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彭俊杰蹲在墙角啃馒头。
那天下着雨,他修车铺的工服还没换,油渍沾了满手。他一口一口啃着,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
我躺在病床上被推出来时,看见他赶紧把馒头塞进兜里,站起来,嘴角还沾着馒头渣。
他擦了擦手,冲我笑了笑:“爸,没事了。”
我没说话,把脸转过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在医院走廊等了八个半小时,一口水都没喝。
不是因为渴。
是因为他舍不得花三块钱去买瓶水。
01
查出胃癌那天是个星期三。
早上下着小雨,我骑着电动车去县医院拿体检报告。
等了半小时,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门一关,表情不太对。他拿着片子看了半天,才开口:“老彭,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说:“你说。”
“胃部有肿瘤,低分化腺癌,中晚期。”
我当时没什么感觉,脑袋嗡了一下,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医生又说了什么,什么手术、化疗、住院,我都没听进去。
走出医院大门,雨停了。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摸出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彭子豪。
响了三声,他接了:“爸,干嘛?”
“我得癌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他说:“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医生说的,胃癌中晚期。”
彭子豪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爸,我现在在外面办事,晚点给你回电话。”
然后他挂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
坐了大概十分钟,我又打了个电话给何秀兰。
她接起来,我说:“我得癌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是手机掉地上了。
过了十几秒,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传过来:“哪个医院?我现在过来。”
“县医院。”
“你等着,我让俊杰开车来接你。”
我说不用,她说不行,说完就挂了。
半小时后,彭俊杰的破面包车到了医院门口。
他跑下车,工服都没换,满手机油。
他冲到我面前,喘着粗气:“爸,上车。”
我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有点不是滋味。
一路上他开得很稳,不说话,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过的树。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是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到了市里的肿瘤医院,彭俊杰跑前跑后办手续,挂号、缴费、找床位。
他不太会说话,就闷头干活。
护士问他是谁,他说:“我是他儿子。”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住在医院,何秀兰坐在床边抹眼泪。
彭俊杰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手机响了三四次,都是修车铺打来的。
他一个一个挂掉,最后一个接了,声音压低:“王哥,真不行,这几天都过不去了,我爸住院了……嗯,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他在门口坐了一会儿,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我侧过身,看着天花板发呆。
心里想的是彭子豪什么时候会来。
那晚他没来,也没打电话。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妹妹彭芳打了个电话。
她听完,在电话那头哭了:“哥,你等着,我明天就回来。”
我说不用,她说:“你是我哥,能不来吗?”
挂了电话,我看到彭俊杰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他背对着我,声音很轻:“爸,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门关上以后,我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粥还冒着热气,上面放了一把勺子。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甜的。
他在里面放了糖。
02
第一次化疗那天,是我这辈子最难受的一天。
药水打进去以后,胃里翻江倒海,吐得昏天黑地。
何秀兰晕血,看到我吐出来的东西就腿软,坐在边上不停抹眼泪。
彭俊杰把她送回病房休息,自己留下来。
我趴在床边吐,他就蹲在旁边,端着盆。
我吐到后来没东西可吐了,就开始干呕。
他拿毛巾给我擦嘴,又把地上的脏东西收拾干净。
隔壁床的老张看着我们,说:“你儿子真孝顺。”
我说:“继子。”
老张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彭俊杰端着盆去倒了,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眶有点红。
他什么也没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低着头玩手机。
其实没在玩,屏幕是黑的。
我就那么躺着,难受得想死。
心里想的是,这个继子,我从来没对他好过。
那年他12岁,跟着何秀兰嫁过来。
他叫我“叔叔”,后来改口叫“爸”,叫了十几年。
我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我总觉得他是外人,我亲儿子才是自己人。
好吃的给彭子豪留着,新衣服给彭子豪买。
彭俊杰穿的都是彭子豪不要的旧衣服,有时候还小了,袖子短了半截。
他也不吭声。
有一次何秀兰跟我说,俊杰考了全班第一,想让我看看奖状。
我正给彭子豪打电话,没当回事,摆了摆手说:“考第一有什么了不起。”
后来何秀兰说,彭俊杰那天晚上把奖状撕了,扔进了垃圾桶。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想起来,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化疗持续了六个小时,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彭俊杰一直坐在边上,中间出去接了一次电话,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不对。
我问:“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修车铺有点事,我让学徒看着。”
我没再问。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接到的不是修车铺的电话。
是他女朋友打来的。
她说:“你到底还结不结婚了?你天天往医院跑,咱俩的事你管不管?”
彭俊杰说:“我爸现在这样,我不能不管。”
他女朋友说:“他都没把你当儿子,你图什么?”
彭俊杰说:“不图什么。”
然后他挂了电话。
这些事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彭子豪小时候,我骑自行车接他放学,他坐在后座上,抱着我的腰。
那时候他还小,还会跟我亲。
后来离婚了,他妈郑燕天天跟他说“你爸不要你了”,他慢慢变了。
变得只会找我要钱,变得跟我越来越生分。
我不是不知道这些。
可我总觉得,他是亲生的,流着我的血,总归会回来的。
我从来没想过,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
那天晚上,我醒了三次,每次都能看到彭俊杰坐在床边。
他歪着脑袋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盆。
我没叫醒他。
看着他脸上那道修车时留下的油渍,我心里酸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彭芳来了。
她进病房第一句话就是:“哥,你别怕,有我们呢。”
她看了一眼还在打盹的彭俊杰,压低声音问我:“俊杰一直在这儿?”
我点了点头。
彭芳叹了口气:“这孩子,比你亲儿子强。”
我没接话。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可我就是不愿意承认。
03
彭子豪第一次来医院,是确诊后的第二个月。
那天是周六,他穿了一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光的。
进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一箱牛奶。
我看着那箱牛奶,心里还挺高兴的,觉得儿子到底还是惦记我的。
他坐到床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问:“爸,怎么样?”
我说:“还行,熬得住。”
他点了点头,眼睛没看我,看的是病房的装修。
“这病房条件还行,单间的吧?”
“嗯,俊杰给订的,多花点钱。”
“哦,他倒是有心。”
说完这句,他沉默了。
我等着他说什么,结果他掏出手机,开始刷朋友圈。
我就这么躺着,看着他在那儿刷手机。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突然抬起头:“爸,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朋友那边有个项目,做新能源的,前景特别好。”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就差20万启动资金,你有没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很难受。
他进来这么久,没问过我一句“疼不疼”,没看过一眼我手上的针眼。
我化疗以后瘦了二十斤,脸都脱相了。
他好像没看见似的。
我没说话,他继续说:“爸,你手头有闲钱的话借我点,一年后连本带利还你。”
“我得了癌症,你不知道?”
“知道啊,但你这不化疗着嘛,应该问题不大。那项目真能赚钱,潘哥都投了……”
我闭上眼睛。
“爸?”
“你走吧。”
“爸你怎么了?”
“我说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站起来,有点不高兴:“我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就这个态度?”
我没睁眼。
他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睁开眼,看着那箱牛奶。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那是我确诊以来第一次哭。
不是疼的,是心里疼。
那天下午,彭芳来了。
我给她说了这事,她气得拍了桌子:“哥,你还要儿子干什么?你看看人家俊杰,你再看看你家那个!”
我说:“俊杰再好,也不是我亲生的。”
彭芳说:“什么叫亲生的?谁对你好,谁就是你亲生的!”
彭芳叹了口气,坐下来,声音软了:“哥,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给过俊杰什么?你儿子的学费是你出的,俊杰考上大学,你连学费都不给。你忘了?”
我没忘。
那年彭俊杰18岁,考上了师范学院。
他拿着录取通知书来找我,说:“爸,我考上了。”
我正给彭子豪打电话谈摩托车的事。
彭子豪说他的同学都骑摩托车上学,他不能丢面子。
我说行,爸给你买。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彭俊杰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我问他:“学费多少?”
他说:“三千。”
我犹豫了一下。
那时候我手头确实紧,三千块钱不是拿不出来。
可我想的是,彭子豪那辆摩托车也要五千块。
我那次没说话。
后来彭俊杰没再提过大学的事。
他去了县城一家修车铺当学徒。
一个月挣八百块钱。
何秀兰为这事跟我吵过一架,她说:“俊杰成绩那么好,你让他去修车?”
我说:“他自己不想读的,关我什么事?”
何秀兰气得回了娘家一星期。
后来是彭俊杰去把她接回来的。
他跟何秀兰说:“妈,别怪爸,是我自己不想读的。”
可我知道,不是他不想读。
是我把他那条路堵死了。
我现在躺在病床上,想起这些事,心里堵得慌。
彭芳走的时候,在门口遇上彭俊杰。
彭俊杰端着晚饭进来,叫了一声“姑姑”。
彭芳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彭俊杰笑了笑:“不辛苦。”
他把饭盒打开,里面是小米粥,上面飘着几片红枣。
他端着碗,用手背试了试温度。
“爸,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发红的眼睛,看着他满手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对不起”。
可我没说出来。
04
第15次化疗那天,下着大雨。
彭俊杰来接我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他嘴唇发白,眼圈发黑,说话声音也有点哑。
我问他:“你怎么了?”
他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开车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偷偷往嘴里塞了片药。
我问是什么,他说是感冒药。
后来何秀兰来医院看我,悄悄告诉我:“俊杰发着烧呢,我叫他别来,他不听。”
我心里一沉。
那天化疗结束后,我吐得很厉害。
彭俊杰比我还紧张,一趟一趟跑去找护士。
护士说:“正常反应,没事。”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更白了。
我问他:“你吃药了吗?”
他说:“吃了。”
“那你回去休息吧,让你妈来就行。”
“不用,我不累。”
他坐在床边,手撑着头,眼皮一直往下掉。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晚上何秀兰来了,把他骂了一顿:“你不要命了?发着高烧还在这儿熬!”
彭俊杰说:“妈,我真没事。”
何秀兰拉着我就往外拉:“你跟我回去,我来陪你爸。”
彭俊杰被拉出病房,在门口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说了一句:“那爸你早点睡。”
门关上了,何秀兰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我说:“让孩子回去休息吧,你也别太担心。”
何秀兰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德福,你知道俊杰把攒的钱都拿出来了吗?”
我愣住了:“什么钱?”
“他自己攒的,想开店的钱。前些天他取了15万出来,给你买自费药。”
我脑子嗡的一下。
“他什么时候取的?”
“一个多月前。那会儿你病情反复,医生说有自费药效果好,但得自己花钱。俊杰二话不说就去取钱了。”
“他哪来的15万?”
“他存了好几年了。修车铺赚的钱,全攒下来打算自己开店的。他女朋友还不知道这事。”
我靠在床头,半天说不出话。
何秀兰继续说:“我跟他说,那是你的老婆本,不能动。他说,爸的命要紧。”
胸口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彭俊杰的脸。
他发烧了还要来接我,他偷偷吃药,他一趟一趟跑去找护士。
他把自己攒了五年的钱全拿了出来。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一句。
也没问过我什么时候还。
我在想,如果是彭子豪,他会怎么做?
他大概会问我抵押哪套房子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什么时候开始拿继子和亲儿子比了?
而且比的还是死心塌地和一个有钱才来。
那天晚上的雨很大。
我听着雨声,第一次认认真真想了一个问题:
我到底为彭俊杰做过什么?
想来想去,一件都没有。
一根笔都没给他买过。
一件新衣服都没给他做过。
考上大学那年,我连三千块学费都没给。
他叫我“爸”,叫了十几年。
我拿他当外人。
可他没拿我当外人。
那天晚上我哭了。
不是哭自己得了癌症,是哭自己这些年,把最好的东西全给了最不值得的人。
最真心对我好的人,我从来没善待过。
第二天早上,彭俊杰又来了。
他烧退了,脸色好了不少。
手里提了一碗小米粥,还带了一笼包子。
“爸,吃点吧,医生说要多补充营养。”
我接过粥,看了他一眼。
他嘴角有油,应该是饿了,自己先吃了两个包子。
“你吃了没?”
“吃了吃了,你先吃。”
我低头喝粥。
喝了两口,我说:“俊杰。”
“嗯?”
“你那钱……爸以后还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个干嘛,你身体要紧。”
我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你是个好孩子。”
他没想到我会说这个,脸突然红了。
低下头,搓着手:“爸,你别这么说。”
我没再说下去。
继续喝粥,眼泪掉进碗里,粥更咸了。
05
第39次化疗出了事。
那次反应特别大,药水刚打进去半小时,我就开始呼吸困难。
胸闷,喘不上气,心口像被人捏住了。
护士叫了医生,医生一看不对劲,直接推到ICU。
我还清醒,听到医生说了一句:“有生命危险,家属签个字。”
然后我看到彭俊杰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他脸色惨白,嘴唇在抖。
他问医生:“我爸会死吗?”
医生说:“我们会尽量抢救。”
彭俊杰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签完了,他蹲在走廊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后来何秀兰跟我说,他在ICU门口守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蹲在门口,不吃不喝。
第二天,他靠在墙上,眼睛一直盯着ICU的门。
第三天,他跪在门口了。
不是跪了一会儿,是跪了大半天。
他脑袋抵着地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有护士过来拉他,说不让跪。
他不起来。
他说:“让我爸平安出来,我什么都愿意。”
那天晚上,我从ICU里醒过来一次。
迷迷糊糊的,听到有人在说话。
好像是彭俊杰在打电话。
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楚。
“妈,那个铁盒你收好,别让爸看见。”
“什么铁盒?”
“就是抽屉最里面那个。”
“俊杰,你到底藏了什么?”
“没什么,就当……给我留个念想。”
何秀兰没再追问。
我也没在意,以为是他的私人物品。
可那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在我脑子里了。
铁盒。
抽屉最里面。
我动不了,也说不了话。
可是我在想,他要给我的“念想”是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从ICU转回普通病房。
彭俊杰站在门口等我。
他瘦了一圈,眼睛深陷,嘴唇干裂。
他看到我被推出来,先是咧嘴笑了。
然后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爸,你别怕,没事了。”
我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
他胡茬都长出来了,眼下的黑眼圈像画上去的。
他才28岁,看起来像三十好几。
何秀兰跟我说:“这孩子三天没合眼,饭也没吃几口。”
我看着她,心里难受得不行。
转回病房那天晚上,彭子豪又来了。
我不是第一次看到他。
他上次来是两周前,那天我刚好转去ICU。
他来的时候,我在里面躺着,他进不去。
护士让他签字,他不签。
他说:“这万一有什么事,我不担这个责。”
彭芳后来告诉我这事,气得发抖:“他说不担责!他是你亲儿子!”
我闭上眼睛,没让她看到我眼里的泪。
这次彭子豪来,是听说我转出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新买的皮衣。
手上没提东西。
我一进门就问:“爸,你感觉好点了吗?”
他又问:“啥时候能出院?”
我说:“快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说:“爸,那个房子的事……”
“什么房子?”
“你之前不是说要给我过户四套房子吗?我妈说你都答应了的。”
我愣住了。
四套房子,是我生病之前跟他提过的。
我说以后这些家产都留给你,毕竟你是亲儿子。
可我没说现在就给。
“爸,你看你身体也好了,不如趁现在把手续办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关心。
只有房子。
我说:“你走吧。”
“爸……”
“走。”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脸色变了。
“你给不给一句话,别老让我走。”
“我现在不给,怎么了?”
“行,你牛。”
他转身走了,门摔得响了一声。
彭子豪走后,我靠在床上,胸口疼得厉害。
不是病,是气的。
彭俊杰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我脸色不好,他没问。
他把粥放在桌上,说:“爸,喝点吧。”
我看了他一眼。
心里有个东西,碎了。
不是骨裂那种碎法。
是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砸碎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四套房子的事,我得赶紧办了。
06
出院那天,彭俊杰来接我。
我把东西收拾好,坐了半个小时车,回到家。
何秀兰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
彭俊杰给我夹菜,何秀兰给我倒水。
一家人坐在一起,挺温馨的。
可我脑子里想的,是那四套房。
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我说:“我打算明天去办过户手续。”
何秀兰问:“过什么户?”
“房子。”
“哪套?”
“四套都过。”
何秀兰愣住了:“四套?都给谁?”
“给子豪。”
何秀兰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里有说不出的东西。
“德福,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俊杰这些年,你给他什么了?他考大学你给学费没?他开铺子你给钱没?”
“那是他的事。”
“什么叫他的事?他也是你儿子!”
“他不是我亲生的。”
这句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刺耳。
何秀兰没说话,起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彭俊杰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中。
他没放下,也没送到嘴里。
就那么停在那儿。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筷子,轻轻说了一句:“爸,你怎么想,就怎么做。我没意见。”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我没说。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房管局。
彭子豪接到电话,半小时就到了。
他穿着那件新皮衣,领带打着,皮鞋锃亮。
一进门就说:“爸,你真的来了。”
我没接话,跟工作人员办手续。
四套房子,全部过户到彭子豪名下。
签字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
彭子豪在旁边催促:“爸,快点签,我下午还有个会。”
我签完了名字。
走出房管局,彭子豪拿着合同,满脸笑容。
他说:“爸,你放心,等我赚了钱,一定好好孝顺你。”
那天下午,彭俊杰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何秀兰看见了,叫他进屋。
他进来换鞋,问我:“爸,身体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
提了提手里的苹果袋子:“给你带了点水果。”
我把袋子接过来,看了一眼。
里面是三个苹果。
不大,红红的。
我问他:“吃了吗?”
他说:“吃过了。”
然后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何秀兰让我们坐,给我倒茶。
彭俊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搓。
他每次紧张、不安的时候,都会有这个动作。
我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三个苹果。
想了想,挑了一个最小的,递给他。
“拿着吧。”
他看着我手里的苹果,愣住了。
然后他伸手接过来。
那个苹果不大,握在他的手掌里,刚好能包住。
他说:“谢谢爸。”
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苹果,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
可我看到他眼底有些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碎掉的什么东西,终于掉在了地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他等了一辈子,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我康复以后,把四套房全给了亲儿子。
而他这个继子,只拿到了一个苹果。
我何止是偏心。
我是把一个人的心,踩在地上碾碎了。
那天晚上,何秀兰一直没跟我说话。
她坐在床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过去碰她,她躲开了。
“德福,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转过身来,满脸是泪。
“你知不知道俊杰18岁那年,跪在你面前,求你让他读书?”
“他跪了一整夜,你连门都没开。”
“第二天他自己拿着行李去了修车铺,说‘妈,我不读了’。”
“他那个录取通知书,他到现在还留着。”
“放铁盒里了?”
何秀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那个铁盒里,不止有录取通知书,还有他的日记。”
“他写了十几年了。”
“你知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我心里突然一阵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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