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抱朴子》有云:“万物有灵,假之以岁,皆能成道。然天道无亲,唯论因果;承负不虚,必照锱铢。”

精怪修行,吸日月精华,历三灾九难,方能化作人形。

可这世间的因果,就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有时候,五百年的苦修,抵不过凡人随口的一句话。

甚至,抵不过一把杀猪刀上的半两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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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下得极大。

雷声像是在头顶炸开,震得屋瓦都在发颤。

王铁光着膀子,把刚烧开的一大锅热水泼进木盆里。

白色的水汽瞬间蒸腾起来,混着浓烈的生猪血腥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他是个屠户,祖上三代都是杀猪的。

王铁手里拿着一把杀猪刀。

刀背厚实,刀刃闪着乌青的光。

这把刀传了三代,斩过上万头生猪,刀柄被油脂浸得发黑发亮。

“咣当”一声。

院子虚掩的木门被风吹开了。

王铁头也没抬,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顺着刀刃“歘歘”地蹭着。

“买肉明早去集市,今晚不接客。”

门外没有脚步声。

但王铁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骚臭味,盖过了院子里的血腥气。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门槛外,站着个不到三尺高的影子。

那东西头上顶着个破草帽,身上披着一件人的破蓑衣。

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却没有一滴能沾到它脚下的泥地。

避水诀。

这是懂行的人才能看出来的门道。

那影子缓缓抬起头。

是一只黄鼠狼。

但它的脸已经完全长开了,白胡子垂到了胸口,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属于畜生的精光。

它的两只前爪像人一样揣在蓑衣里,后腿直立着,稳稳当当。

“老乡。”

黄鼠狼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木头在摩擦,却字字清晰。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讨封。

东北老林子里传下来的规矩。

五仙修行,道行到了瓶颈,就必须向人借一口“言灵之气”。

人说像人,它就能褪去兽身,修成地仙。

人说像神,它直接位列仙班。

若是人说像个畜生,它这几百年的道行就彻底废了。

王铁眯起眼睛,盯着这只黄鼠狼。

他没害怕。

杀了一辈子猪,他身上的罡煞之气重得能压死小鬼,根本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他看了看黄鼠狼,又看了看自己刚刮干净的一头大白猪。

王铁猛地站起身。

他一把拎起旁边装满热猪血的铁桶。

“我看你像个屁!”

王铁大吼一声,手臂青筋暴起,一桶滚烫的猪血直接泼了出去。

“哗啦!”

猪血带着极其浓烈的极阳煞气,铺天盖地地浇在黄鼠狼身上。

紧接着,王铁右手发力。

那把传了三代的杀猪刀被他当成飞镖,狠狠甩了出去。

“铮——”

杀猪刀贴着黄鼠狼的头皮飞过,一刀剁在它身后的老槐树上,刀身剧烈颤动。

黄鼠狼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它身上的破蓑衣直接被猪血烫得冒出黑烟。

“吱——!!!”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划破夜空。

黄鼠狼头上的草帽四分五裂。

它直立的身体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猛地佝偻下去。

半空中,仿佛有什么琉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咔嚓。”

黄鼠狼喷出一大口夹杂着金光的黑血。

那是他苦修五百年,刚刚凝聚成形的内丹。

碎了。

它倒在泥水里,四肢抽搐,原本充满灵气的眼睛迅速变得浑浊。

雨水无情地砸在它身上。

避水诀破了。

它死死盯着王铁,喉咙里发出怨毒的“嘶嘶”声。

王铁走上前,一把拔下树上的杀猪刀。

“大半夜跑来老子院子里装神弄鬼,再不滚,明早把你剥了皮炖锅子!”

黄鼠狼在泥水里挣扎着转过身。

它深深看了一眼那把沾着它精血的杀猪刀。

随后,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点点消失在暴雨的黑夜里。

02.

第二天清早。

村东头的瞎子李拄着竹拐杖,摸到了王铁的肉摊前。

瞎子李是个算命的,早年间因为泄露天机瞎了双眼,但在十里八乡极有威望。

他不用手摸,光是用鼻子闻了闻。

“王屠户,你摊子上的肉,今儿个带着一股子劫灰味儿。”

王铁正拿着抹布擦案板,动作顿了一下。

“李瞎子,少在这儿胡咧咧,这都是昨晚刚宰的新鲜肉。”

瞎子李摇了摇头,拐杖在青石板上点了三下。

“我说的不是猪肉。”

“我说的是你身上的天罡杀气,漏了底了。”

王铁没接话,顺手砍下一块前槽肉,用荷叶包好。

瞎子李叹了口气。

“昨晚雷劫降世,有人借你的口破了天机。”

“你那把杀猪刀,断了一个五百年地仙的成仙路。”

王铁冷笑一声,把肉丢给瞎子李。

“什么地仙,不过是个长毛的畜生,还想踩在老子头上成仙?”

瞎子李摸索着接过肉,脸色却异常凝重。

“玄门有云,毁人道基,如杀人父母。”

“你阳气重,它肉身动不了你。”

“但这笔因果,它就算是把状告到阴曹地府,也必定要跟你清算到底。”

王铁把刀重重往案板上一剁。

“那就让它去告!老子行得正坐得端,不信一个畜生还能把天翻过来!”

与此同时。

阴曹地府,幽冥鬼界。

黄泉路上,灰白色的雾气常年不散。

两旁开满了没有叶子的彼岸花,红得像血。

一道极其微弱的阴魂,正顺着黄泉路往前飘。

是那只黄鼠狼。

它的肉身已经死在了村外的一处破庙里,心脉尽碎。

此时它的阴魂虚弱到了极点,身上还带着被猪血煞气烧灼的伤痕。

鬼门关前。

牛头马面手持钢叉,拦住了它的去路。

“大胆畜生!阳寿未尽,阴司没有你的批文,敢擅闯鬼门关?!”

牛头瞪着铜铃般的大眼,声音如洪钟。

黄鼠狼重重地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两位阴帅,小妖黄三,修行五百载,只差一步便可得道。”

“却被凡人王铁无故破了法相,毁了道基!”

“小妖不服!小妖要击鸣冤鼓,面见阎罗天子!”

马面冷哼一声,手中的锁魂链哗啦作响。

“凡人破法,那是你的劫数。天道承负,岂是你能随便击鼓喊冤的?”

黄鼠狼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流下两行血泪。

它张开嘴,吐出一块已经碎成两半的金色内丹残片。

“小妖五百年未曾伤人哪怕一条性命,日日行善积德。”

“这内丹上,满是功德金光!”

“若天道真有承负,为何善无善报,反让那满手血腥的屠夫断我仙途!”

内丹残片一出,微弱的金光照亮了周围的灰雾。

牛头和马面看着那残片上的功德光芒,对视了一眼。

阴司有阴司的规矩。

带着功德金光的生灵鸣冤,地府必须受理。

马面收起锁魂链,侧开身子。

“既然你有功德在身,便去敲那鸣冤鼓吧。”

“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在殿上胡言乱语,十八层地狱的刀山火海,可不认你身上的金光。”

黄鼠狼站起身,魂体一阵摇晃。

它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向鬼门关侧面的那面巨大的黑皮巨鼓。

它举起两只前爪,拼尽全身最后的一丝阴气,狠狠砸在鼓面上。

“咚——”

沉闷的鼓声穿透了幽冥的雾气,直达森罗宝殿。

03.

森罗殿内,阴风阵阵。

大殿两侧站满了面目狰狞的鬼差,手持水火棍,威压慑人。

正中央的黑曜石高台上,端坐着十殿阎罗之一的阎罗王。

他面如黑炭,双目不怒自威,身上穿着玄色蟒袍。

殿下左侧,站着判官崔府君。

崔判官一手捧着生死簿,一手握着勾魂笔,神色肃穆。

黄鼠狼跪在大殿中央,整个魂体都被这股威压逼得死死贴在地上。

“堂下击鼓者,报上名来。”

阎罗王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黄鼠狼三魂七魄都在发抖。

“回……回禀天子,小妖黄三,长白山一脉修行。”

“状告阳间凡人王铁,毁我五百年道基,坏我成仙大业!”

黄鼠狼声音凄厉,字字泣血。

阎罗王微微皱眉,看向崔判官。

“崔判,查查它的底细。”

崔判官翻开生死簿,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清晰。

“回天子。”

“黄三,原本是长白山下一只普通黄鼬。”

“五百年前,机缘巧合吞下一颗百年老参,开启了灵智。”

“前一百年,它在破庙里吃香灰,借人间香火续命。”

“中间两百年,他学人立足,拜月吐纳,修得真气。”

“后两百年,它入世修行,确实未曾伤过一条人命,反倒在灾年驱赶鼠患,救过几个村庄的庄稼。”

崔判官合上生死簿,点了点头。

“这黄三身上的功德不假,昨夜正是他渡雷劫、讨封赐的关键时刻。”

阎罗王看向黄鼠狼。

“既有功德,为何会被一个凡人破了法相?”

黄鼠狼猛地磕头,指控道:

“那王铁是个杀猪的,满身恶煞!”

“小妖遵从玄门规矩,向他讨封,只求一句善言。”

“他不仅恶语相向,还泼我黑狗血一般的污秽之物,更用那把斩杀万物的凶刀破了我的避水诀!”

“天子明鉴!那王铁杀生无数,凭什么他能安然无恙,小妖日行一善,却落得个道毁魂飞的下场?”

阎罗王冷哼一声,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

“一派胡言!”

“阴阳两界的规矩,岂容你随意颠倒黑白?”

阎罗王指着黄鼠狼,声音严厉。

“王铁虽是屠户,但他杀的是圈养之畜,顺的是天地人伦的口腹之需!”

“他行得正,心不邪,身上自带天罡杀气。”

“这种人,本就是一切魑魅魍魉的克星。”

“你讨封,为何偏偏去惹一个身带重煞的屠夫?”

黄鼠狼不服,猛地抬起头。

“昨夜暴雨如注,方圆十里只有他家亮着灯,小妖雷劫将至,若不找他,必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

“这是天意!可他顺应天意说一句好话又有何难?”

崔判官在旁边冷冷开口了。

“天意?”

“你修行五百年,难道不知‘讨封’的实质,是借凡人的运势来抵挡你的天劫?”

“如果王铁昨晚说了一句‘像仙’,你可知他会有什么下场?”

黄鼠狼一时语塞,魂体僵住了。

崔判官用勾魂笔指着它。

“他身上的天罡杀气会被你尽数抽走,替你挡下天雷!”

“而他自己,轻则大病三年,重则家破人亡!”

“你这是在借命渡劫!”

黄鼠狼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我没有!我没想害他!”

“我……我只是想活下去!我修了五百年,眼看就要成了啊!”

它再次重重磕头。

“就算我选错了人,可他也做得太绝了!”

“我罪不至死!我状告王铁,要求地府削他阳寿,还我五百年公道!”

04.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鬼差都冷冷地看着这只歇斯底里的黄鼠狼。

阎罗王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黄三,你口口声声说要求公道。”

“你觉得,天道不公?”

黄鼠狼咬牙切齿:“不公!我苦修半千年,抵不过屠夫一刀!这算什么公道!”

阎罗王摆了摆手。

“崔判,把王铁的祖上卷宗调出来,念给他听。”

崔判官再次翻开一卷泛黄的竹简。

“王铁之祖,名叫王老二。”

“光绪九年,寒冬腊月。”

“王老二进山砍柴,遭遇百年难遇的暴风雪,迷失在深山老林之中。”

“他冻得昏死过去,本该命绝于此。”

听到这里,黄鼠狼猛地瞪大了眼睛。

它像是想起了什么,魂体激动地晃动起来。

“是我!”

黄鼠狼大声喊道。

“光绪九年,正是我在长白山修行满三百年的时候!”

“那天是我用体温护住了那个柴夫的心脉!”

“是我在雪地里给他留下了爪印,引着救援的村民找到了他!”

黄鼠狼指着崔判官手里的竹简,声音里透着狂喜和极度的委屈。

“天子您听见了吗?!”

“我救过他的亲爷爷!”

“我对他王家有救命之恩!有再造之恩!”

黄鼠狼猛地转过身,对着阎罗王疯狂磕头。

“他王铁能有今天,全是因为我当年种下的善因!”

“可他昨天是怎么对我的?”

“他用杀猪刀破了我的法相,断了我的仙路!”

“这叫恩将仇报!这就该千刀万剐!”

阎罗王静静地看着它发疯。

直到黄鼠狼磕得魂体几乎要消散,大殿里只剩下它粗重的喘息声。

“说完了?”

阎罗王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说完了。”黄鼠狼抬起头,满眼血丝,“求天子做主,拘拿王铁生魂,还我公道!”

阎罗王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你修行五百年,懂聚气,懂吐纳,懂避水,懂讨封。”

“可你唯独不懂‘因果承负’这四个字。”

黄鼠狼愣住了。

“什么意思?”

阎罗王走到台阶边缘,双手背在身后。

“玄门因果,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你当年救了王老二,种下了善因,这是事实。”

“但这善因,王家早就还你了。”

黄鼠狼厉声反驳:“胡说!他王家何时还过我?若是还过,昨晚为何要断我道基?”

崔判官冷哼一声。

“你真以为,你昨晚能摸到王铁的院门,是巧合吗?”

“你真以为,方圆十里只有他家亮着灯,是因为他勤快吗?”

黄鼠狼呆呆地看着崔判官。

“不然呢?”

崔判官翻开生死簿的另一页,大声宣读。

“王家三代杀猪,本该煞气冲天,命犯孤星。”

“但因祖上受过灵兽恩惠,王家三代都在暗中供奉保家仙,初一十五从不间断!”

“他们供奉的那个保家仙牌位上,写的就是‘长白山黄三太爷’!”

黄鼠狼如遭雷击。

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崔判官继续说道:

“昨晚你雷劫降至,天雷已经锁定了你的气机。”

“是你自己冥冥之中,顺着这三百年的供奉香火之力,逃进了王铁的院子!”

“那方圆十里唯一亮着的灯,是王铁给他供奉的保家仙点的长明灯!”

“你不是去讨封的。”

“你是去避难的!”

05.

黄鼠狼彻底瘫坐在地上。

它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不可能……如果他供奉我,为什么还要用刀砍我?”

“他认不出我吗?”

阎罗王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多了一丝怜悯。

“他是肉体凡胎,如何认得出你?”

“他只看到了一个半夜三更,披着蓑衣,满身妖气来历不明的精怪。”

“他用杀猪刀泼血驱邪,这是他的本能。”

黄鼠狼拼命摇头。

“不对!这不对!”

“就算他不知道是我,可结果呢?”

“结果是我五百年的修行全毁了!”

“我救了他爷爷,他供奉了我三百年,最后却亲手把我打得魂飞魄散!”

“这算什么因果?这算什么承负?”

“我不服!我不服!!!”

黄鼠狼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极其强烈的不甘和怨气。

它的魂体开始变黑,那是即将化为厉鬼的征兆。

阎罗王看着它,微微摇了摇头。

“你只看到了果,却忘了最重要的那个因。”

阎罗王一挥手。

“既然你执迷不悟,本座便让你看个明白。”

“来人,请孽镜台!”

大殿两侧的鬼差齐声应诺。

“轰隆隆——”

大殿深处传来沉重的锁链声。

一面高达三丈的巨大铜镜被四个青面獠牙的鬼将缓缓推了出来。

铜镜的边缘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镜面被一层厚厚的黑布遮盖着。

孽镜台。

地府至宝,能照见三生三世的因果纠缠,看破一切虚妄。

阎罗王盯着黄鼠狼,语气变得极其严厉。

“黄三,本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因果已定,你现在回头,本座可以念你五百年修行不易,赐你带着记忆投胎去富贵人家,做个无忧无虑的凡人。”

“若是揭开这面镜子,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你看完之后,若是仍有怨气,本座立刻拘王铁生魂下地狱陪你。”

“但若是你看完了……”

阎罗王的眼神冰冷刺骨。

“你五百年道基彻底注销,贬入畜生道,生生世世轮回为鼠辈,永不开启灵智!”

“你,敢看吗?”

黄鼠狼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那面被黑布遮盖的巨大铜镜。

它的魂体在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决绝。

“我敢!”

“我要看!我要看清这贼老天到底是怎么算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