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榜那天,堂哥宋景明破天荒提着一箱牛奶来了我家。

他笑起来的褶子挤得整张脸像个核桃,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瑶瑶,恭喜你考上公务员了!咱们宋家总算出个当官的了!”

我没说话。

他伸长脖子去看墙上贴着的公示纸,看清那几个字时,笑容僵住了。

县民政局……基层政权建设股?”他脸色唰地白了,“不是财政局吗?

“公示前改了。”我淡淡地说。

“你——”那箱牛奶“哐当”摔在地上,牛奶盒子破了,白色的液体淌了一地,“谁帮你改的?!”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冷冷地说:“这得问你爸。”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大伯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我爷爷。

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盯着墙上那张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奶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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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笔试面试结果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宿舍收拾行李。

毕业季,宿舍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打包好的纸箱。室友马雅欣已经回了老家,走之前给我留了一箱泡面,说“留着熬夜用”。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瑶瑶!你查成绩了没?!”她的声音都在抖。

我愣了一下:“还没。”

“笔试面试都是第一!”母亲几乎是喊出来的,“欣瑶,你考上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应该高兴,可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想的是爷爷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想的是堂哥宋景明看我的眼神。

“妈,我知道了。”

你这是什么语气?”母亲不满地说,“你知不知道这有多不容易?全县只招一个人!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为了这场考试,我复习了整整八个月。

白天在图书馆,晚上在宿舍走廊,一遍遍地刷题,一遍遍地背资料。

那些天我瘦了八斤,眼睛经常是红的。

但这些我不敢跟家里说。

说了也没用。

爷爷会说:“一个女娃,考那么高干嘛。”

堂哥会说:“研究生了不起啊?考得上再说吧。”

大伯会说:“一个女孩子,在县城找个稳定工作就行了,别那么要强。”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晚上,父亲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他在努力压着情绪:“瑶瑶,你爷爷刚才来电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父亲顿了顿,“说你考得不错,恭喜你。”

我笑了一声。

“他原话不是这样的吧。”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他原话是:女娃考那么高干嘛,把景明的风头都抢了。

“你别往心里去。”父亲赶紧说,“你爷爷他就那样,老思想,改不了了。”

“我知道。”我说,“爸,我不生气。”

我真的不生气。

因为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这个家“男尊女卑”的规矩,习惯了爷爷看堂哥的眼神永远比看我温柔,习惯了堂哥做了什么都是“好样的”,我做了什么都是“应该的”。

从小到大,我一直在跟这个规矩较劲。

考上县一中,他们说“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嘛”。

考上985,他们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

考上研究生,他们说“浪费钱,还不如早点工作”。

现在,我考上了公务员。

笔试第一,面试第一。

全县只招一个人,那个人是我。

我倒想看看,他们还能说什么。

02

回县城那天,天很冷。

我拖着行李箱从长途汽车站出来,在路边等公交。

县城还是那个老样子。街道两边贴着各种小广告,三轮车在车流里穿梭,街边的摊贩扯着嗓子叫卖。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味,是县城独有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堂哥宋景明。

“瑶瑶,回来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我在车站门口,你出来没?”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你妈说的。”他说,“出来吧,我送你。”

我拖着行李往外走。

车站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大众,宋景明摇下车窗,朝我招招手。

“上车。”

我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

宋景明发动车子,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考了第一,了不起啊。

“还行。”

“还行?”他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财政局那个岗位,多少人盯着?”

“知道。”

“知道就好。”他看了我一眼,“不过,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县城上班也挺好,稳定。”

我没接话。

车子拐进一条老街。

“对了。”宋景明忽然说,“爷爷让你晚上回家吃饭。”

“知道了。”

“大伯也来。”

我转头看着他。

他笑了笑:“怎么?不欢迎?”

“没有。”

那就行。”他踩了一脚油门,“爷爷说了,要给你庆祝庆祝。

庆祝?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爷爷什么时候给我庆祝过?

上一次他夸我,还是我考上县一中的时候。后来我考上985,他只是淡淡说了句“还行”。再后来我考上研究生,他连一句话都没说。

现在他给我庆祝?

我不信。

晚上,我跟着父母去了爷爷家。

爷爷家在老城区,是一栋自建的两层小楼。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是我小时候爬过的。

走进堂屋,爷爷坐在八仙桌旁,大伯坐在另一边。

堂哥宋景明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来了。”爷爷看了我一眼,“坐吧。”

我坐下了。

父亲跟爷爷打了个招呼,爷爷没理他。

母亲站在我身边,脸色有些不好看。

“瑶瑶考得不错。”大伯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笑,“笔试面试都第一,厉害厉害。”

“不过……”他话锋一转,“财政局那个岗位,竞争很大。你一个新来的,可能不太适应。”

“我会适应的。”我说。

“我知道你会适应。”大伯笑了笑,“但你想过没有,那个岗位是要经常下乡的。你一个女孩子,跑乡下不方便。”

“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大伯喝了一口茶,“是实际的问题。你想想,你一个研究生,去乡下跑基层,那不是大材小用吗?”

我看着他。

“那大伯有什么建议?”

大伯放下茶杯,看了爷爷一眼。

爷爷咳嗽了一声:“你大伯在县里认识一些人,他说可以帮你调一调。

调去哪里?

乡政府。”爷爷说,“乡政府那个岗位轻松一些,不用经常跑。你一个女娃,在乡政府待着就行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乡政府?

那个全县最偏远、最穷的乡镇?

“是临时调动还是长期?”

“长期。”大伯说,“只要你答应,那边直接调岗,不用重新考试。”

我终于明白了。

大伯不是在关心我。

他是在给我设套。

财政局那个岗位,全县只招一个人。如果我去了,就意味着他儿子没有机会了。

但如果我去了乡政府,财政局那个岗位就空出来了。

到时候,他就可以想办法把他儿子塞进去。

“大伯,”我看着他,“这个岗位是你帮我找的?”

“不能这么说。”大伯笑了笑,“是爷爷托人帮你的。毕竟,你一个女娃子,在乡下待两年,回来就能调去县里,多好。”

爷爷看着我:“怎么?不答应?”

“爷爷,财政局那个岗位是我自己考上的。”

“我知道是你自己考上的。”爷爷不耐烦地说,“但你也得为你堂哥想想。他现在在文化馆,一个月才两千多块钱。你要是去了财政局,他怎么办?”

我心里一阵发冷。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不是要给我庆祝。

他们是要我让出这个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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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

我直接回家了。

母亲追出来,拉着我的手问:“瑶瑶,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妈,我累了,想睡觉。”

“那你早点休息。”

“嗯。”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小时候,每次过年,爷爷给堂哥的红包总是比我的大。

我想起初中毕业那年,我想去上县一中,爷爷说“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嘛,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

我想起后来我考上985,爷爷连一句话都没说。

我考了第一,他们却要我让给别人。

凭什么?

就因为我是女的?

就因为我堂哥是男的?

我越想越气。

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城的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我想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办法。

服务大厅里人很多,我在窗口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见到一个工作人员。

“你好,我报考了县财政局,笔试面试第一。”我说,“但我听说有人要调我去乡政府,我能问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件:“你的档案确实被调了。”

“谁调的?”

“这个……不好说。”他犹豫了一下,“应该是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了。”

“那我能改回来吗?”

“改回来?”他笑了一下,“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想改就改?”

“但我是笔试面试第一。”

“那也没用。”他说,“这是内部调配,我们也没办法。”

我站在服务大厅里,手足无措。

旁边的办事员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姑娘,你得罪人了?”

“那你赶紧找关系。”他说,“不然,你这岗位就没了。”

找关系?

我哪有关系。

我从小就知道,我家的亲戚都靠不住。

父亲那一辈,大伯是人脉最广的。他认识的人太多了,多到可以让一个副局长帮他办事。

而我父亲,只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学教师。

他谁也不认识。

回到家里,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母亲问我怎么了,我没说。

我不想让她担心。

但母亲还是看出来了:“是不是你大伯又给你使绊子了?”

“我就知道!”母亲气呼呼地说,“你大伯那个人,从小到大就没安好心!”

“妈,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母亲一拍桌子,“你爸老实巴交了一辈子,我就想让你堂堂正正地活着。你靠自己的本事考上的,凭什么要让!”

我心里一阵酸楚。

母亲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

她一直是个温和的人,从不发脾气。

但这一次,她比我还要激动。

瑶瑶,你不要怕。”母亲说,“妈给你想办法。

“妈,你别操心了。”

“我怎么能不操心!”母亲眼眶红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我不操心你谁操心你!”

我抱住母亲,眼泪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给马雅欣打了个电话。

她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省人社厅工作。

“雅欣,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有人把你调剂到乡政府了?”

“对。”

“你大伯干的?”

“应该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不能就这样认了。”

“那你要想清楚。”马雅欣说,“你这是在跟你大伯作对。”

“我知道。”

“那你就做好准备。”她说,“我帮你问问。”

04

马雅欣办事很利索。

第二天下午,她就给我回了电话。

“我查到了。”她的声音有些沉重,“这事是你大伯找的副县长萧斌。”

“萧斌?”

“对,你爷爷认识他。”马雅欣说,“他们是老战友。”

我心里一沉。

果然是他。

“那……怎么办?”

“我帮你问了。”马雅欣说,“但我这边的人说,这是县里的事,省里没法直接管。”

“那没别的办法了?”

“也不是没办法。”马雅欣说,“你爸有没有认识什么人?”

“那你呢?”

我……也没有。

马雅欣沉默了一会儿:“那这事有点难办了。”

“不过你别急。”马雅欣说,“我再想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马雅欣的话。

要是真的去乡政府,那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乡政府那个地方,又穷又偏,去了就出不来了。

但我又能怎么办?

我斗不过大伯,斗不过爷爷,斗不过副县长。

在这个小县城里,我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一早,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他正在上课,接了电话,声音很轻:“怎么了?”

“爸,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认识什么人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找人帮忙。”我说,“我不想下乡政府。”

父亲没有说话。

“爸?”

“我……我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你别管了。”父亲说,“你先好好待着,别让你妈操心。”

我没再问。

我知道父亲是个老实人,他没办法。

那天下午,我坐在阳台上发呆。

天很蓝,蓝得让人心里发凉。

忽然,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看见父亲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进去说。

我们进了屋,母亲也出来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我找到了一个人。”他说。

“谁?”

父亲看了我一眼:“你爷爷的老上级。”

姓肖,以前是咱们县的县委书记。

“他是爷爷认识的人?”

“对。”父亲说,“但你爷爷跟他关系不太好。”

“那他能帮忙吗?”

“会帮忙。”父亲说,“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爸,你什么时候找的他?”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今天早上。”

“你去找他了?”

“嗯。”父亲说,“他答应帮忙。”

我看着父亲,心里一阵酸楚。

我知道,去找这个人,一定花了他很大的勇气。

父亲在县城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

但为了我,他去了。

“爸……”

“别说了。”父亲摆摆手,“你好好待着,等消息。”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

父亲喝了两杯酒,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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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两天后,马雅欣给我打电话。

你爸找的那个人,是不是姓肖?

“他以前是县委书记?”

“他打了电话。”马雅欣说,“但没用。”

“什么意思?”

“他的电话没人接。”马雅欣说,“县里那些人,根本不给他面子。”

“那……没别的办法了?”

“有。”马雅欣说,“你爷爷那辈的人,都是只看利益不看人情。你爸找的那个姓肖的,已经退休二十年了,他说话没人听。”

“那怎么办?”

“我帮你问了别的路子。”马雅欣说,“省里的人,可以管县里的事。但这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个月。”马雅欣说,“但你这个月底就要公示了。”

我心里一凉。

来不及了。

“那……我还是去乡政府?”

“你先别急。”马雅欣说,“我正在给你想办法。”

“还有办法?”

“有。”马雅欣说,“我认识一个人,他可以帮你。”

“他姓张,是省人大的一位副主任。”马雅欣说,“他是我爸的老朋友。”

“他能帮忙吗?”

“能。”马雅欣说,“但他不轻易插手地方的事。”

“那……怎么才能让他帮忙?”

“你爸救过他儿子。”

我愣住了。

“什么?”

“你爸救过他儿子。”马雅欣说,“三十年前,你爸在县河里救了一个小孩。那个小孩,就是张主任的儿子。”

我不知道这件事。

父亲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他救过一个人?

“你确定?”

“确定。”马雅欣说,“我爸跟他是老战友,他跟我说过。”

我心里五味杂陈。

“那……现在怎么办?”

“你让伯父打个电话。”马雅欣说,“我把号码给你。”

我挂断电话,走进父亲的房间。

他正在看书,看见我进来,摘下老花镜:“怎么了?”

“爸,你三十年前是不是救过一个小孩?”

父亲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马雅欣说的。”我说,“她说那个小孩是省人大副主任的儿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觉得没必要。”父亲低声说,“只是一件小事。”

“小事?”

嗯。”父亲说,“那天我在河边散步,看见一个小孩落水了,我跳下去把他捞上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他送回家了。”父亲说,“他父母很感谢我,还给我写了感谢信。”

“那个小孩的父亲呢?”

“他……后来当了县委书记。”父亲说,“再后来调去了省里。”

你后来找过他吗?

“没有。”父亲说,“我觉得没必要。”

我看着父亲,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他是个老实人。

他从来不求人。

但这一次,为了我,他必须求人了。

我把马雅欣的话告诉了父亲。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爸,你打个电话吧。就这一次。”

父亲点了点头。

他拿起手机,照着马雅欣给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

“喂,你好,我是张主任的秘书。”

“你好,我是……我是三十年前在县河边救过你家孩子的那个老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您稍等,我去叫张主任。”

几分钟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喂,是宋老师吗?”

是我,张主任。

“宋老师,你是为了你女儿的事?”

“对,她考了第一,但被人调剂到乡政府了。”

“我知道了。”张主任说,“我问了问情况,确实是有人在背后操作。”

“那……能改回来吗?”

“能。”张主任说,“我打个电话。你放心。”

06

不是因为担心,而是因为紧张。

我不知道张主任的电话有没有用。

我不知道县里那些人会不会给他面子。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是马雅欣。

“你爸打电话了?”

“打了。”

“张主任那边怎么说?”

“他说他打了个电话。”

“那情况呢?”

“还不知道。”

“那你等着。”马雅欣说,“我帮你问问。”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床上发呆。

母亲推门进来:“怎么了?”

“没事。”

你爸去上班了。”母亲说,“他让我告诉你,别担心。

我起床洗漱。

刚刷完牙,母亲忽然喊我:“瑶瑶!你的手机响了!”

我擦干净手,拿起手机。

是县人社局的电话。

“喂,是宋欣瑶吗?”

“是我。”

“你的公示有变化。”对方说,“财政局的那个岗位,你没有调剂。”

“你没有调剂。”对方重复了一遍,“你的岗位还是财政局。”

“喂?还在吗?”

“在。”我说,“谢谢。”

挂断电话后,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母亲走过来:“怎么了?”

妈……我的岗位没变。

“我没被调剂。”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

“真的?”

“真的。”

母亲一把抱住我,眼泪掉下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

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大伯不会善罢甘休。

爷爷也不会。

萧副县长更不会。

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那天中午,我给马雅欣打了个电话。

“雅欣,谢谢你。”

“谢我干嘛?”马雅欣说,“是你爸救的人。”

“还是得谢谢你。”

“别客气。”马雅欣说,“不过你得小心点。你大伯那边,肯定还会动手脚。”

“我不知道。”

“要不……你先别回家?”马雅欣说,“等公示完了再说。”

“不行。”我说,“我要是躲了,他们更会觉得我好欺负。”

“那你自己小心。”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

而我呢?

我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我不能永远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爷爷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冷:“你改回来了?”

“改了。”

“你这是要跟你大伯作对?”

“爷爷,我没有跟任何人作对。”我说,“我只是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你一个女人家,要什么堂堂正正?”

“爷爷,这是我的人生。”

“你!”爷爷气得说不出来话,“你就跟你爸一个样!”

我的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阵发冷。

他已经无话可说了。

他只能用这种话来伤人。

但我不会被他伤到。

我已经习惯了。

我已经决定,无论如何,我都要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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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公示那天,我一早就接到了堂哥的电话。

“瑶瑶,恭喜你考上公务员了!”他的声音很大,听起来很高兴,“我买了箱牛奶,等下到你那去!”

“喂?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行,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他不是应该生气吗?

我的岗位没变,他应该恨我才对。

但他却这么高兴。

这不正常。

很快,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宋景明站在门口,提着一箱牛奶,笑得满屋子的褶子都挤在一块儿。

“瑶瑶,恭喜恭喜!”

我让他进来。

他把牛奶放在茶几上:“祝贺你!咱们宋家总算出个当官的了!”

他伸长脖子去看墙上贴着的公示纸。

那是我昨天刚贴上去的。

公示纸上写着:县民政局基层政权建设股。

宋景明的笑容僵住了。

“这里是……县民政局?”

“不是财政局吗?”

“公示前改了。”

“你——”他的脸色唰地白了,“谁帮你改的?!”

他手里的牛奶“哐当”掉在地上。

牛奶盒子破了,白色的液体淌了一地。

我打开门。

大伯宋满仓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我爷爷。

“瑶瑶,”大伯开口了,声音很沉,“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不调走。”

“你知不知道你让你爷爷操多少心?”

“他操心我的事,我很感谢。”我说,“但这是我的人生。”

“你一个女人家,要什么人生?”

“大伯,这是二十一世纪了。”

你!”大伯气得脸上发紫,“你就不怕我把这事捅出去?

“捅出去?”我看着他,“你捅什么?我是笔试面试第一。”

“但你找人改了公示!”

“我没有改。”我说,“我只是没有调走。”

“你!”

“够了。”爷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你跟我出来。”

他拉着我走出院子。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花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气。

“你长大了。”爷爷说,“我不拦你。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大伯不是好惹的。”

“你知道就好。”爷爷叹了口气,“你走了这条路,就别想回头了。”

我没想过回头。

好。”爷爷点了点头,“那你自己保重。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心里空落落的。

但我没有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