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以前爱招应届硕士，便宜听话又好使，后来不招了，只招本科。因为不到三年，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硕士全跑光了。

我头一回听到这话，是在一个饭局上。说的人做人事很多年，语气特别自然，像在讲一个已经验证过很多遍的规律。旁边几个管事的全点头。我坐在那儿没吭声，心里有点堵。这话听着像段子，但你只要在稍微正规点的公司待过，就知道它不是编的。

先算一笔账。一个应届硕士，毕业二十五岁上下，进公司拿的工资可能就比本科生多一两千。公司觉得赚了，硕士学历给你干本科的活。但硕士自己清楚，他多读那两三年不是白读的，至少他这么想。干了半年，他发现活儿和本科生没区别，工资也拉不开。这时候外面一个电话进来，多给三千，走不走。

换我我也走。

有人会说，这是没有忠诚度。但忠诚度这东西从来都是双向的。公司裁人的时候，不会因为你忠诚就多留你一个月赔偿。既然游戏规则是算账，那就别怪别人把账算明白。

公司说“好不容易培养出来”，这个词我得拆开看。什么叫培养。是给你报班了，还是手把手教了，还是只是让你在项目里熬了三年夜。大多数公司说的是最后一种。把一个应届生扔到工位上，让他自己问自己学，出了错骂一顿，这也能叫培养。那我觉得外面公司多给三千，不是挖人，是补学费。

我待过一家公司，招来的硕士确实好用。理解快，写的材料不用改太多遍。但第二年就走了一个。走的那个不是最差的，是干得最好的。他提离职前一天还在改方案。HR问他为什么，他说家里有点事。后来我们才知道，是另一家给了差不多两倍的工资。领导知道以后在周会上说，现在的年轻人太急，翅膀没硬就想飞。我当时坐在下面，想的是，他翅膀要是不硬，人家能开两倍吗。

他走那天我帮他把工位上的几本书装进纸箱。电梯门打开，他进去，门关上。我回工位继续填表。群里领导发了一句话，说现在的人不懂感恩。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分钟，锁了屏幕。

这事没有对错。公司觉得我花了时间成本，你觉得我给了青春成本。两边都觉得自己亏了。但我后来想，可能不是学历招错了，是激励那套东西本身就漏，跟招硕士还是本科没关系。

后来那家公司真就改了招聘策略，不招硕士，只招本科。理由和标题里说的一样。便宜，听话，好使。硕士跑了，本科总该稳定吧。结果呢，本科也跑。只不过跑得晚一点，或者跑不了那么远。

因为本科生的选择没那么多。跳槽的时候，本科学历在市场上被卡得厉害。很多岗位明说只要硕士，本科生连投递资格都没有。所以本科生不是不想走，是走不掉。等他们干了三五年，经验够了，照样走。到那时候公司又得重新招。这个循环根本停不下来。

我觉得只招本科这个决定，表面看是止损，实际上是认怂。承认自己给不了硕士想要的，也承认自己没能力用好人。干脆招一帮暂时没得选的人，先稳住工位。这跟找对象一个道理，条件好的你怕留不住，就找个条件差的，以为安全。但条件差的不代表没想法，人家也在攒筹码。

再说说硕士为什么便宜。扩招之后，硕士早就不稀奇了。每年一批批出来，很多人读研不是因为想搞研究，是为了晚三年找工作，或者考公失败，或者本科毕业找不到好的。这些人毕业以后，对工资的预期没想象中那么高。公司就抓住这一点，拿他们当高级本科生用。

但硕士的期望是弹性的。一开始可以低，等他干出手感，做出成绩，他就开始对比同学、对比市场。一对比发现，自己拿的还不如当年没读研的本科同学高，心里那根弦就断了。

学历这个东西，在工资条上撑不了太久。你总不能每月发工资的时候，把毕业证贴上去当钱花。公司也不会因为你学历高，就把利润多分你一块。学历只在入职那一下有用，后面全看产出。但问题在于，很多公司给硕士的活，产出不了什么高价值。把人按在流程里填表、写报告、做PPT。三年下来，技能没长多少，脾气长了不少。这时候人走了，公司还觉得亏。这到底谁亏。

我有一个很刻薄的想法。公司说硕士跑光了，说明这公司可能压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人。它只是图便宜招进来，图便宜用着。等人反应过来跑了，它又图便宜去招本科生。整个过程，最核心的指标就是便宜。那便宜到底带来什么，它不管。

便宜带来的就是，来的人都不是奔着长期来的。硕士是来过渡的，本科生是来攒履历的。公司给多少钱，来的人就带着什么心态，这个道理不难懂，但很多老板装不懂。

还有一个被忽略的地方，很多公司的人事部门自己也有考核。到岗率、离职率、招聘成本这些数字压下来，招硕士离职率高，HR是要背锅的。所以改招本科，可能未必是老板的主意。是HR为了自己的绩效，挑了一条风险更小的路。这听起来合理，但结果就是公司的招聘策略被个人的KPI绑架了。

大公司其实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但它们给得起钱，留人的手段多。小公司给不了，只能靠画饼。饼画多了，自己也饿。于是小公司更倾向于找那些暂时飞不走的人。这个结构摆在这儿，不是哪个老板抠门就能解释的。

我不是替硕士说话。有些硕士确实不行。眼里有活但手上没劲，嫌工资低又干不出东西。这种我见过。面试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一上手连基础工具都用不利索。公司被坑过几次，不敢再招，也正常。

但用几个个例就否定一个群体，这是偷懒。招聘本来就是个概率游戏。你不可能每次都不踩坑。因为踩过坑就调低标准，那以后招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将就。

而且只招本科这个策略，会给组织内部传一个信号：这家公司不养人。员工一看，身边全是本科生，干的活也就那样。自己再努力，也不会有什么上升通道。因为上面不招硕士了，说明管理层不看重学历，也不看重长期培养。那谁还拼命。

这就会让真正有本事的人更快走。留下的人，要么是没得选，要么是已经在混。一个团队里混的人多了，活就干得糙。干得糙，客户不满意，业务下滑。业务下滑，更没钱招好人。这个螺旋一旦开始，很难爬出来。

我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有感触。因为我也是从那套系统里走出来的人。刚毕业那会儿，我也被“便宜、听话、好使”地使唤过。干最多的活，拿最少的钱，领导说这是锻炼。我当时信了。后来发现锻炼了几年，工资没动，简历上却多了几行能拿去别处换钱的经验。我就明白了，公司给你的所有东西，早就在暗地里标好了价。

所以我现在听到企业说“现在的年轻人留不住”，我第一反应不是怪年轻人。我第一反应是，你给了什么让他留。别跟我讲平台、讲成长、讲未来。未来是虚的，房租是实的。

有人会问，那企业就不该培养人了吗？当然该。但你得接受一个现实，培养出来的人可能走。这是做企业的成本。如果你连这个都接受不了，那你就别抱怨找不到人。你只想要人家学习能力强、上手快、听话、便宜，还不许人家翅膀硬了飞。这跟白嫖有什么区别。

我甚至觉得，那些不愿培养人的公司，最后会被培养人的公司吃掉。因为别人敢投入，团队水平高。你这里全是新手，活的质量就那样。客户不傻，市场不傻。时间一长，差距就出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职场环境对双方都很苛刻。公司活不过三年，员工也熬不过三年。谁都不敢下注。你去跟一个硕士说，你在这干五年，肯定有回报。他看看身边的同事，看看公司的经营状况，再看看房东发来的续租通知。他信你个鬼。

这个时代把所有人的时间都切碎了。公司按季度考核，员工按年份跳槽。没人愿意等。一个三年跑光的硕士，可能也不是多坏的人。他就是等不起了。家里催婚，同学买房，父母生病，这些事情不会等他慢慢成长。

我有个朋友，硕士毕业进了一家国企，以为稳了。干了两年，工资没涨，加班没少。后来他悄悄去面试，拿了个翻倍的offer。他纠结了半个月，还是走了。走的时候领导说，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现在培养出来了，你走对得起谁。他说，我对得起我的房贷。这话听着糙，但没法反驳。

我觉得企业如果把“培养”当成恩情，那离职就永远是一种背叛。但商业关系里没有恩情，只有契约。契约到期，或者一方觉得不划算，就可以终止。你非要把道德压上去，只会让走的人更决绝。

那公司为什么以前不爱招本科生，非要招硕士。因为本科生便宜是便宜，但很多人真的不会干活。硕士好歹多吃了几年食堂，写个文档、做个分析，上手快。现在公司发现硕士待不住，本科生反而因为选择少，能干得久一点。这是事实。但这是建立在本科生不敢走的前提上。一旦本科生攒够了资本，他也走。到时候公司又该找谁？专科？高中？这显然不现实。

所以问题根本不出在学历层次上。出在公司能不能让员工觉得，留在这里比走更有性价比。这个性价比不一定是钱，也可能是休息时间、成长空间、同事关系、领导脾气。但很多公司只给了一样：钱还没给够，其他更是扯淡。

我观察到一个现象。越是在招聘上抠门算计的公司，越容易陷入人才荒。因为它把人力当成成本，而不是资产。成本是要压缩的，资产是要投资的。压缩的结果就是，来的人都是将就，走的人都是解脱。

我甚至能想象那些公司的招聘会。挂个牌子，本科以上，薪资面议。面议就是不好意思写出来。来了几个，问两句，觉得不行，继续挂。实在找不到，就降低要求。最后招进来的人，和岗位需求差一大截。然后管理者还要说，现在的大学生一届不如一届。

是这届不行吗。我看未必。是条件好的那拨人，压根不会来你这里。

我面试过一些本科生，简历干净，问什么都说愿意学。但真到干活的时候，连基本的搜索都做不好。这不能全怪他们。学校没教，公司又不带。他们自己也慌。可企业要的是出活，等不及他们慢慢练。于是两边都在凑合。

这个标题里还有一个细节，“听话”。我之前没展开。公司喜欢听话的。听话意味着你加班不闹，分配什么干什么，不挑战权威。但一个硕士读了那么多年书，你让他天天听话，他能听多久。人一旦有了选择，第一个想挣脱的就是听话。

本科可能好一点，因为刚出社会，胆子小。但00后这批人，早就不吃画饼那一套了。你让他听话，他表面嗯嗯，心里已经在刷招聘软件了。

所以“听话”这个要求，本身就是一个筛选。筛掉有想法的人。留下的人，创造力也有限。一个全是听话员工的团队，做出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平庸。业务平庸就养不起优秀的人，人走了业务更平庸，就这么绕。

我写这些，不是想批评谁。我自己也招过人，也带过应届生。我知道企业有企业的难。一个刚毕业的人，头半年确实产出不高，还得有人带。带出来了走人，账面上看很难受。尤其是小公司，走一个骨干，业务可能都要停摆。

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想清楚。你要是留不住人，是不是一开始就别招那么高学历的。高学历的人，注定野心大。你给不了平台，就别耽误人家。只招本科，也行，但你要接受他们成长慢，可能做不了太复杂的活。你不能两头都占着。

说到底，这是一道选择题。A方案，招硕士，高成本高流动，但上限高。B方案，招本科，低成本低流动，但上限低。很多公司选了B，图个安稳。但安稳的代价是，你永远在捡别人挑剩下的。

我最近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我是那个被培养后跑掉的硕士，我会不会愧疚。我想了想，不会。因为公司培养我的过程，我也在给它创造价值。我不是白拿钱不干活的实习生。我熬夜改的方案，换来的是回款。这些回款，早就覆盖了我的工资。走的时候，我不欠它什么。

相反，如果一个人在一家公司干了三年，走的时候老板说“我培养了你”，这说明这三年里，老板没从他身上赚到预期的钱。那是老板自己的预期问题。

最后想说说这件事对普通人的影响。如果你现在正在读硕士，或者准备读，你会怎么想。你看到这样的招聘趋势，可能会怀疑自己读书的意义。但我觉得读书的意义，本来就不是为某一家公司准备的。你多读的那几年，练的是脑子，是看问题的方式。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第一份工作工资低就消失。

只是你要清楚，学历在市场上是个敲门砖。门敲开了，后面全靠脚。别指望一纸文凭让你少走几年路。公司不是学校，不会为你的学历买单。

对本科生来说，这件事也不是坏消息。你少了硕士来抢初级岗，机会可能多一点。但别高兴太早。那些岗位之所以给你，是因为便宜和稳定，不是因为你有潜力。你如果不想一直便宜下去，就得自己找路子长本事。等你有本事了，你也会变成那个“跑掉的人”。

我不觉得跑掉是坏事。人总想去更好的地方，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公司留不住人，要反思的是留人的机制，不是走掉的那个人。

但我也知道，现实里没有那么多应该。很多公司不会反思，只会抱怨。然后继续招本科生，继续用便宜的劳动力，继续在低水平里打转。这是他们的选择。他们愿意承担这种选择的后果，旁人管不着。

只是我偶尔会想，如果一家公司永远在找“便宜、听话、好使”的人，它自己会不会也变成市场上那个“便宜、听话、好使”的公司。然后被更大的公司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这大概就是循环的尽头。

写到这，我打开招聘软件看了一眼。最新推送的岗位，标题写着“急聘本科应届生，有无经验均可，提供培训，薪资面议”。我点进去，又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明天还得继续投。只是我现在会先看他们开的条件，算算自己到底值多少。如果一家公司从头到尾只想要便宜听话好使，那它被跑光这件事，早晚会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