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3日下午两点,杭州,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急诊室。
体温三十八度。
英国人马克·特伦斯·奥斯本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妻子王虹刚刚从外面赶回家又把他送来。
几天前他们还在钱塘江边散步,马克在江堤的乱石堆里捡回三只受伤的小鸟,养在家里。
他四十九岁,身体一向硬朗,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坐进急诊室。
当晚七点多,CT检查完成,医生看着片子告诉王虹:脑部有出血,蛛网膜下腔出血。
出血量很大,很快陷入深度昏迷。
从那一刻起,马克再也没有走出过浙医二院的外科重症监护室。
一百一十八天。
这是一个人从倒下到告别世界的全部时间。
重症监护室的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杭州六月潮湿的空气,门内是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王虹每天穿过那道门,换上隔离服,坐在丈夫床边。
马克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有节律地起伏,但他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医生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一百多天的治疗之后,最终判定为脑死亡。
王虹做了一个决定。
一
时间倒回七年。
2009年,杭州。
一次朋友聚会上,王虹认识了一个英国男人。
他叫马克·特伦斯·奥斯本。
那一年马克四十二岁,王虹二十七岁。
十五岁的年龄差距没有成为障碍,语言和文化也没有。
马克此前有过一段婚姻,与前妻育有一个女儿。
他在英国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是一家连锁企业的门店经理,薪酬很高。
但那次聚会之后,他的人生轨迹彻底转向了东方。
2010年6月8日,马克和王虹在杭州登记结婚。
那一年,马克辞去了英国的工作,放弃了所有,跟着新婚的妻子来到中国。
他后来对人说起过,这辈子最疯狂的事,就是放弃所有来到杭州。
他再也没有离开。
他们在杭州上城区复兴南苑安了家。
马克在位于梅花碑的杭州维思得英语培训学校找到了工作,成了一名英语外教。
六年,他在那所学校教了六年英语。
学生们喜欢他。
这个来自曼彻斯特的男人上课时总有办法让课堂活起来。
同事们也喜欢他。
工作累了的时候,他会凑过来咧嘴一笑,说一句“smile,smile”。
他热情、开朗、幽默。
妻子说他是个很有爱心的人,曾在英国时两次自己掏钱前往秘鲁支教。
他融入了杭州。
他喜欢中国剪纸,和妻子逛河坊街时请人剪了两人的肖像,一直珍藏着。
他爱看西湖喷泉。
他喜欢小动物,家里养着小狗、鸟儿、热带鱼。
钱塘江边那三只受伤的小鸟,是他一只一只捡回来的。
去餐厅吃饭,看到邻桌有孩子在做作业,他会主动凑过去教英语。
他陪妻子看《中国好声音》,偶尔也会藏点私房钱不让妻子找到,被“抓到”后还装傻不承认。
他童心未泯。
在马克的价值观里,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器官捐献。
这和他的家庭有关。
二十多年前,马克的母亲接受过一次心脏移植手术。
那颗来自陌生人的心脏让她多活了二十年。
一个家庭亲眼见证过捐献如何将一个人的生命延续成另一个人的二十年,这种记忆会刻进骨子里。
马克很早就在心里接受了器官捐献的理念。
他和妻子聊起过这个话题,态度很明确——如果有一天自己走了,身上的器官能给别人用,那就给。
他并不知道那一天来得这么快。
二
2016年6月8日,浙医二院重症监护室。
这一天是马克和王虹的结婚六周年纪念日。
六年前的这一天他们在杭州登记结婚,开始了一段跨国的生活。
六年后的这一天,丈夫躺在ICU的病床上,已经深度昏迷了三个月。
王虹在病房里办了一次小型的结婚纪念日派对。
她把朋友们叫来,让大家最后再看一看马克。
整个下午她的脸上一直带着笑意,哪怕泪水有时候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乐观的态度是他感染我的吧。”
她说。
那个男人即便在最后的时刻,也在用某种方式教会她如何面对离别。
二十一天后,2016年6月29日,上午八点。
王虹在浙医二院签署了器官捐献登记表。
按照中国的器官捐献流程,需要征得直系亲属的同意。
马克的父母已经过世。
王虹把想法告诉了远在英国的马克的女儿——那个马克与前妻所生的、已经成年的女儿。
资料从英国第一时间寄了过来。
女儿支持父亲的决定。
签完字的同一天,在同一张桌子上,王虹也签下了另一份文件——中国人体器官捐献志愿登记表。
她勾选了“我自愿无偿捐献全部器官”。
生活在一起的人会变得越来越像。
上午九点半。
插满管子的马克被医护人员从重症监护室推出来。
王虹跟在旁边,手轻轻抚过丈夫的脸。
她的脚步有些蹒跚,被人搀扶着。
泣不成声。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马克被推进了手术室。
这是他在病床上的第一百一十八天。
也是最后一天。
浙医二院器官移植团队的专家们同时上阵。
肝脏移植团队、心脏移植团队、肾脏移植团队同时进行器官获取手术。
从他的身体里,取出了一个心脏、一个肝脏、一对肾脏和一对角膜。
六个中国人正在等待。
四名受体人的等待时间从半年到两年不等,平均年龄四十八岁。
他们中有人的心脏已经衰竭到极限,有人的肝脏正在一天天硬化,有人的肾脏已经无法过滤血液。
他们等了半年,一年,两年。
他们不知道捐赠者是谁,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
他们只知道,2016年6月29日这一天,一个四十九岁的英国人把自己的心脏、肝脏、两颗肾脏和两片角膜留在了杭州。
马克成为浙江省第512例器官捐献者。
也是浙江省第二位离世后捐献器官的外籍人士。
三
消息很快传开。
英国《每日镜报》报道了这件事。
标题里写着“英雄”。
中国日报用英文向世界讲述了这个故事。
新华社发了专电。
中新网、澎湃新闻、浙江在线、杭州网……几乎所有的主流媒体都在说同一件事:一个英国人把自己的器官捐给了六个中国人。
但媒体的报道无法覆盖全部——那些在六年日常生活里悄然生长出来的东西。
马克喜欢杭州的河坊街。
他和妻子在那里请人剪过肖像剪纸。
那张剪纸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马克喜欢看西湖喷泉。
他在钱塘江边捡过三只受伤的小鸟。
那些鸟后来飞走了没有,也没有人知道。
马克在餐厅里主动教过陌生孩子英语。
那些孩子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教他们英语的那个外国人,后来把自己的心脏留在了这座城市。
这些事太小了,小到不值得写进任何一篇新闻报道。
但它们构成了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六年的全部生活。
一个英国男人,为了爱情放弃了一切,来到一座陌生的中国城市,做了六年英语老师,养过狗、鸟和热带鱼,逛过河坊街,看过西湖喷泉,在餐厅里教过陌生孩子英语,然后在一个下午头痛发烧,被送进医院,再也没有出来。
2016年6月30日,马克离世的第二天。
杭州市人民政府追授马克·奥斯本“钱江友谊奖”。
这是杭州市授予外国专家的最高荣誉奖项。
同一天下午,在马克生前任教的杭州维思得英语培训学校,杭州市外国专家局副局长傅立正式向王虹宣布了这个决定。
2016年7月,马克被推荐为“杭州好人”。
2016年12月26日,第十二届杭州市道德模范评选揭晓。
马克·奥斯本被评为杭州市道德模范,成为杭州首位外籍“平民英雄”。
颁奖词里有一句话:“马可·波罗带走杭州的是美名,马克·奥斯本留在杭州的是生命。”
他的名字后来被刻入了中国器官捐献者纪念园。
2017年6月19日,新华社发了一篇报道,标题叫《因为爱,他把眷恋留在中国》。
文章的开头这样写:“因为爱,英国人马克6年前第一次踏上杭州的土地;因为爱,6月29日,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告别杭州,并留下他对这个世界的眷恋。”
四
重症监护室里的那一百一十八天,王虹每天都在。
她看着丈夫从深度昏迷到脑死亡,从还有心跳到被判定为临床死亡。
她签了器官捐献登记表。
她自己也签了。
她穿着马克最喜欢的旗袍送他最后一程。
她在病房里办过结婚纪念日派对。
她努力对所有人保持微笑,但眼角的泪痕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在我心里是个英雄。”
她对记者说。
“虽然决定是我们替他做的,但是我知道他也一定会支持。”
生活里再没有了他。
但她活出了他的样子。
五
2016年6月29日上午十时许。
手术室里,器官获取手术正在进行。
浙医二院的专家们从马克的身体里取出了心脏、肝脏、两颗肾脏和两片角膜。
四台大器官移植手术随即开始。
一颗心脏被放进了一个人的胸腔。
一个肝脏被植入了另一个人的腹腔。
两颗肾脏分别进入了两个人的身体。
两片角膜让两个人重新看见了光。
六个人。
六个此前与马克素不相识的中国人。
他们不知道捐赠者的名字,不知道他来自哪个国家,不知道他喜欢剪纸、养鸟、逛河坊街,不知道他曾在钱塘江边捡过受伤的小鸟,不知道他在餐厅里教过陌生孩子英语。
他们只知道,2016年6月29日这一天,有人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
那个人叫马克·特伦斯·奥斯本。
英国人。
杭州女婿。
英语老师。
四十九岁。
2016年3月3日下午两点,因为头痛发烧被送进浙医二院急诊室。
当晚被确诊为蛛网膜下腔出血。
在医院躺了一百一十八天。
2016年6月29日上午九点四十五分被推进手术室。
捐献了心脏、肝脏、两颗肾脏和两片角膜。
救助了六名中国患者。
他来到杭州六年。
再也没有离开。
钱塘江的水还在流。
河坊街的游客还在逛。
西湖的喷泉还在每个夜晚升起又落下。
那个在江边捡鸟、在街上剪纸、在餐厅里教孩子英语的英国男人不在了。
但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在一个陌生人的胸腔里。
他的肝脏还在工作,在另一个人的腹腔里。
他的两颗肾脏还在过滤血液,在两个人的身体里。
他的两片角膜还在接收光线,让两个人看见这个世界。
爱陪妻子看《中国好声音》的那个英国人走了。
但他的心脏留在了中国。
六
2016年6月29日,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浙医二院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王虹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身白裙,头发有些蓬乱,脸因为过度悲伤而浮肿。
她努力想要微笑,但泪水不断地滚落。
门里面,手术正在进行。
马克·特伦斯·奥斯本躺在手术台上。
他四十九岁。
他来杭州六年。
他教了六年英语。
他爱过一个中国女人。
他捡过三只受伤的小鸟。
他逛过河坊街。
他看过西湖喷泉。
他藏过私房钱。
他陪妻子看过《中国好声音》。
他在2016年3月3日的下午头痛发烧。
然后他再也没有醒来。
但他的心脏醒来了。
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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