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勇忽然离开直播间。
镜头里只剩助播。红绒布罩在长桌拼成的直播台上，几块沉香原木堆在一旁。台面正中，白底红框公示牌印着观珠村服务中心标识，注明主播身份：村委主任谢勇。
镜头外，浙江玩家风尘仆仆，站在村委会门口，拿着从别处买来的沉香手串，专程找“沉香书记”掌掌眼。谢勇接过，就着天光看油线，又凑近闻了闻：“真的。”
玩家连声道谢，谢勇折回直播间。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村委工作证挂在胸前，面对镜头倒像是要去开会，不会讲漂亮话，只会说“你试试”。
有人问：“你这沉香是真的吗？”他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就在这里，广东省茂名市电白区观珠镇观珠村。”
直播间外，观珠村的沉香林正绿，加工沉香的工厂一家挨着一家，这里正在发生的关于沉香的一切，构成了直播真正的背景。
谢勇47岁，老屋前那棵沉香树，几乎和他同龄。他对沉香有感情，也有底气。在他看来，沉香这行千好万好，只有一样不好：“假货太多了。”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谢勇的父辈以沉香为生。
品质好的沉香集中在海南、两广、福建等地的原始森林里。采香人从村子里出发，开着船，背着大米。船靠岸，人钻进林子，白天找香，晚上睡在树底，枕着树根，一去个把月。出山时，背篓里装满了沉香块，但人也瘦了一大圈。
谢勇家那棵沉香树，便是那时从外地移栽过来的，一家人至今不忍在它身上动刀采香。
年轻时的谢勇（右）和父亲
那时候，沉香只是药材，卖不上高价。后来，村里来了台湾商人。当地人起初不知道他们收香拿去做什么。一段时间后，大家才知晓那些沉香经过加工，变成手串、线香，摆在玻璃柜里，价格翻了成百上千倍，成了玩家手中的雅士之趣。
野生沉香结香极慢，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沉香热潮起来那几年，山里的香越来越少，收香的人比结香的树还多，收香的路越走越远，谢勇的父亲最远到过越南。
山里越空，市场越热，行情高的时候，一克沉香卖到一万多块，“比黄金还贵”。
重利之下，假货一度冲击市场，直到2010年之后，一批电白人选育母树，把枝条嫁接在荔枝、龙眼、黄皮等树木上，几年后人工钻孔诱导树结香。从种树到出香，整个周期缩短到十年之内。
过去只在老林子里偶得一块的沉香，现在能成片种出来。这样一来，沉香开始被大量种植。
2020年，观珠镇获批广东省“沉香特色小镇”。消息传开时，谢勇还在外面的化工厂里。彼时，他已经在外创业二十多年，名下的化工公司有100多名员工，生意稳当，日子也稳当，可老家那边，技术有了，政策有了，缺一个能张罗的人。
2020年，观珠镇获批广东省“沉香特色小镇”
那一年，一个被沉香养大的孩子，想要找回一缕干净的香，他把公司的事交代好，回到观珠村，当选村党支部书记。
刚回村那一阵子，谢勇经常带村民到附近的沉香林样板工程参观。他说，村委管技术，大家只管种。人群里冒出一句：“种出来卖给谁？”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卖沉香手串的抖音电商直播间。屏幕里，主播正把一串珠子凑到镜头前，弹幕一行行往上跳。“咱们给达人供货。农闲了，还能去加工厂做手串。”
一行人回村的路上，路、桥、球场都是早年谢勇捐钱修的。那些年，招工的大巴开进村，谢勇把想打工挣钱的人一车车拉去城里的岗位。现在他回来了，说种沉香，村里的人们愿意信他。
2021年，谢勇鼓励观珠村村民种植沉香
后来的5年，村子里的垃圾堆变成沉香林，附近加工厂的灯亮到很晚，快递车日夜兼程地把手串送出去。渐渐地，从育苗、种植、加工、批发再到直播带货，在镇上可以找到与沉香电商有关的任何一环。
今年1月，谢勇自己也坐到了镜头前，抖音账号就叫“沉香书记”。
“第一眼，就要让粉丝看到身份背书。如果连书记都骗你，这行业还有得玩吗？”谢勇说。
“我卖的东西，是什么就是什么。”广东人讲“靓货”，直播间里的沉香“靓不靓”，是靠谢勇拿到手上闻、摸、称出来的。
谢勇在村子里收货
在电白观珠，无论是种香的、卖香的都知道他的性格，“9+1=0，品质和真假是底线，九次做对了，错一次，之前九次也全归零。”
他讲起二十多年前刚开始做化工的经历。那时候，同行里不少人都在搞稀释，把便宜的溶剂掺进好油里，利润高出一截。谢勇不掺，石油从央企工厂搬回来，原样分装给客户。“赚不了大钱，但赢了口碑，化工界的人都认可我。”
现在卖沉香，谢勇还是这套逻辑。直播开了没几天，化工圈的老客户陆续找过来成为沉香买家。
直播间每天都进新人，他们没有跟谢勇打过交道，在沉香这件事上，关心真假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谢勇用火烧法展示真假沉香。火苗舔着珠子表面，油脂慢慢渗出来，把火撤开，油又缩了回去，只在表面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这样的状态大概率是真沉香。如果冒出黑烟和刺鼻气味，表面浮出一层亮油甚至冒泡，便很有可能是假货。
“真香不怕火炼。”谢勇说。
谢勇在观珠村沉香林
为了让更多人看清楚，谢勇干脆把直播间搬到了工厂和沉香林。在加工厂，机器声就在身后响着，他得把话筒拿近些，不然声音会被车珠子的嗡鸣盖过去。
谢勇记得有一次在沉香林直播，他拿起一串珠子，举到镜头前，慢慢转。他讲沉香树怎么种，怎么结香，讲着讲着，就忘了看屏幕。等再低头，弹幕已经刷得快看不清了。
那场直播卖出超过5000单，村子里打包发货的胶带声从早响到晚。
谢勇（中)和村民们
种植技术改善后，电白的沉香林一年比一年密。如今14万亩连起来绿压压一片。产量上来了，林子大了，可对一些种了一辈子沉香的老香农来说，日子好像没怎么变。
谢勇常在村里看见那些阿婆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握着一把特制的钩刀，一丝丝地刮着沉香表面的白木纤维。沉香木甜，引来蚂蚁，她们的手因为被叮咬常年红肿。
阿婆不知道手里这块沉香最后要去哪里。以前是等收购商上门，称一称，给个价。现在听说有人直播卖货，可那些手机屏幕里的热闹，她总也搞不明白。
谢勇坐下来陪她勾香，阿婆抬头笑说：“书记，我家的香靓不靓啊？”
从阿婆家出来时，谢勇手里拎着两大袋手串，原料都是阿婆自家种的。他说，要让香农和消费者之间的距离再短一些。
观珠村的香农
刚刚过去的抖音商城“七夕好礼季”，谢勇连播三场。直播间摆着刚做好的七夕礼盒，里面的沉香珠串配着南红、翡翠或珍珠，有的串成手机链，有的做成包挂。“现在的年轻人也喜欢沉香，不一定是盘珠子，也会挂包上、手机上。”
三场下来，场均销量超过800单，七夕礼盒每场都能卖出150多份。
七夕礼盒中的设计款沉香珠串
谢勇说，年轻人进来了，沉香正在变成一种文化消费品。为了满足更多人的需求，他在抖音电商的货盘慢慢铺开，有50块的入门款，也有几百块的手串，还有千元级的老料。但口碑摆在那里，直播场均客单价常常超过2000元。
标价2999元的瘤疤长串是店铺的热销款。沉香瘤疤处通常密度大、质地坚硬、油脂丰厚，每一块瘤疤的形态都独一无二，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
瘤疤长串
然而，每棵树的结香环境不同，纹路颜色各异，有时一棵树上的木料只能车出两三颗瘤疤珠子。要凑成一串颜色匀称、满瘤疤的手串，并且成为直播间的热销款，需要极深厚的沉香资源。
“我的底子就是观珠。”谢勇说。
到今年，茂名市电白区登记在册的沉香企业和个体超过一万家，九成货从线上走。种植、砍树、嫁接、防虫、收料、加工、打包，每一道都要人手。
不少加工厂设了妈妈岗，八点上班，四点半下班，不耽误接孩子。妇女们坐在车间穿珠、打结、贴标签，一天可以赚一百多块。
当地女性在制香岗位
村里人人都有活干，甚至有人从外地回村干活。谢勇发现，村里的麻将桌空了。以前那张方桌从早到晚响着牌声，一圈赌2毛钱，输了就摔牌，吵起来能传半个村。谢勇刚回村那阵子，手机一天响好几回，都是喊他去劝架。他夹在两家人中间，东边说两句，西边递根烟，常常要花上半天。
最近，电话响，不再是吵架的事，是催货的、问价的、对接直播的。谢勇的精力，反倒能多放在沉香上了。
在观珠镇的文化广场上，400多个摊位挨挨挤挤，香农们把装着边角余料的麻袋打开。直播达人举着手机，蹲在摊位前，把镜头凑到麻袋口，抓起一把沉香，对着屏幕说：“这是今天的料。”
电白观珠镇街头
广场边上，卖宵夜的炉子一直旺着。以前12点收摊，现在开到凌晨4点。以前街上听不到普通话，现在处处南腔北调，叫卖声、直播声和炒粉的锅铲声混在一起，把夜色搅得滚烫。
“一个地方产业起来了，一切都好。”谢勇说。
但就在这样的时候，谢勇反而受到了非议。有人说，谢勇这么卖力搞直播，还不是为了自己赚钱。接受采访时，他提起直播间赚的钱，除去运营费用，剩下的直接返还给农户。
香农收到直播所得货款
他说：“我真想和大网红一样红，让更多人知道观珠、知道电白。”
在@沉香书记谢勇 的抖音电商店铺里不少链接上还特意标着“海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个行业格外需要信任，很多人提起沉香，只认海南。
但在现如今的沉香行业，不管原料是海南的、越南的还是电白的，八成以上的货，都是由电白人加工出品。“电白是集散地，收世界香，也卖世界香。”
谢勇当然希望，有一天，当人们提起沉香，也会想到电白，甚至观珠，“但饭要一口一口吃，我有这个抱负，能做到多少不敢说，朝着目标走吧。”
沉香这个产业，带着沉疴。那些年被辜负的期待，要一单一单地重建。
就像沉香本身，沉香是树木受伤后形成的“伤疤”，雷击、虫蛀、风摧之后，树脂会逐渐包裹受伤部位，伤口在漫长的静默里等待油脂缓慢浸润，油脂越厚，香气越沉，这不是树的初衷，却是它唯一能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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