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岁那年秋天,我坐在朝天门码头的石阶上,看浑黄的江水撞上碧绿的江流,撞了千百年都没撞出个结果来,倒像个隐喻——我这十年的感情,何尝不是这样一股浊流撞一股清流,撞来撞去,把自己撞得遍体鳞伤,也没见融到一块儿去。
往回数,从我十八岁那年背着个蛇皮袋挤上南下的绿皮火车算起,到如今整整十年。十年里,我跟十二个男人搭伙过日子,年龄清一色比我大出一大截,最少的也大九岁,最大的那个,大了我快一轮还有富余。这个数字要是搁到相亲市场上,怕是要被人当成什么传奇人物来看待,可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本事,这是一部活生生的"避雷指南",每一页都写着四个字:此路不通。
头一个男人老陈,在工地上管事儿,把我从小卖部柜台后面捡起来,像捡一只淋了雨的猫。那年我刚满十八,瘦得风一吹就晃,手上冻疮裂了口子,他看了也没多说话,隔天柜底下就多了管冻疮膏。我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天降的靠山了。夜里听着隔壁工棚此起彼伏的鼾声,我心里的踏实劲儿,比这辈子任何时刻都足。可这踏实劲儿没撑过三个月,他大着肚子的老婆从天而降,我连争的资格都没有。临走老陈塞给我两千块钱,红着眼圈说了句"回去好好读书",我攥着那沓钱,心里头翻江倒海——你说他坏吗?好像也不坏。可他要是真对我有半分真心,又怎么会让我连自己当了第三者都不知道?
我没回去,也没读书。拿着那两千块扎进了深圳的电子厂,流水线上的零件磨得指头全是血口子。第二个男人是线长,四十挂零,离过婚,嘴上抹了蜜似的。我信了他的甜言蜜语,结果换来了藏在长袖底下的淤青,最后是被护士帮着报了警才脱的身。躺在急诊室那晚我盯着天花板想,这世上的男人是怎么回事?靠近我的,不是骗我的,就是打我的,难道我天生就是个收集伤疤的命?
后来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杭州茶馆里认识的外贸老板,送我丝巾香水住进高档公寓,我以为终于爬上了岸,结果人家老婆领着两个孩子从美国飞回来,我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沉了底。重庆摆摊时搭伙的凉面老王,老实得像块门板,钱都交给我管,可他前妻一来,他眼里那簇火苗蹭地就着了,我才明白自己就是个凑合过日子的摆设。出租车司机、火锅店大厨、开超市的福建人、中学老师、装修经理、长途司机、卖保险的、最后那个煮豌杂面的老周——十二个男人排成一队,从我的生活里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像重庆轻轨穿楼而过,轰轰烈烈一阵风,留不下半点痕迹。
第十三个本不该存在的,是我五岁的儿子。老陈的。当年从广州走的时候我肚子里就揣上了这颗种子,回重庆悄悄生下来放在我妈那儿,骗她说孩子爸出国了。每年寄钱回去,每个月打一次视频,儿子在屏幕那头奶声奶气喊妈妈,我在屏幕这头拼命把眼泪往回咽。上个月我妈又来电话,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孩子问爸爸在哪儿,问得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答了。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蹲了很久。
你说我这一路走下来,图什么呢?说穿了就两个字:找爹。十八岁之前,我亲爹把家里摔得碗筷横飞,满屋子酒气熏天,我逃出来之后就满世界找一个能替代他的人——年纪大的,能管我的,让我觉得脚下有块实地踩着的。我像个溺水的人,看见谁伸过来一根树枝就死死抓住,也不管那树枝是枯是朽,能不能承得住我的重量。结果呢?树枝一根接一根地断了,我一次又一次沉下去,喝了一肚子浑水。
上个月老周揪着我头发往墙上撞的时候,我后脑勺磕出一个包,倒在派出所门口却突然清醒了。不是疼醒的,是那个包磕在骨头上,震得我心里某个堵了十年的地方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透进来的光让我看明白了一件事——我这些年不是在找爱人,是在找救生圈。可救生圈这东西,终究是借来的浮力,你不自己学会蹬腿划水,换一百个救生圈也得沉。
重庆的江水白天看是浑的,晚上看倒映着洪崖洞的灯火,倒成了金灿灿的一片。我坐在码头上从黄昏看到天黑,把十二个男人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忽然觉得荒诞又好笑。像什么呢?像一个人饿了十年,看见什么往嘴里塞什么,啃过石头咬过树皮嚼过烂叶子,最后捂着满嘴血泡问老天爷,为什么我吃的都不顶饱?老天爷八成想回你一句:你倒是看看自己手里捧的是碗还是漏勺啊。
儿子画的那张画我压在枕头底下,三个小人手拉着手,中间那个最高的他指着说是妈妈。我每次看到都鼻子发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心虚。那个最高的妈妈,其实是三个里头站得最歪的一个。她自己脚下都是晃的,拿什么去牵旁边那两只小手?
店面还在,酸辣粉的生意时好时坏。帮工小杨从贵州来,二十岁,眼睛里的慌张跟我当年如出一辙。有天收摊了她怯生生问我,晓晓姐,你以后还谈不谈对象?我想了想说谈,怎么不谈。但我得先把店里的账目理清爽,把儿子的抚养费单独存一张卡,把自己这间租来的小屋子收拾得像个正经住人的地方——而不是个临时堆放感情的仓库。等这些事儿都归置利索了,等我自己站直了不晃了,到时候再有人敲门,我开的是一扇门,不是扒着门缝往外看。
其实我不是不明白,那些三十六岁往上的男人们,十个里头有八个都是这江边来来往往的船,有的装货有的装沙有的装一船的空欢喜。你不能怪船不靠岸,你得问自己修的码头牢不牢靠。以前我修的码头是烂木头搭的,浪一来就散架,现在我要浇水泥灌钢筋,自己给自己打地基。老话说得好,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唯独自己长出骨头来,才扛得住风吹雨打。
昨天接了批新辣椒,我蹲在店门口一个一个挑,把发蔫的扔进垃圾桶,饱满的留下。小杨蹲在旁边帮忙,突然说晓晓姐你挑辣椒比挑男人仔细多了。我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蹲都蹲不住。她这句大实话比什么心理医生都管用——是啊,辣椒坏了你能看出来扔了完事儿,人心坏了包装得比什么都精美,你得把皮剥开来瞧里头烂没烂。这本事我练了十年,总算摸着点门道了。
回家的轻轨上碰见个大爺,六七十的样子,抱着保温桶给住院的老伴送藕汤。絮絮叨叨跟旁边人说老伴嘴刁,别人炖的都不喝,就认他这一手。我看着他满脸褶子却笑眯眯的模样,心想这世上的好男人也不是绝了种,是我以前的眼睛只盯着"年纪大能管我"这个标签扫货,活像在超市里只看打折区,自然淘不着什么好物件。等我把目光调回"人品""担当""真心"这些正价区,也许货架上还有好东西等着。
关了店门走在滨江路上,夜风把两江的腥气送过来,混着路边烧烤摊的孜然味儿,是我闻了二十八年的重庆味道。手机响起来,是我妈发来的视频,儿子挤在屏幕前举着他的新画——这次画的是个端碗的女人,碗里冒着热气,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妈妈"。他说这是妈妈在煮最好吃的面。
我眼泪啪嗒掉下来,嘴上却笑着,说下次妈妈真煮给你吃。
挂了视频推开门,小杨留了碗醪糟汤圆在桌上,温温热热的。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我想明白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这十年不是白过的,十二个男人不是白遇的,每一笔糊涂账都是学费,交完了,你就该毕业了。毕业不是让你从此封心锁爱当尼姑,是让你带着毕业证走进下一段人生——证书上写的是:林晓同志,经考核,已具备独立站立能力,准许以完整的人格参与任何双向奔赴的关系。
二十八岁,很多人说这是女人的分水岭。我倒觉得这是条起跑线,前头十年是热身,现在枪才刚响。至于以后会不会再遇到第十三个、第十四个?管他呢,来就来呗。反正这次我不再是那个扒着船舷往上爬的落水者了,我自己有条船,虽然小了点破了点,但舵在我手里,想往哪儿开就往哪儿开。你要是顺路想上来坐坐,可以;你要是想抢我的舵,那就请你下船游回去。
江面上又传来夜航船的汽笛声,悠悠长长,像这座城市在打哈欠。我关灯躺下,摸黑把枕头底下那张画按了按,咧嘴笑了。明天还得早起进货呢,生活哪给你那么多时间伤春悲秋?你站起来了,日子就跟着站起来了;你倒了,它比谁都跑得快。所以林晓,你得支棱起来——不为别的,就为你儿子画里那个笑到嘴巴咧到耳根的妈妈,她得对得起那碗自己煮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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