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巩本勇

一篙点破镜面,一声轻响,惊起满湖的涟漪与记忆。那不是普通的水声,是马踏湖独有的歌谣,从我记事起,便日夜在耳边流淌。

今年雨水丰沛,湖水涨了又落,这熟悉的声响,听了几十年,依旧是融进岁月里的老调子。

春天,我最喜欢一个人去湖湾那座青石桥下待着。桥身上爬满了半人高的青苔,桥墩的石缝里,还塞着去年没烂掉的芦苇叶子。芦苇荡深处,竹篙点水的笃笃声飘过来,混着撑船老汉的一声吆喝:“嘿,小心碰着头!”

船上有半篓鱼虾,青灰色的虾须上沾着清晨的湿气。船尾拖出的那道水痕里,总有几条鲫鱼追着亮光翻出银白的肚子,把水声搅得特别零碎。

父亲以前说过,这湖是活的。

你听,那芦苇的新芽顶开烂叶子的清脆响动,就是湖水在伸懒腰呢。我趴在冰凉的桥栏杆往下瞅,果然看到干枯的芦苇根底下,冒出一点点嫩绿的尖儿,真像蘸了墨的笔锋,正顺水流画着大家都看得懂的春天。

阳春三月,马踏湖的芦苇一节节地长高,鲜嫩的苇叶开始绽开。到了暮春时节雨水较多,芦苇长到两米多高。芦苇地里有很多野生植物,如瓜拉秧、车辙子草、狗尾巴草、野豆子、菟丝子、茅草、白蓬草、青青菜、曲曲菜、灰菜等。有些藤蔓植物会顺着苇秆往上爬,把附近的芦苇紧紧缠绕在一起。如果不提前拔掉,它们会把芦苇缠折。所以隔一段时间要去苇地里拔草,湖区人称之为“薅苇子”。

芦苇叶卷成喇叭,可以吹出或粗犷或尖利的声音;把芦苇叶和柳条围成圈戴在头上,钻进芦苇荡,可以捉迷藏……芦苇荡,就是我的童年。

有时候雨下得急,湖里的声音就换了个调子。成千上万的雨点子砸在水面上,打得荷叶翻过来,露出背上那层银色的细绒毛。我会躲进桥洞里,看塘主李婶怎么收那些鱼虾。她弯腰扯起塑料布的那个影子,倒映在水里,像个皮影戏里的人儿。雨珠沿着胶鞋滑下,砸在船板上,远处藕田里的蛙鸣也跟着凑热闹,混成一片。李婶说这叫“雨喊子”,她话音刚落,水面就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那是塘底的泥鳅在吐着雨气。

雨很快停了,月亮慢悠悠露出来,像个刚腌好的咸蛋黄。睡莲叶子背面还挂着水珠,滚进水里“叮”的一声,吓得小鱼“嗖”一下就钻进了芦苇根里,再也看不见。

夏天的响水,那才叫热闹。

我从小在河湾里摸爬滚打,所以对水情有独钟。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家门前是一个大湾,水清澈见底,成群的鱼儿围着光屁股的孩子嬉戏。大湾的西南角有一座石头桥,每到夏天,这里成了我们的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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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鱼鹰扎进水里的扑通声此起彼伏。黑色的羽毛掠过水面,翅膀尖划开两道亮晶晶的水痕。放鹰的小船常泊在柳荫下。放鹰人捏住鱼鹰的脖子轻轻一挤,银鳞闪闪的鲫鱼便掉进船舱,不停跳动。

我们这些孩子光着脚丫站在浅滩里,能感觉到麦穗鱼啄着脚趾缝,痒得不行,忍不住就咯咯笑出声。笑声把苇丛里的野鸪丁都给惊飞了,翅膀扑棱地扇动,掉下的毛沾在水面,漂得比云的影子还要慢。

等到傍晚,我们这些孩子蹲在藕田边上,能听见藕节在泥里生长的那种很轻的响动。偶尔有红鲤鱼从水里跃起来,“啪”的一声很清脆,水面荡开的圈圈涟漪,推着菱叶往远处飘,连蛙鸣都好像被漾得发颤。

蒲菜最嫩的时候,母亲总会划着小船去湖里寻找。她的苇筐贴着水皮掠过,船舷边的蒲叶被蹭得沙沙作响。湖水打湿了裤脚,凉意顺着脚踝往上钻,她浑然不觉,只顾着弯腰挑选最鲜嫩的蒲芽。

满载而归,厨房里开始热气腾腾。铁锅在灶上烧得滚烫,母亲手起刀落,将蒲菜切得整整齐齐,与处理好的黄鳝一同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白雾瞬间腾起,裹着蒲菜的清香和黄鳝的鲜美弥漫了整个屋子。不多时,锅里便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那声音混着我们在院子里追逐的笑声,飘出窗棂,成了记忆里最温暖的夏日序曲。

等到了秋天,湖里的水也凉了,连水声听着都闷闷的。

沉寂了一夏的藕塘,此刻却热闹起来。采藕的大爷光着脚丫子陷进泥里,冰凉的触感传来,铁锨猛一插,咕叽一下,就带出了白生生的十孔藕。他就在水里哗哗地涮着,黑泥顺着藕孔和指头缝往下流。

母亲买了藕,把藕切成块,跟排骨扔进一个锅里炖。灶膛里柴火噼啪烧着,一道“排骨炖藕”大功告成了。那股子肉香和藕甜味儿,慢慢就飘满了半条街巷。

收鱼的溜子最闹腾。“蹲葫芦”哗啦一下提出水面,活蹦乱跳的黑鱼就被甩进了船舱,水花四溅,混着大人的吆喝声。那老物件是芦苇编的,几个口子带着倒须,让鱼虾有进无出。我总记得用苲草堵上尾口的沙沙声,一听见这声音,心里就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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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里生长着一种独特的水草,人们亲切地称之为蒲子。它还有一个更为雅致的名字——香蒲。秋天蒲草逐渐成熟,其叶片长而坚韧,不仅耐磨、耐压,还具有良好的保温性能。因此,人们常常用它来编织各种生活用品。

编织蒲草鞋,是一门藏着指尖温度的精湛手艺。这活儿最离不开的,是那只木头鞋楦子。它被匠人打磨得光滑温润,弧度与人的脚型完美贴合,是赋予蒲草鞋生命的模具。记忆里,母亲就是编织蒲草鞋的好手。她总爱坐在屋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堆处理好的蒲草。阳光洒在她专注的脸上,双手灵巧地拧、编、绕,蒲草在她掌心听话地游走,仿佛有了灵性。不过半晌,一双带着青草气息的蒲草鞋便完工了。

我这些年住在县城,梦里都是湖水响动的声音。

的确,这几年乌河和猪龙河都建了湿地,水要先滤一遍才流进湖里。两万亩的芦苇荡还在,竹篙戳进水里的笃笃声也没变。游客们端着相机对着芦花拍,笑声大了,惊飞了一只只野鸟,那姿态跟我小时候看到的没差别,翅膀尖划过水面,声音很脆,好像跟湖在悄悄说些什么。

鱼龙湾码头的灯亮了,鱼蹦出水面清脆的声音,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成了一首长长的歌。马踏湖的春夏秋冬总是这样,每到傍晚,它的颜色慢慢铺开,水一下下拍着船边,有点像小时候娘哄我睡觉时哼的调子。

到了半夜,四周都静了,水里的声音反而更清楚,能听见暗流淌过芦苇根,鱼儿在水面吐个泡,还有水草轻轻摆动的动静。有时候,我干脆把耳朵贴在船板上,就像小时候贴着我爹的后背,湖水好像也有心跳,一下,又一下,跟着时间走。

“马踏湖水清又亮,芦苇摇曳闪银光。鸭群嘎嘎湖中闹,水波粼粼映太阳。小桥座座连两岸,鸭蛋圆圆滋味香。放鸭人儿歌声扬,马踏胜景醉心房……”

如今,撑篙的老汉、摇橹的妹子,连同船上的游客,依旧哼着歌谣,慢慢消失在芦苇深处。我才明白,这湖水的歌谣,不是唱给哪个外人听的,是湖自己在唱,更是我们这些长在湖边的人,骨子里忘不掉的念想。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淄博市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