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坐在同一片草地上,蚊子却像装了导航一样,专挑你一个人下嘴。别人皮肤光溜溜,你两条腿已经起了七八个包,越挠越痒。
你可能试过换香皂、少出汗、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血型太甜。可真相是,这事跟血型没多大关系,答案藏在你身上那套没法更改的基因密码里。
一个叫Derek的科学传播者,专门跑去新墨西哥州立大学,找到了一位被称作"蚊子专家"的教授Immo Hansen,想当面把这个问题弄明白。这位教授的实验室里养着好几种蚊子,其中一支特殊品系,居然是靠他自己的血喂大的。
Derek起初不信,问他是不是开玩笑,教授一脸认真地说,真的,这些蚊子就是我的血养出来的,而且只有我一个人喂,因为我没法让学生来干这活,那得办一堆进这间屋子的许可,简直是噩梦。
Derek追问怎么喂,就是把胳膊伸进笼子里等着吗?教授说对,就伸进去等着,然后笑着补一句,这一下差不多能被叮二十五个包,是真的痒。
先得说清楚蚊子为什么盯着人不放。蚊子需要人血里的蛋白质来产卵,所以只有母蚊子才咬人。卵孵成会扭动的孑孓,再变成蛹,最后才是能飞的成年蚊子,然后再一次去找脊椎动物的血来产更多的卵。整个循环只要两周。也就是说,你夏天刚拍死一批,两周后又是满屋子嗡嗡。
Derek真正想知道的是,我到底是不是蚊子眼里的香饽饽。教授拿出一根Y形管,一头是关蚊子的小室,中间有个小风扇制造大约每秒四米的气流,然后往其中一个通道里放"诱饵"。Derek反应过来,诱饵说的是我?
教授说没错,就是你。他让Derek先搓搓手,把手上的油脂和汗味蹭出来,说好东西就在那儿。管里放了二十只蚊子,让它们自己决定,是飞向Derek这边,还是飞向什么都没有的另一头。风扇一开,Derek喊,我看见它们过来了,还打趣有一只飞错了方向。
结果教授看着都乐了,说哥们你是真招蚊子,它们几乎全朝你这边飞过来了,你是个强力引诱源。Derek自己都没想到反应这么剧烈,另一头一只都没去。
问题来了,这种偏好到底是命里带的,还是后天养的。真正让科学界确认这事跟基因有关的,正是这种Y形管测试。研究者招募了十八对同卵女性双胞胎和十九对异卵女性双胞胎,用Y形管一个个测她们对蚊子的吸引力,看有多少比例的蚊子准确飞向了双胞胎所在的那一侧。
结果发现,双胞胎之间的吸引力是相关的——你越招蚊子,你的双胞胎兄妹也越可能招蚊子。光看这一条其实不稀奇,毕竟一起长大、一个锅里吃饭,环境和饮食都可能造成这种相似。
可关键在下一步:同卵双胞胎之间的相关性,明显高于异卵双胞胎。同卵双胞胎共享的基因更多,如果招蚊子这件事真由基因决定,那他们之间理应更接近,而事实正是如此。这就把环境的干扰甩开了,指向了基因本身。
Derek不满足于只跟"空气"比。他说,刚才那个测试我确实招蚊子,可我们只是拿我和一个没有人的对照比,没跟别的活人比过。于是他把妻子Raquel请进了实验室。他说,平时在外面总是我被咬,她不被咬,这回正好在实验室条件下验一验我们那点"民间经验"到底靠不靠谱。
两个人把手同时伸进装置,教授说蚊子开始醒了,闻到味儿了,这里有情况。放飞之后,Derek这边很快落了一片,他数了数,我这边大概七只,你那边好像三只。教授当场喊停,一清点,Derek这边七只,还有五只留在小室里没动,Raquel那边寥寥几只。
教授笑着问,那谁被咬?Derek答,我被咬。教授补充说,严谨的做法是把这个实验重复大概八次,还要把两人位置对调,但眼下这个已经足够说明道理了。Derek也很清楚这一轮不算科学严谨,可它确实复现了他们在野外的真实处境:论招蚊子,他远比妻子厉害。
那这一切真能落到基因上吗。夫妻俩往试管里吐了口水寄去检测,重点看DNA上七个特定位置。这七个位点来自一项有基因检测公司参与的研究。这家公司的运作方式是,用户注册后可以选择加入研究,有一万六千人同意参与,并给自己"招不招蚊子"打分。
科学家做了一次全基因组关联分析,把这批人的DNA全都扒出来,找那些自认招蚊子的人身上有什么共同点,又和不招蚊子的人有什么不同,最后锁定了七个单字母的差异,跟招蚊子程度挂上了钩。
结果回来,两口子在其中四个位点上DNA完全相同,直接排除。剩下三处有差别。第一处,Raquel带着一个字母变化,让她明显更不招蚊子,而Derek在这个位置没有任何变化。第二处,轮到Derek有一个让自己更受保护的字母变化。
要论这两处的显著性,妻子那一处大约是丈夫的两倍。也就是说,两人在前两处都各自捡到了"防蚊"的好牌,妻子的牌还更硬。可决定胜负的是最后一处:Derek带着两个拷贝的变体,恰恰是让人更招蚊子的那一个,而这也是七个位点里唯一一个与"更招蚊子"相关的位置,妻子一个拷贝都没有。
Derek说,这么一算,我们的基因和现实对得上,虽然不能说这就百分百证明了什么,但至少和这些位点的推测一致,也跟我们的亲身经历吻合。
你可能会追问,这些基因变化到底怎么让人变香或变臭的。目前还说不清确切机制,但很可能跟身体散发的气味、挥发性化学物质有关,也跟皮肤上那层微生物、那些细菌有关。
蚊子最爱追的信号之一是二氧化碳。这就意味着,如果你代谢旺盛,或者刚运动完,或者体型偏大,甚至怀了孕,你就更容易招蚊子。
除了二氧化碳,蚊子还会被人体散发的乳酸、丙酮、氨这些东西吸引。反过来,科学家也发现有些人体自然分泌的化学物质能驱赶蚊子,或者干扰它们定位的能力,比如辛醛、壬醛、癸醛,还有一种叫6-甲基-5-庚烯-2-酮的物质。谁身上这几样多一点,谁就天生带着一层"隐身衣"。
搞清楚这层关系,绝不只是为了少挠几个包。研究者估算,人招不招蚊子这件事,遗传程度大致和身高、智商差不多,基因说了算的分量相当重。而当你想到,在所有动物里,蚊子对人类健康的杀伤是最大的,这事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Derek直接问教授,蚊子是不是有史以来对人类最坏的动物。教授答得斩钉截铁,绝对是,毫无疑问,疟疾杀死的人比人杀死的人还多,它是全世界最危险的动物。有一种说法称,蚊子害死的人超过了曾经活过的人类的一半。
这个数字后来被质疑,很可能偏高,但退一万步,光是眼下,每年也有超过一百万人死于蚊媒疾病。就算不到一半,因蚊子而死的人数也大得惊人,很可能超过任何单一死因。
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是Derek抛给教授的那个问题:人类身上这种"对蚊子来说更臭"的特征,会不会是为了躲避疾病演化出来的自我保护?
还是纯属偶然,某些人碰巧就是不招蚊子?教授愣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这问题问得真好,两人相视大笑。没人答得上来。
而演化的另一面更狠:一旦人感染了疟疾,身体化学环境会被改写,让人散发出一种更招蚊子的气味。
你细想这条链子——疟原虫在宿主体内演化出本事,让宿主变得更招蚊子,而蚊子正是传播疟疾的媒介。它等于逼着自己的房东站到门口,主动去勾引下一个搬运工。
回到最开始那个草地上的场景。你被咬得满腿是包的时候,多半会怪自己血甜、怪自己倒霉。可事情压根不在血型,而在你出生那一刻就写好、这辈子改不了的那几个字母。有人天生带着让蚊子退避的气味,有人天生就是行走的活体信标,隔着几米远都能被精准锁定。
同一片草地,同一个夏夜,命运却早在基因里分好了两拨人。下次再被咬得睡不着,你或许会想起:这不是你今晚做错了什么,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你的身体就替你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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