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记:
八月的深圳,地面热浪翻涌,走廊里的空调吹出凉意。推门进去的时候,百合已经到了。
百合刚上了一天的课,她不觉得累。一件暗红色廓形旗袍松松地搭在身上,短发别在耳后,耳坠随着说话轻轻摆动。她站在人群里,笑盈盈地:“我就想和年轻人多聊聊。”
采访时聊起来,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清楚。问她学了多久,四个月。问她四个月前什么样,她想了想,说:“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好在哪里。”
“学生不怕校长,反倒怕我”
百合是新疆石河子第一中学的退休教师。大半辈子都在和学生打交道,教过政治、语文,也做过德育处主任。
早些年学校门口,每天清晨总能看见她。遇见留长发、穿着出格的学生,她会拦下来,给出两个选择:自己去修整仪容,或是由她来处理。学生大多会主动去整理妥当,回来报到,经过她确认,才准许进教室上课。
说起这段往事,她自己先笑出声:“学生不怕校长,反倒怕我。”
当年有个没人愿意接手的班级,英语任课老师把六十分以下的学生全部归集到一处,任教不到半年便不再坚持。学校把这个烫手的班级交到百合手上,她是教政治的,不懂英语,但硬是带到了高三。
最近还有学生联系她,说老师啊,我们特别想念你。
那些年她年年评市级先进教师、优秀共产党员。一辈子要强,习惯付出,照顾学生、照顾家人,没闲下来过。
喜欢了很多年的一件事
2008年,五十七岁的百合正式退休,但她退休也很难真正闲下来。女儿在上海安家,既要上班又要处理装修琐事,脱不开身,百合便动身前往上海帮衬,一待就是十年。
那时候城市社区文化活动慢慢多了起来,绘画、乒乓球、太极拳、书法,只要社区有开设,她几乎都会参与。退休之后依旧愿意扎进集体,不想和社会脱节。
众多爱好里,朗诵是她心底惦记最久的一桩。读到动人的诗歌篇章,眼睛会发亮,却始终没有机会系统学习。
她总觉得,自己也就“读一读、念一念”的水平,谈不上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生活把她推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位置。
一个人,从头开始
八年前,丈夫走了。
之前三年,丈夫查出胃部疾病,后续癌转移。女儿工作繁忙,病房里大多时候只有百合守着。一间病房四位病人,家属里只有她一位女性。病痛没有办法替人分担,她能做的,只有尽心照料。
可再怎么尽力,人还是留不住。
爱人走后,她卖掉浙江那套原本为方便探望女儿购置的房子。人不在了,一个人力不从心。她回新疆石河子,后又去了三亚独居,面对这样的生活,百合只能自我排解,她写了一篇叫《一个人独居的日子挺好的》。
安静,不被打扰,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有时间有空间。
人终究会有离开的那天,活着的人,要把自己安顿妥当——道理她明白,可怎么安顿,她还没想好。
前两年,她独自居住在三亚。短视频平台普及,中老年也习惯刷手机消磨时间。
直到今年,四月的某一天,她刷到梨花的朗诵课程,报了名。
“不知道自己好在哪里”
刚进入班级的时候,她一直处在自我怀疑当中。授课老师说她辨识度高,她并不敢当真。在此之前,她对朗诵的认知,仅仅停留在把文字念出来。没有登台经历,没有专业训练,连自己适不适合这件事都无法确定,独独存一份发自内心的喜欢。
一开始心气高,她同时报了两个班,白天晚上都排满课程,两份作业要按时完成,总想多吸收几位老师的授课内容。但七十四岁的身体,精力终究有上限。
“太累了,好几次想放弃。”百合回忆,“上课、写作业,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一想到要完成这么多任务,心里就发愁。”
真正让她感知到自身变化的,不是考卷上的高分,而是身边人的反馈。
深圳游学期间,许久未见的老友过来探望。早前碰面,百合整个人“状态是萎靡的,精气神不足”的。
这次相见,朋友明显察觉到不同:说话的气息、面部状态,连走路的姿态,都焕然一新。
女儿从前一直心存顾虑,市面上五花八门的培训层出不穷,生怕母亲踩坑受骗。慢慢看见母亲底气越来越足,精神面貌肉眼可见地好转,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访谈间隙,百合现场背诵《再别康桥》。气息平稳,气息匀称,一个字没落。念到“在星辉斑斓里放歌”,声调适度扬起,又落下。
“朗读出来的语句,是带着生命感的。”这是她实实在在的学习体会。读作品的时候,试着站在作者的角度去体会文本,时常读着读着就落下泪:“好像在演绎我。”
“以前我不会这样放开去表达。”一遍遍录音频,反复回放自查,练习得多了,她终于能够客观看待自己:原来自己确实做得不错。
游学那几天
游学那几日,她终于见到只在线上碰面的老师们。恰逢宋雨老师过生日,她特意写下一首《宋雨礼赞》。
“宋雨老师是我接触梨花遇到的第一个人。我能有所收获,离不开他的帮助。”
同住的室友年纪比她小几岁,来自杭州。百合印象很深,对方对待练习格外较真,稿件反复打磨,接到老师的修改意见,重来,不做完不肯休息。
百合独居的生活被安顿得很好。每日清晨打完太极拳,就打开梨花App做朗诵练习,至少坚持半小时。软件即时给出反馈,哪里存在不足,一目了然。这个年纪,她不排斥接触各类新工具。
“很多事都是从百分之一起步。认准方向,一点点积累,才有可能拿到百分之百的结果。”
她日常做的,不过是一遍遍重复练习。同一段文字翻来覆去诵读,录音,回听纠错。时间长了再回头看,分数确实上去了,人的状态也不一样了。
后记:
采访最后,送百合出门,走廊的光照过来,自动门关上,能看到她隔着玻璃朝我们摆摆手。
后来整理录音时,又听到她说那句话:我们这个年纪,不是什么事都能做好,但也不是什么事都做不好。
我想,百合做到了自己能做的那部分,她是在向上走的。
梨花老友记|朗诵给了她新的生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