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汉六十三了,在无量山深处砍了一辈子柴。

这山叫无量山,名字听着大气,可住在山上的人知道,那些沟沟坎坎、崖崖壁壁,没有哪一处是好相与的。杨老汉的村子挂在半山腰上,只有二十几户人家,出村的路是一条盘在崖壁上的羊肠小道,一步踩空就是万丈深谷。村里人下山赶集要走大半天,杨老汉嫌远,平日里除了卖柴换盐,轻易不下山。

腊月里天冷得紧,屋里头的柴火垛见了底。杨老汉裹紧了棉袄,背上背架拿了斧头,踩着薄薄的霜往村子后头的崖坡上走。那一片的枯树多,每年冬天他都在那儿砍,砍完了背回去烧火,来年春天又会冒出新的枝条。

那天早晨起了雾,白蒙蒙的罩着山岭,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了。杨老汉在雾里摸索着上了崖坡,脚下是滑溜溜的苔藓,踩上去"滋"一声。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看见一棵老枯树歪在崖边上,树皮黑黢黢的剥了大半,露出里头灰白的木质。那树粗得很,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枯了不知多少年,树干中间裂开一道大缝,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

杨老汉抡起斧头砍了两下,枯木硬邦邦的,斧刃劈进去只刮下来一层碎木屑。他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又抡了一斧子。这一下用力过猛,斧头嵌进木头里拔不出来了。他拽着斧柄使劲往外拔,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倒,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树干的裂缝边上。

就在这时候,那道黑缝里头忽然亮了一下。

杨老汉额头磕出了血,正疼得龇牙,忽然看见那道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白花花的,亮晶晶的。他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那东西还在动,贴着树洞的内壁缓缓地滑,像一匹白缎子在游动。

然后,一道白影从裂缝里探了出来。

杨老汉活了六十多年,自认为山里头的活物都见过——黑熊、野猪、金钱豹,甚至年轻时候还在深沟里撞见过一只白化的麂子,浑身雪白,像从雪地里走出来的。可他没见过这个。

那是条蛇。白鳞的,碗口粗的身子,从枯树的裂缝里一节一节地往外游。它的鳞片白得发亮,每一片都像打磨过的羊脂玉,边沿处泛着淡淡的银光。蛇头抬起来的时候,杨老汉看见了它的眼睛——金黄色的竖瞳,跟寻常的蛇不一样,那眼睛里像盛了两汪温热的蜜。

巨蟒无声无息地从树洞里游了出来,半截身子悬在崖壁上空,半截还盘在树洞里。它的长度杨老汉估不出来,光是露在外面的这段就有两丈多,尾巴还在洞里头不知伸到哪去。白鳞在雾气里闪着柔和的光,像一段悬在半空中的月光。

杨老汉忘了疼,忘了跑,就那样趴在枯树根底下仰着头,跟那条白鳞巨蟒静静地对视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雾浓一阵淡一阵,白鳞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随时要化在里头。

巨蟒慢慢地把头低下来,凑近了杨老汉的脸。杨老汉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气息,不腥,反而有些草木的清香,像是松脂混着野薄荷。那蛇的鼻子几乎挨着他的额头,停了一会儿,然后,杨老汉感觉有一截凉凉的、滑滑的东西轻轻卷住了他的手腕。

是蛇尾。那蛇的尾巴尖不紧不慢地缠上来,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力道轻得像是怕伤了他。杨老汉低头一看,蛇尾缠着的地方,正好是他方才磕破的额头,血淌下来滴在了手背上。

那蛇尾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开,缩回了雾气里。巨蟒抬起脑袋,退回了树洞的裂缝,白鳞的身子一段一段地消失在黑缝里,最后连尾巴尖都没了进去,树洞又恢复了原样,黑洞洞的,空荡荡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杨老汉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枯树,大口大口地喘。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棉袄前襟上洇成小小的暗红色点子。他伸手摸了摸刚才蛇尾缠过的手腕,那里凉凉的,细细的,留下了一圈极浅的白色痕迹,像是鳞片轻轻压过的印子。

他连斧头都没顾上拔,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回了家。

回到屋里,杨老汉坐在灶火前面烤了半天,身子还在抖。他老婆端了碗热水给他,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在山里碰见了什么。杨老汉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碰见白的了。"

他老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无量山这一带的老辈人都有个忌讳,"白的"不能碰,尤其是蛇。白蛇是山神的化身,也有人说那是守山灵兽,见着了要磕头,要绕道,万不可惊扰。杨老汉年轻时候不信这些,可今天亲眼见了那条白鳞巨蟒,由不得他不信了。

那天晚上杨老汉发了烧。他额头上的伤口不大,可烧得厉害,整个人蜷在被窝里说胡话,翻来覆去地念叨:"它摸了我,它摸我了……"他老婆拿湿毛巾给他敷额头,听见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白的……白的……"

烧了三天才退。杨老汉起来之后瘦了一圈,颧骨支棱出来,眼窝也陷下去了。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右手手腕上那一圈白印子还没消,淡淡的,在日头底下隐约可见。

他老婆劝他别再上崖坡了,那儿的柴不要了,换别处砍。杨老汉没吭声,只是每天太阳落山前,都会端一碗清水放在院子门口的石头台子上。他老婆问他做什么用,他说:"不知道,就觉得得放一碗。"

那碗水第二天早上总是空的,也不知道是夜里风干了,还是有什么东西来喝过。

日子又过了半个月,腊月二十那天,杨老汉忽然又背着背架上了山。他老婆拦他拦不住,他什么话都没说,闷着头走了。他老婆追到门口,看见他拐过山路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

杨老汉又去了那片崖坡。

雾散了,天晴得透亮,崖坡上的枯树在蓝天下清清楚楚地立着。那棵枯树还在,裂缝黑洞洞的,斧头还嵌在树干上没拔下来,已经生了薄薄一层锈。杨老汉走到枯树前面蹲下,伸手轻轻拍了拍树干,像是敲门。

"老伙计,"他对着树洞小声说,"我来拿斧头。"

树洞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动静。

杨老汉又拍了两下,然后握住斧柄使劲往外拔。嵌了半个月的斧头卡得死紧,他咬着牙使劲,脚蹬着树根,腰弓得像虾米。"咔"一声,斧头拔出来了,杨老汉猝不及防往后一仰,整个人往后跌出去两步。

他站住了。回过头再看,那裂缝里探出了一小截白色的尾巴尖,在洞口微微动了动,又缩回去了。

杨老汉把斧头别在腰上,却没有走。他在枯树前面坐了下来,背靠着树干,面朝着对面的山谷。谷底的雾气还没散尽,白茫茫的一片铺着,远山的峰顶从雾里浮出来,像漂在云海上的小岛。

他坐在那儿,从怀里摸出一壶苞谷酒,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又往树根底下倒了一些。

"我爹活着的时候说,山上有个白神,住在老树里,守了不知道多少年。"杨老汉对着树洞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年轻时候不信,觉得老头们瞎编的。前些天见了你,我信了。"

树洞里没有回应,可杨老汉觉得那道裂缝里有什么在看着他。他接着说:"我右手的脉不太好了,大夫说是什么堵了,开了药不管用。可那天你尾巴缠了我的手,我回去之后这只手就暖和了,夜里也不麻了。"

他举起右手看了看,手腕上的白印子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我寻思着,你是不是在替我治。我这一辈子砍了不知道多少树,里头也不知道住了多少活物,你非但不怪我,还拿尾巴缠了我一下。"

杨老汉低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我老婆说我傻,跑回来跟一棵树说话。可她不懂,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事情都经过了,就是没见过你这样的。白的,这么大,缠了我一下还不咬我。"

他在崖坡上坐了大半个时辰,苞谷酒喝了一半,倒了一半。临走的时候他站起来,对树洞鞠了个躬,说:"我以后不来了。柴火够烧了。你好好待着,别出来让人瞧见,村里头年轻人不懂事,看见了吓着他们。"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十几步,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他回了回头,那棵枯树的裂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探出了半截白色的蛇头,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那双金色的竖瞳远远地看着他,没有吐信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杨老汉挥了挥手,转身走了。那天之后他再没上过那片崖坡。有人问起来,他只说那边柴火不好砍,换地方了。他手腕上的白印子慢慢消了,大夫说他的手脉确实比从前好了许多,他也没跟人说是怎么回事。

只是每天傍晚,院子门口的石头台子上那一碗清水,他雷打不动地添着。

后来到了第二年春天,山里忽然下了一场暴雨,电闪雷鸣的,山洪从崖坡上冲下来,那棵枯树被连根掀翻,滚进了山谷深处的溪涧里。村里人下山路过的时候看见了,回来跟杨老汉说,老崖坡上那棵枯树倒了。

杨老汉听了,放下手里的柴刀,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看了看石台子上那碗水,端起来一饮而尽。

那碗水他再没添过。可每年腊月二十,他都会一个人走上那片崖坡,在山谷边上坐一个下午,望着对面白雾茫茫的山岭,喝一壶苞谷酒,喝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慢慢地走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