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的复查日,是我们家日历上画红圈的日子。
术后五年了,每半年一次,雷打不动。头两年我老公每次都请假陪着去,后来公公烦了,说我自己能行,你们该上班上班。但每次拿到复查结果,他还是会第一时间发到家庭群里。CT报告单拍照,肿瘤标志物那几项用红笔圈出来,下面跟一句:“一切正常,放心。”
那五个字,就是我们全家的定心丸。
胃癌根治术后第五年,医生早就说过了五年生存期这道坎,复发风险就大大降低了。我们慢慢松懈下来。公公恢复了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拳的习惯,晚上喝二两黄酒,饭量比术前差些但气色红润。他把阳台改成了小菜园,种了几盆朝天椒和小番茄,红红绿绿地挂着果。有回我带着女儿去看他,女儿指着番茄问这是什么,公公摘了一个塞她嘴里,小家伙酸得眯起眼,爷孙俩笑成一团。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就该这样了。癌这个字,已经离我们很远很远了。
腹痛是清明节前后开始的。公公先以为是吃坏了肚子,自己找了点氟哌酸吃。吃了三天没用,又换整肠生。我婆婆催他去看看,他说没事,可能是那几天降温着凉了。拖了大概一个多星期,有天晚上疼得厉害了,蜷在沙发上冒冷汗,我老公才急了,连夜挂了第二天的消化科。
医院里,医生开了腹部增强CT。等结果那俩小时,公公还跟我老公说笑,说肯定是胆囊炎,他老伙计老张去年也是这儿疼,割了胆囊现在吃嘛嘛香。我老公附和着,但手指一直在手机壳上抠来抠去。那个手机壳是公公送他的六十岁生日礼物,用了三年了,边角都磨白了。
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和老公叫进了阅片室,公公留在外面等。显示屏上那些灰白的影像我什么都看不懂,但医生用鼠标圈出来的那些小白点,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米。他说:“腹腔多发转移,大网膜、肠系膜根部、腹膜后淋巴结都有。胃原发吻合口倒是没事,但腹腔里……播散得比较广了。”
我老公当时就坐在那儿没动。过了好半天,他问:“还有办法吗?”
医生很委婉:“可以考虑化疗或者靶向,但效果因人而异。而且老人家七十多岁了,身体耐受性要评估。”他后面还说了一些话,什么二线方案什么生存期预估,我都没听进去。我就盯着屏幕上那些小白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怎么可能呢?五年了,每次复查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到处都是了?
出去的时候,公公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折来折去。看见我们出来,他站起来,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他看了我老公一眼,问:“不好?”我老公张了张嘴,嗓子像被堵住了。公公拍了拍他胳膊,说:“没事,你跟爸说实话。”
回家的出租车上,三个人都沉默着。公公坐在前排,我跟我老公在后排。车开过一个红绿灯,公公忽然说话了,声音很轻:“怪不得最近总觉着肚子里有个东西坠着,翻身都不得劲。”他顿了顿,“我以为是老了,腰不行了。”
那天晚上,公公把全家人召集到一起,开了个家庭会议。他说得很直接:“大夫的意思我明白了,腹腔转移,就是没治了。化疗我不做了,七十四的人了,折腾不动。你们也别花那个冤枉钱。”婆婆在旁边抹眼泪,公公递了张纸巾过去:“哭啥,我多活了五年,赚了。”
我老公不干,红着眼睛说要再去北京找专家,说现在有新药,什么免疫联合靶向,还有希望的。公公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儿子,你听爸一句。爸这五年,看着孙女上了小学,看着你升了主任,看着咱家换了新房子。爸知足了。真去北京折腾一圈,把人折腾没了,钱也折腾没了,你们娘儿俩以后咋办?”
我老公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公公拍着他后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孩子那样。
那之后的日子,跟五年前完全不同了。
五年前我们忙着找医院、约手术、术后护理、防复发。每天焦头烂额,满脑子都是“治好他”。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们心里都清楚,终点就在前面,不远了。但奇怪的是,家里反而没有了五年前那种兵荒马乱的感觉。公公每天早上依然去公园,只是走得不那么快了,打两遍太极拳就要坐下来歇歇。他让我婆婆给他换了个大点的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走几步就喝一口。
腹痛越来越频繁。他开始吃止痛药,从普通止痛片到曲马多,再到吗啡贴片。但他在我们面前从来不喊疼,只是坐着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手按着肚子,眉头偶尔蹙一下,很快又松开。有天下午我看他在阳台上给小番茄浇水,水壶挺沉的,他端起来的时候胳膊有点抖。我要去帮忙,他摆摆手:“我自己来,以后就浇不着了。”我转过身去假装收衣服,眼泪把袖子洇湿了一片。
腹水也上来了。肚子一天比一天鼓,像扣了个小锅。裤子穿不上了,换了宽松的背带裤。鞋子也肿得穿不进去,只能趿拉着拖鞋。但他照样每天刮胡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领子虽然扣不全了,但一定洗干净熨平整。他跟我说:“人可以病,不能邋遢。”
后来疼得厉害了,他就躺在客厅那张躺椅上,腿上搭条薄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他闭着眼听收音机,里面放评书,单田芳的《隋唐演义》,讲到秦琼卖马那段,他还会跟着哼两句。我女儿放学回来就趴在他身边写作业,写着写着问他,爷爷你肚子还疼不疼?他说不疼了,爷爷现在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女儿说那你飞的时候带不带我?他笑,说爷爷飞不动,爷爷就在这儿陪着你。
走之前那两天,他格外清醒。让婆婆把存折和房产证都拿出来,当着我老公和我姑姐的面分了。每一笔都交代清楚,哪张卡里多少钱,密码是多少。还特意嘱咐我老公,以后每季度带婆婆去体检,她血压高,那个药不能断。交代完了,他长出了一口气,说:“行了,没心事了。”
最后那天早上,他忽然说想喝粥,小米粥,稠稠的那种。婆婆去熬,熬了快一个钟头,端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有点迷糊了,但听见婆婆的声音还是睁开了眼。婆婆一勺一勺喂他,他喝了大半碗,喝完舔了舔嘴唇,说真香。然后他让我老公把窗户打开,说透透气。五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楼底下槐花的甜味。他就那么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今天天真好。”
那是我听公公说的最后一句话。他闭眼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脸上干干净净,胡子早上刚刮过。婆婆握着他的手,说老头子你走吧,下辈子还给你熬粥。我老公跪在床前,握着他另一只手,把脸贴在他手背上,闷声说爸你放心。
家里没有各种仪器的滴滴声,没有急匆匆推来推去的担架车,没有ICU走廊里冰凉的塑料椅。他就那么在自己家里,睡在自己的床上,窗台上有他亲手种的小番茄红艳艳的,阳光暖融融照进来,收音机里单田芳还在说书。
办完丧事整理遗物,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一个小本子。翻开看,是他手写的,日期从五年前手术后就开始了。每天记着:“今早称体重,比昨天重二两”、“闺女来送排骨汤了”、“孙女考了满分,高兴”、“公园的老槐树开花了,白花花的跟雪一样”……密密麻麻写满了大半个本子。最后几页字迹歪歪扭扭,但有一行特别清楚:“五年了,比大夫说的多了五年。每一天都是白捡的。知足。”
我站在空荡荡的阳台上,看着那几盆朝天椒,红彤彤的还挂着果。水壶还搁在角落里,手柄上留着他的手印。
他其实早就在跟日子告别了,用他的方式。每一口粥、每一缕太阳、每一声孙女的喊爷爷、每一朵槐花——他都认真收着记着。就像他那个本子上写的,每一天都是白捡的。
五年,他捡了一千八百多天。
够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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