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婚宴
儿子结婚那天,我订了十九桌,每桌两千九。酒店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睛发花,映着满堂的喜字红花。我站在门口迎客,西装勒得有些紧,领带打得端正,像个真正的喜公公。
账簿就放在入口的签到台上,红绒布封面,金粉烫字。每进来一个客人,我就笑着递烟递糖,眼角却不由自主地往那本簿子上瞟。来的大多是老同事、老邻居,还有些生意场上的朋友。他们握着儿子的手说“恭喜”,握着儿媳的手说“般配”,然后转身,在簿子上写下一笔。
我曾私下估过,这十九桌的规格在本地算得上体面,每桌两千九,烟酒另算,总共花了六万出头。来客一百八十多人,按常理,随礼平均怎么也该有五百,这样算下来能收八九万,除去开销,还能给新人添置点像样的家电。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司仪的声音饱满洪亮,儿子牵着新娘走过花道的时候,我看见老伴在台下抹眼泪。我坐在主桌上,举杯,敬酒,笑容得体。只是每当有人把红包交到收礼台,我的目光就忍不住追过去,看那管账的亲戚翻开红包,低头记录。
散席的时候将近下午两点。宾客陆陆续续走了,大厅里只剩下服务员收拾碗碟的声响。我站在签到台前,看着那本红簿子,手指有些发僵。管账的亲戚把数目报给我,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总收入,四万二。”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把簿子拿过来,一页一页翻。老张,两百。他儿子结婚时我随了五百。老李,三百,我们共事二十年,每次红白喜事我都到。还有几个生意上的伙伴,出手倒也大方,一千两千的,可这样的人太少。更多的是空栏,名字后面跟着两百、三百,甚至还有几个一百的。簿子后面几页,竟然有人只写了名字,没写金额。
我的手微微发抖,把簿子合上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老伴端了杯茶来,轻声说:“别往心里去,孩子们高兴就好。”我点点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而细的光。
我想起二十年前老张儿子结婚,我随了五百。那时候我工资一个月才八百。不是图他还,是真心替他高兴。十年前老李母亲过世,我正出差在外地,特意托人带了三百过去。这些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簿子上那些潦草的数字告诉我,记得的人只有我自己。
也许不是他们薄情。也许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也许我的酒席订得太贵了,超出了别人的预期。也许,根本就是我太过计较。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这人情往来,到底往来的是什么?是情分,还是账本?是真心实意的祝福,还是一笔笔心照不宣的投资?当我站在酒店门口笑着迎接每个人的时候,我确实是在迎接祝福。可当夜深人静,我独自翻看那本红簿子的时候,我心里算的,全是账。
儿子新房的电视还没买。我和老伴商量好了,差的我们自己贴。这事不跟儿子说,也不跟儿媳提。
只是往后,谁家再有喜事,我大概还是会去。但那个红包封多少,我得想想。
好好想想。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薄,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红簿子收进抽屉最底层,咔嗒一声,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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