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家
1999年深秋,山西吕梁山脚下的李家坳,二十一岁的李建国在村口柿子树下
撞见了正被娘家人拉扯的寡妇周桂香。她怀里两岁的女儿哭得撕心裂肺,
而她的丈夫三个月前在矿难中走了,婆家嫌她“克夫”,娘家觉得带着拖油瓶丢人。
李建国蹲在树根旁剥柿子皮,听见她婆婆尖着嗓子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你弟结婚还差三千块,你当姐姐的不能没良心。”周桂香低着头,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
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我带着妞妞,去镇上饭馆洗碗,一个月能挣两百……”
“两百顶啥用?你弟的婚事等不了!”她娘伸手就要拽孩子。李建国突然站起来,
把手里的柿子塞给周桂香:“姐,我家山后有块空地,给你搭个棚子先住下。”
那天傍晚的柿子甜得发齁,李建国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时,手指头上黏糊糊的汁水往下滴。他蹲在村口那棵老柿子树底下已经快一个钟头了,脚边的柿子皮堆成一小撮,土黄色的皮翻卷着,露出里头橘红色的果肉。秋风一阵阵从山坳那边刮过来,吹得他后脖颈子凉飕飕的,可他不舍得走,因为树下能听见村东头老周家院子里的动静。
周桂香被她娘家人堵在院子里头已经吵吵了小半天了。李建国隔着半截土墙能看见她的背影,蓝布褂子上沾着灶灰,头发随便绾了个髻,几缕碎头发被风刮到脸上她也没顾上拨开。她怀里抱着的小丫头才两岁多点儿,叫妞妞,这会儿哭得嗓子都哑了,小脸蛋皱巴巴地贴在周桂香肩膀上,手指头揪着她娘的衣领子不撒手。
“桂香,你听娘一句话,”周桂香她娘坐在院里的石墩子上,两只手拍着膝盖,“你弟这婚事要是黄了,咱老周家在村里抬不起头。三千块彩礼,人家那边说了,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周桂香没吭声。她低着头,一只手拍着妞妞的后背,另一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院门口还站着周桂香的两个哥哥,叼着烟卷,谁也不开口。
“你婆家那边打发你那几个钱呢?”她娘又追问,“韩家那矿上不是赔了五千?”
“给妞妞她奶奶留了两千,”周桂香的声音闷闷的,“剩下三千……给韩老四办丧事用了,灵棚、棺材、酒席,哪样不要钱。”
“你这孩子就是实心眼儿,”她娘一拍大腿站起来,“韩家那老东西把你赶出门,你还给她留钱?你弟这边眼瞅着要打光棍了,你这当姐姐的心是铁打的?”
周桂香猛地抬起头来,李建国隔着墙头看见她眼圈红了,但硬是没掉泪。“娘,我带着妞妞,我总得活吧?我去镇上饭馆洗碗,一个月挣两百,我慢慢攒,弟的婚事我管,你别逼我今天就拿……”
“慢慢攒?”她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人家女方家说了,月底之前拿不到钱,这亲事就吹!你让咱家脸往哪儿搁?”
妞妞被这声音吓得又哭起来,周桂香把她搂得更紧了些,退到墙根底下。她两个哥哥这才动了,大哥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桂香,大哥知道难为你,可咱爹走得早,娘拉扯咱们四个不容易,你弟是咱老周家唯一的男丁……”
“我不是男丁?”周桂香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我这些年往家里贴的钱少吗?韩老四活着的时候,每年卖核桃的钱我都寄回来一半……”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二哥接话,“你现在是一个人,带着个拖油瓶,能有啥出息?听娘的,把孩子给韩家留下,你找个好人家再走一步……”
“不行!”周桂香把妞妞护在身后,声音尖起来,“妞妞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弄走。”
李建国蹲在柿子树底下,手里的柿子已经捏得稀烂,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心里头堵得慌,像有啥东西卡在嗓子眼儿上不来下不去。他在李家坳活了二十一年,打小就认识周桂香,她比他大二十二岁,嫁到韩家之前是村里小学的代课老师,李建国还上过她的课,记得她在黑板上写拼音的样子,粉笔末落在她深蓝色的袖口上,她随手拍一拍,继续往下讲。
后来她嫁给了韩老四,就不教书了。韩老四在矿上干活,一个月回来两趟,周桂香就在家种地、喂鸡、伺候公婆。村里人都说她命苦,嫁了个闷葫芦男人,公婆又刁钻。可李建国觉着周桂香从来不苦,她见人总是笑微微的,眉眼里头有一种特别软和的东西,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头踏实。
去年冬天韩老四出事那天,李建国正在镇上修摩托车。他学了个修车的手艺,在镇子西头赁了间小门脸,活儿不多,但够吃饭。听人说煤矿塌方埋了七个人,他心里咯噔一下,骑上摩托就往矿上跑。到了那儿就看见周桂香瘫坐在矿区的泥地里,头发散着,脸上分不清是泥还是泪,怀里抱着妞妞,一声不吭地看着矿洞口。那天的风刮得人脸疼,李建国蹲在她旁边,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她披上,她也没反应,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那黑洞洞的矿口,像要把韩老四从里头盯出来似的。
后来矿上赔了钱,韩家老太太说周桂香是丧门星,克死了她儿子,把周桂香和妞妞赶出了家门。周桂香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这才住了不到一个月,她弟的婚事就闹出这档子事来。
李建国把手里的柿子核扔到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听见院子里周桂香她娘又在喊:“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你带着她到处飘,她能过上啥好日子?跟着你喝西北风?”
“我能养活她。”周桂香的声音不大,但是稳稳的,“我去镇上饭馆洗碗,妞妞我带着,不耽误干活。”
“你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谁要你?”她娘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劲儿,“现在外头人言可畏,你就不怕戳脊梁骨?”
“我不怕。”周桂香说。
李建国这时候已经走到院门口了。他往里看了一眼,周桂香站在院子正当中,背挺得直直的,妞妞趴在她肩头上已经不哭了,小手指头塞在嘴里,歪着脑袋看她姥姥。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周桂香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脸上的表情李建国看不太清,但他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他抬脚迈进了院子。周家的人全愣住了,周桂香她娘瞪着眼看他:“建国?你来干啥?”
李建国挠了挠后脑勺,他的手还黏着柿子汁,这一挠沾了一脑门的橘红色。他咧了咧嘴:“婶子,我找桂香姐说个事。”
“啥事?”她娘警惕地看着他。
李建国走到周桂香面前,从裤兜里掏出个手绢——其实是个破毛巾,他修车擦手用的——递给周桂香:“姐,你擦擦脸。”
周桂香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泪花还没下去。
李建国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姐,我家山后有块空地,本来想盖个棚子放杂物的。你要是不嫌弃,带上妞妞先住下,我那门脸房后头还有间小屋,你们娘俩住,我住前头。”
院子里静了好几秒。周桂香她娘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建国你说啥疯话?你一个没娶媳妇的大小伙子,收留个寡妇……”
“婶子,”李建国转过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桂香姐教过我念书,我认她这个姐。她这会儿有难处,我搭把手咋了?”
“你搭把手?”周桂香的大哥嗤笑一声,“你一个修摩托的,自己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还养俩张嘴?”
李建国没理他,还是看着周桂香:“姐,我那虽然破,但是不漏雨。你带着妞妞先住下,等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镇上饭馆我去给你问,我和老王头熟,他那儿缺人手。”
周桂香怀里妞妞这时候扭过头来,看着李建国,突然伸出小胖手朝他抓了抓。李建国伸出手指头让她攥住,妞妞咯咯笑了,嘴里淌着口水喊:“叔……叔……”
周桂香的眼泪吧嗒一下掉了下来,落在妞妞的头发上。她抬起袖子擦了擦,声音有点哑:“建国,你这是……”
“别说了姐,”李建国把手抽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妞妞的口水,“你回去收拾东西,我骑摩托带你过去。就镇上,离这儿二十里地,不耽误你啥事。”
周桂香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看她娘。她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两个儿子拉住了。大哥小声说:“娘,让她走,省得在家碍事。”二哥跟着点头:“就是,有地方去正好,咱弟的婚事……”
周桂香听见了,身子僵了一下。她把妞妞往上托了托,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很低:“娘,弟的婚事我管。下个月我发了工钱就寄回来。”
她娘没吭声。
李建国站在院子里,看着周桂香进屋收拾东西。秋天的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裹着晒干辣椒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两个柿子,鼓鼓囊囊的,打算待会儿给妞妞吃。
那天傍晚,李建国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响着,沿着盘山路往镇上开。周桂香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抱着妞妞。妞妞裹在周桂香的棉袄里头,只露出个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路两边往后跑的杨树。李建国骑得不快,山路弯多,他怕颠着孩子。风从前面灌过来,带着深秋草木枯黄的气息,他听见周桂香在后面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哭了还是冻的。
“姐,”他大声说,“你搂紧了,前头有个大弯。”
周桂香的手紧了紧,隔着棉袄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李建国心里头说不上来是啥滋味,就觉得这二十里山路骑得特别踏实,摩托车的大灯照着前面灰白色的土路,路边偶尔窜过一只野兔子,妞妞就高兴地啊啊叫着。
到了镇上天已经黑透了。李建国的门脸房在镇西头一条土巷子里,两间砖房,外头那间摆着修车的家什,千斤顶、扳手、机油桶,墙上挂着轮胎,地上散着螺丝;里头那间就是他住的地方,一张木板床,一个煤炉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后头确实有个小间,原先放杂货的,扫出来勉强能支张床。
周桂香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把妞妞放下来,搓了搓冻红的手:“建国,姐给你添麻烦了。”
“说啥呢,”李建国把煤炉子捅开,往里添了几块煤,“你坐,我去买点吃的。镇上张婶的铺子还开着,我买两碗面。”
他骑着摩托出去,周桂香抱着妞妞坐在里屋的床上。床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褥子,但是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还放着本翻烂了的《摩托维修手册》。周桂香摸了摸那本书的封面,手指头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妞妞在屋里转了一圈,指着墙上一张挂历叫:“妈妈,看!”挂历上是辆红色摩托,妞妞不认识字,但喜欢那个颜色。周桂香把她抱起来,心里头乱七八糟的。她想起下午在院子里,李建国蹲在柿子树底下剥柿子皮的样子,那时候她就看见他了,隔着一道墙,他低着头,手指头灵活地剥着柿子皮,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可就是那个孩子,刚才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她接了出来。
李建国端着两碗面回来的时候,周桂香已经把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煤炉子上烧了壶水,桌子擦干净了。妞妞坐在床上玩一个破皮球,那是李建国小时候玩剩下的,在床底下搁了十几年,被她翻了出来。
“快吃,张婶家的臊子面,香着呢。”李建国把面碗放到桌上,又掰了双一次性筷子递给周桂香。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面。妞妞不会用筷子,李建国就拿了勺喂她,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油,李建国拿毛巾给她擦嘴,她就咯咯笑。周桂香低头吸溜着面条,热气蒙在脸上,眼睛有点模糊。
晚上安顿妞妞睡了之后,周桂香和李建国坐在外屋的煤炉子旁边烤火。炉膛里煤块烧得通红,映得两个人的脸明明暗暗的。外头巷子静悄悄的,偶尔有条狗叫两声,很快又没了动静。
“建国,”周桂香看着炉火,声音很轻,“你为啥帮我?”
李建国拿火钳子拨了拨煤块,火星子噼啪跳了几下。“我小时候,”他说,“俺爹喝酒打俺,你路过看见了,把我拉到你家里给我擦了脸上的血。你还记得不?那年我上三年级,你刚教书。”
周桂香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
“你肯定不记得,”李建国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对你来说就是随手的事。但是我记了十几年。”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周桂香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不一样。帮你一次是顺手,收留我们娘俩……这是大恩。”
“啥恩不恩的,”李建国把火钳子放到一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姐,你别多想。你就踏踏实实住着,明天我去找老王头说饭馆的事,你先把妞妞安顿好,别的都不叫事。”
周桂香抬起头看着他,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那……你图啥?”
李建国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他看见周桂香眼角的细纹,看见她鬓角的白发,看见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讲台上写拼音的样子,粉笔末落在她袖口上,她轻轻一拍,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不图啥。”他说,“就觉得你这人,不该受这些苦。”
那天晚上李建国睡在外屋的硬板床上,听着里屋周桂香哄妞妞睡觉的哼唱声。唱的是首老歌,调子软软的,他听不清词,就觉着心里头暖和。窗外的风还在刮,巷子里有野猫叫了两声,煤炉子里的火慢慢暗下去,屋里弥漫着煤烟和面条汤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把破棉袄蒙在脸上,闻着棉袄上机油和柿子的混合味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李建国的修车铺子不大,活儿也不多,镇上统共就那几辆摩托,谁家车坏了才来找他。但他手艺好,收费公道,慢慢也有了些回头客。周桂香在老王头的饭馆找到了活儿,洗碗、择菜、收拾桌子,一个月两百二十块钱,管中午一顿饭。妞妞白天就搁在饭馆后头的小屋里,周桂香忙的时候,老王头的老伴儿帮着照看。
头几个月过得很紧巴。李建国的修车铺子一个月撑死挣个三百来块,加上周桂香的工钱,四口人——其实就他们仨,但李建国总把周桂香娘俩算成自己人——花销刚刚够。煤钱、米钱、妞妞的奶粉钱、偶尔给周桂香买件换季的衣裳,月底一算账,兜里剩不下几个子儿。
周桂香精打细算得很。她把李建国那间杂货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糊了报纸,地上铺了砖,窗户上挂了块碎花布当窗帘。她还在屋后开了巴掌大一块地,种了几垄葱和蒜,妞妞每天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能看一上午。李建国每天收工回来,看见炊烟从巷子深处冒起来,就知道周桂香在做饭了。他骑着摩托突突突拐进巷口,妞妞就迈着小短腿从屋里跑出来,嘴里喊着“叔叔叔”,张着胳膊让他抱。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李建国的妈找上了门。
那是2000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李建国的妈刘玉兰从李家坳走了二十里山路赶到镇上,进门的时候满头大汗,脸晒得通红。李建国正在铺子里头换轮胎,看见他妈进来,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妈?你咋来了?”
刘玉兰没理他,先环顾了一圈铺子,又伸脖子往里屋看。周桂香正在后院浇菜,听见动静端着水瓢走过来,看见刘玉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婶子来了,快坐,我去倒水。”
“不用。”刘玉兰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多好看,“桂香,我今儿来是找建国的,跟你说几句话。”
周桂香把水瓢放下,擦了擦手:“婶子你说。”
刘玉兰看了她一眼,拉着李建国走到铺子外头。巷子里没别人,只有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刘玉兰压着嗓子:“建国,你跟妈说实话,你和周桂香到底咋回事?”
“啥咋回事?”李建国拿毛巾擦手上的油,“她没地方去,我搭把手,就这么回事。”
“搭把手搭了大半年?”刘玉兰的声音拔高了点儿,“你知不知道村里人都咋说?说你跟个寡妇不明不白住一块儿,你让妈这张脸往哪儿搁?”
李建国把手里的毛巾一摔:“妈,谁爱说谁说去,我又没做亏心事。桂香姐带着个孩子不容易,我帮她一把咋了?”
“你帮她?”刘玉兰戳着他的脑门,“你帮她帮到啥时候?你还娶不娶媳妇了?谁家姑娘愿意嫁一个跟寡妇不清不楚的男人?”
“我没想过娶媳妇的事。”
“你没想过我想过!”刘玉兰眼圈红了,“你爹走了五年了,我就你这一个儿子,眼瞅着你二十三了还不成家,我急不急?那周桂香大你二十二岁,她都能当你妈了,你跟她搅和在一起,你让外人咋看咱家?”
李建国沉默了。他靠在铺子门口的电线杆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才说话:“妈,桂香姐人好,她不容易,我不能看着她带着孩子流落街头。至于外人说啥,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刘玉兰拍着胸口,“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气我?”
李建国掐灭了烟,看着他妈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心里头酸了一下。他妈确实不容易,他爹走得早,地里的活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还得操心他的婚事。他拍了拍他妈肩膀:“妈,你别急。桂香姐说了,等她攒够了钱,就在镇上租间房搬出去。她没想赖着我。”
刘玉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听见院里妞妞的笑声传出来,清脆脆的。她往院里看了一眼,周桂香正蹲在地上给妞妞擦脸上的泥,妞妞手里攥着一朵野花,举着往周桂香头上戴。夏天的夕阳从院墙外头斜照进来,把娘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粘在一起分不开。
刘玉兰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啥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周桂香多炒了个鸡蛋,给李建国夹了好几筷子。妞妞坐在李建国腿上,拿勺子戳碗里的米粒玩。煤油灯的光昏黄黄的,照得屋里头每个人的脸都柔和了许多。
周桂香低着头扒饭,忽然说:“建国,我想好了,下个月我发了工钱,就在镇东头找间房。”
李建国筷子顿了一下:“找啥房?这儿住得不好?”
“好。”周桂香抬起头来笑了笑,“就是太好了。你妈今儿来,我知道她说啥了。我大你那么多,住在这儿对你名声不好。”
“我不在乎名声。”
“你妈在乎。”周桂香夹了块鸡蛋放进妞妞嘴里,“建国,姐不能耽误你。你还年轻,该找个年龄相仿的姑娘成家过日子。”
李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姐,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哪儿也别去,就住这儿。”
周桂香看着他,没再说话。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妞妞咿咿呀呀地唱着从饭馆听来的歌,外头的蛐蛐叫成一片。夏天晚上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那个秋天,李建国干了一件让整个小镇都炸了锅的事。
他带着周桂香和妞妞,搬进了镇子北边山脚下的一处破院子。那院子是个五保户留下的,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院里长满了蒿草。李建国花了六百块钱把院子买下来,又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整修,补墙、换瓦、盘新灶、搭鸡窝,忙得灰头土脸。搬进去那天,他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坐了半晌,看着周桂香里里外外地归置东西,妞妞追着院里一只花蝴蝶跑,忽然觉得心里头特别踏实。
镇上人都说李建国疯了,放着好好的门脸房不住,搬到山脚下那破地方去,还带着个寡妇和孩子,也不知道图啥。李建国听着这些话就笑笑,该修车修车,该干活干活。他把修车铺子盘了出去,在院门口搭了个棚子接着干,活不多的时候就上山砍柴、收拾院子。
周桂香还是在饭馆干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李建国和妞妞做饭,然后走着去镇上。妞妞大了一岁,能跑能跳了,李建国就带着她在院子里玩,教她认花草、逮蚂蚱。有时候周桂香下班回来晚了,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亮着一盏灯,李建国抱着妞妞坐在门槛上等她,妞妞老远就喊“妈妈”,从李建国怀里挣出去,迈着小短腿往她这儿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李建国和周桂香从来没说过啥越界的话,就那么搭伙过着。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两个人商量着来,钱也放在一起花,周桂香管账,把每一分钱都记得清清楚楚。李建国有时候开玩笑说“姐你比我妈还管得严”,周桂香就拿账本敲他脑袋:“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花钱大手大脚的,不看着点哪行?”
妞妞五岁那年,李建国送她去镇上念了幼儿园。每天早晚骑着摩托接送,妞妞坐在油箱上,两条小腿晃荡着,给他唱幼儿园老师教的歌。周桂香那时候已经不在饭馆洗碗了,换了个在镇办工厂做手工的活儿,一个月能挣四百多。家里的日子宽松了些,李建国存了点钱,把院墙重新砌了,又在东边接了一间房。
村里人慢慢的不再说闲话了,倒是有老辈人偶尔感慨:“建国这孩子仁义,桂香命苦但运气好,碰上这么个人。”也有人说:“这些年了,他俩到底算啥?搭伙过日子还是咋的?”
李建国自己也说不清。他每天看着周桂香忙进忙出的身影,看着她在灯下给妞妞缝衣裳,看着她把最好的菜夹到他碗里,心里头就觉着暖和。但他从来不往深了想,就像他说的,不图啥,就觉得周桂香这个人,不该受苦。
2006年冬天,李建国的妈摔了一跤,把腿摔骨折了。李建国把她接到山脚下的院子里养伤,周桂香端屎端尿伺候了三个月,一句怨言没有。刘玉兰一开始还别别扭扭的,后来有天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周桂香趴在床头打盹,手里还攥着给她擦汗的毛巾,心里头那点疙瘩就慢慢化了。
“桂香,”有天下午,刘玉兰坐在院里晒太阳,周桂香在旁边纳鞋底,阳光暖融融地照着,两个人难得清净一会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周桂香手上的针停了停,抬起头笑了笑:“婶子说啥呢,我苦啥,倒是建国,为了我们娘俩……”
“那是他愿意的。”刘玉兰叹了口气,“我这儿子从小就犟,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愿意对你好,那是他的命。”
周桂香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发出噗噗的声响。“婶子,我比他大那么多……”
“大咋了?”刘玉兰摆摆手,“你比那些年轻姑娘强多了。会过日子,疼人,把建国和妞妞照顾得妥妥帖帖的。我这个当妈的,看见他过得好,比啥都强。”
那天傍晚李建国回来,看见他妈和周桂香在厨房里有说有笑地包饺子,妞妞在旁边揪面团玩,脸上、案板上、灶台上全是面粉。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炉灶上的锅冒着白气,冬天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厨房里暖洋洋的,面香和葱花味儿混在一起往外冒。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2009年,妞妞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李建国三十一岁,周桂香五十三岁。那年初春的一个晚上,妞妞已经睡了,李建国和周桂香坐在院子里纳凉。老槐树抽了新芽,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
“建国,”周桂香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轻,“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前两天去镇上医院查了,”周桂香的手指头绞着衣角,“大夫说我……可能得了不好的病。让我去市里再查查。”
李建国猛地坐直了:“啥病?”
“还没确定。”周桂香的声音很平静,“就是……右胸口有个硬块,疼了好几个月了。我以为是累的,没当回事。前几天洗澡摸着好像大了点,就去看了。”
月光底下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李建国听见她声音里有一丝抖。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到她的手,攥住了。周桂香的手很凉,指节粗糙,是这些年干活磨出来的。
“明天就去市里。”李建国的声音很稳,“我骑摩托带你去。”
“妞妞还得上学……”
“我让我妈过来带几天。”李建国攥紧了她的手,“姐,别怕。啥事有我呢。”
月光底下周桂香没说话,过了好半天,她反手攥住了李建国的手。她手上的茧子硌着他的掌心,但李建国觉得心里头滚烫滚烫的,像有一团火在烧。
市医院的诊断结果是乳腺癌,中期,需要手术和化疗。李建国把修车铺的活全推了,东拼西凑借了两万块钱,又从信用社贷了一万,陪着周桂香住进了医院。妞妞跟着刘玉兰住在山脚下的院子里,每天放学回家就问:“奶奶,我妈啥时候回来?”
化疗的那段日子最难熬。周桂香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吃啥吐啥。李建国在医院走廊的折叠椅上睡了四十多天,白天给周桂香擦身、喂饭、扶着她在走廊里慢慢走。同病房的病友都以为他是周桂香的儿子,后来知道他俩不是夫妻也不是母子,都啧啧称奇。
周桂香有次半夜醒来,看见李建国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还攥着她的输液管,怕她翻身压着。月光从病房窗户照进来,照着他胡子拉碴的脸,眼底下青黑一片。周桂香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李建国才十一二岁,脸上蹭破了皮站在她教室门口。她把他拉进来,拿酒精棉给他消毒,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声不吭。那时候她就觉得这孩子倔,骨子里有股劲儿。没想到二十年后,还是这个孩子,守在她病床前头,替她扛着这世上所有的难。
手术很成功,化疗也慢慢熬过来了。出院那天是秋天,市里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李建国扶着周桂香慢慢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周桂香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头好了很多,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闻着空气里桂花和梧桐叶的味道,笑了。
“建国,”她说,“咱回家吧。”
“嗯,”李建国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胳膊上,“回家。”
回去的路上,李建国骑摩托骑得很慢,怕风吹着周桂香。她坐在后座上,用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铺了一地金黄,摩托车轮子压过去沙沙响。周桂香把脸贴在李建国后背上,隔着棉袄感觉到他肩膀的宽度和温度。这些年,就是这副肩膀,替她扛了所有的风雨。
到家的时候,妞妞已经站在院门口等了半天了。看见她妈从摩托车上下来,八岁的小姑娘哇的一声哭出来,扑上去抱住周桂香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周桂香摸着妞妞的头发,眼圈也红了。刘玉兰站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建国把摩托支好,站在院子里看她们娘俩抱着哭。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枝枝叉叉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厨房里飘出炖鸡汤的香味。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啥也不图,就图这么个时候。
日子又慢慢地过起来。
周桂香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干不了重活,但家里做饭、喂鸡、收拾院子这些事都能做。李建国重新支起了修车的摊子,还顺便收了些废铁,攒多了拉到镇上去卖,多少能贴补家用。妞妞上了初中,学习用功,放学回来就趴在院里的石桌上写作业,李建国在旁边修车,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她也照写不误。
村里通了水泥路,山脚下渐渐多了几户人家。有人盖了新房子,有人把院子修整了种了花。李建国家还是那三间土坯房,但院里收拾得干净,鸡窝鸭棚齐整,春天的时候周桂香在墙根底下种了一排月季,开起来红艳艳的,衬着土黄的墙特别好看。
2015年,妞妞考上了县里的高中,要住校了。走之前那晚,三个人坐在院里吃饭,妞妞忽然把碗放下,看看李建国,又看看周桂香:“爸,妈,我走了你们俩在家好好过。”
这声“爸”叫得李建国筷子一抖,夹着的土豆掉回了碗里。妞妞从六七岁起就改了口,叫李建国“爸”,开始的时候李建国听着还觉得别扭,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周桂香倒是没说过啥,只是每次妞妞叫“爸”的时候,她眼睛里头就亮亮的。
“好好念书,”李建国把土豆重新夹起来塞嘴里,“缺钱了跟爸说。”
“不缺,”妞妞笑了,“你俩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等我考上大学,挣钱养你们。”
周桂香拿筷子轻轻打了她一下:“说啥大话,先把眼前的高中念好。”
妞妞吐了吐舌头,继续扒饭。月光从头顶的槐树叶子里漏下来,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三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分不开。
2018年,妞妞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走的那天李建国骑摩托把她送到镇上的汽车站。妞妞背着大包小包站在车站门口,忽然把包往地上一放,跑回来抱住李建国:“爸,你和我妈好好的。”
李建国拍了拍她的后背,鼻头有点酸:“知道了,去吧,车要开了。”
妞妞上车之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他挥手。李建国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大巴车扬起一阵灰尘开走了,路口那棵老柳树的枝条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他骑上摩托往回走,路过镇上的商店,停下来给周桂香买了两斤她爱吃的桃酥。
到家的时候周桂香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他进来问:“妞妞走了?”
“走了。”李建国把桃酥递给她,“路上买的,你尝尝。”
周桂香接过桃酥,看着李建国在院里水龙头底下洗手,水花溅在他灰扑扑的工装上。她忽然发现李建国鬓角也有白头发了,不多,就那么几根,但明晃晃的扎眼。她也老了,五十四岁的人,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纵横交错。可她就觉得这些年过得特别踏实,每天早上醒来听见李建国在院里活动筋骨的声音,听见鸡鸭嘎嘎叫,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响,心里头就满满当当的。
“建国,”她站在晒被子的架子旁边叫他,“你过来。”
李建国甩着手上的水走过来:“咋了?”
周桂香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片树叶摘下来,顺手理了理他的衣领。李建国站着没动,让她摆弄。夏天的风吹过来,满院的月季花香,阳光透过槐树叶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小时候在河里看见的水光。
“没啥,”周桂香笑了笑,“就是觉得……这一辈子,谢谢你。”
李建国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因为长期抽烟有点发黄的牙:“谢啥谢,赶紧做饭去,我饿了。”
周桂香笑着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给你擀面条,你爱吃的。”
李建国搬了把椅子坐在槐树底下,掏出烟点上。他看着周桂香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看着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揉着面团,腰微微佝偻着。他就那么看着,一口一口地抽烟,烟雾升上去,融在槐树叶子的阴影里。
这日子,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2020年的春天,一个县城来的纪录片导演找到了他们家。那人姓陈,三十来岁,戴副眼镜,说是听镇上人讲了个故事,一个男人二十一年前带着寡妇私奔到山脚下,两个人搭伙过了这些年。他找了好几个村才找到这儿,想拍个短片。
李建国一听就摆手:“拍啥拍,有啥好拍的。赶紧走赶紧走,耽误我干活。”
周桂香倒是客气,给陈导演倒了杯水:“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没啥特别的,你白跑一趟。”
陈导演不肯走,端着水杯坐在院里,看着墙根底下的月季花和晾衣绳上花花绿绿的衣裳,看着鸡圈里几只芦花鸡在刨食,看着李建国叮叮当当修一辆破摩托,看着周桂香坐在门槛上择韭菜。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快门按了没几下,就那么坐着看。
天快黑的时候,陈导演把相机收起来,站起来对李建国和周桂香鞠了个躬:“打扰了。我不拍了,但我想跟你们说句话。”
“你说。”周桂香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
“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拍了好多人,”陈导演说,“但今天下午是我最踏实的一个下午。你们家……特别像家。”
李建国把扳手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本来就家。”他看了周桂香一眼,“你说是不是,姐?”
周桂香笑了笑,月光刚好爬上院墙,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是,是家。”
陈导演走了之后,李建国和周桂香坐在院里吃晚饭。韭菜炒鸡蛋、凉拌黄瓜、小米粥,简简单单几个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妞妞从省城打电话回来说学校封了不让出门,叮嘱他俩注意身体,别老省钱。
挂了电话,院里安静下来。春天的夜风软乎乎的,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月季花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李建国吸溜了一口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山脚下的夜空特别干净,星星密密麻麻铺了一整片,像洒了一地的碎银子。
“建国,”周桂香忽然说,“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李建国放下碗,看着对面的人。月光照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照着她花白的头发,照着她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变形的手。他想起二十六年前在村口那棵柿子树底下,她抱着妞妞站在院子里头,脊背挺得直直的,说“我能养活她”。
“值。”李建国说,“特别值。”
周桂香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眼睛里头亮亮的。她站起来收拾碗筷,经过李建国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洗碗去,我腰疼。”
李建国嘿嘿笑着站起来,端着碗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桂香正站在院里抻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着,远处山坳里传来一两声狗叫。
他转过身,进了厨房。灶台上还温着半锅小米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窗户玻璃。他把碗放进水盆里,拧开水龙头,凉水哗地冲在手上。外头传来周桂香跟隔壁邻居打招呼的声音,说他家鸡又跑过来了,邻居笑着说不好意思。
李建国搓着碗,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周桂香的时候。那时候他才六七岁,在村里小学的操场上疯跑,一头撞在一个年轻女老师身上。那老师蹲下来给他拍裤子上的土,笑着问他:“跑这么快干啥去?”他记得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身上有股好闻的肥皂味。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周桂香。
水龙头哗哗响着,碗在手里转了个圈,李建国哼起了歌,是那首周桂香哄妞妞睡觉时唱的,调子软软的,他记了二十年。外头月季花香一阵阵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他哼着歌刷着碗,煤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冒着热气,整个厨房暖烘烘的。
山脚下的夜晚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和远处若隐若现的狗叫。灯光从厨房窗户里透出去,黄澄澄的一小片,照在院里的月季花上。那一小片光,在深山的黑夜里头,安安静静地亮着,像山坳里一颗不肯灭的星星。
日子真的像流水一样,不知不觉就淌过了好几年。
周桂香六十二岁那年春天,在院里择韭菜的时候忽然晕倒了。李建国从修车架子底下钻出来,满头满脸的机油,看见她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几根韭菜,脸刷地就白了。他扑过去把她抱起来,喊了好几声才听见她哼了一声,眼睛慢慢睁开,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咋了,我咋躺地上了?”
李建国二话不说,骑摩托把她送到镇上卫生院。大夫检查了一通,说是血压太高,加上这些年身体底子亏空,到底还是落下毛病了。开了药,嘱咐要静养,别再操劳。李建国把药揣在怀里,扶着周桂香往家走,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就是时不时扭头看她一眼。
回到家,李建国把修车的摊子彻底收了。他把那些扳手、千斤顶、螺丝刀都归拢到一个铁箱子里,拿油布盖上,推到屋角。周桂香靠在床上看他收拾,有气无力地说:“你不修车了,咱家吃啥?”
“吃啥不行,”李建国把油布角压好,拍拍手上的灰,“地里的菜够吃,鸡还下蛋,我上山砍柴卖,去镇上打零工,饿不着你。”
周桂香张嘴想说什么,被他打断了:“你别操心这些,把药吃了,好好躺着。我去做饭。”
那天晚上李建国做了稀饭,炒了个青菜,还卧了个荷包蛋搁在周桂香碗里。他把饭菜端到床头,周桂香坐起来接碗的时候手有点抖,李建国就端着碗喂她。他一勺一勺地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像当年喂妞妞一样。周桂香吃了几口,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稀饭里。
“哭啥,”李建国拿袖子给她擦脸,“又不是啥大事,血压高就吃药,歇着就好了。”
“建国,”周桂香的声音哑哑的,“我拖累了你一辈子。”
李建国把碗放到桌上,在床沿上坐下来。“说啥拖累不拖累的。”他看着周桂香,看着这个头发全白了的女人,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年轻时那点圆润的影子一点都找不着了。可他记得她站在讲台上写拼音的样子,记得她蹲在柿子树下给他擦血的样子,记得她抱着妞妞站在院子里说“我能养活她”的样子。
“桂香,”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加姐,“你要是觉得拖累我,那你就好好活着,多陪我几年。”
周桂香愣了一下,眼泪又涌出来了。她伸出手,李建国握住,两个人的手都粗糙,都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可握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暖和。
那年夏天,妞妞从省城回来了。她已经大学毕业,在县城一所中学当了老师,头发剪短了,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一进门就看见周桂香躺在床上,李建国在旁边给她削苹果,皮削得歪歪扭扭的,断了好几截。妞妞把包往地上一扔,扑到床前:“妈,你咋了?”
“没事,血压高,”周桂香摸摸她头发,“学校刚放暑假?热不热?吃饭了没?”
妞妞扭头看着李建国:“爸,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李建国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拿牙签戳了一块递给周桂香:“告诉你干啥,又不是啥大不了的事,你刚工作,别分心。”
妞妞气鼓鼓地瞪着他,但瞪着瞪着眼圈就红了。她蹲在床边,把脸贴在周桂香的手上:“妈,我暑假不走了,在家伺候你。”
周桂香拍着她的脑袋:“傻丫头,你爸伺候我就行了,你该干啥干啥。”
“不,”妞妞倔起来跟李建国一个样,“我哪儿也不去。”
那个暑假是这些年家里最热闹的一个暑假。妞妞每天变着花样给周桂香做饭,从网上学了什么养生食谱就试着做,有时候好吃有时候难吃,但周桂香每回都吃完了。李建国负责每天早晚扶着周桂香在院里慢慢走一圈,从槐树底下走到月季花墙根再走回来,十几步路,走得很慢很慢,有时候走一半周桂香就喘,李建国就停下来让她靠着槐树歇一会儿。
妞妞有天傍晚在院里收衣服,看见她爸扶着她妈在院子里慢慢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她爸一手扶着她妈的胳膊,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妈腰后面,生怕她站不稳。她妈走两步就抬头看看她爸,也不知道在看啥,就是看看,然后继续慢慢往前走。妞妞站在晾衣绳旁边,看着看着,鼻子就酸了。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周桂香身体好了很多,能自己在院里走动了,还能帮着择菜洗衣服。妞妞要走的前一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院里纳凉,月亮又大又圆,槐树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妞妞忽然说:“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啥事?”
“我谈对象了。”妞妞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学校的,教体育的,人挺好。”
周桂香坐直了:“真的?多大了?家里啥情况?”
“哎呀妈你别问这么多,”妞妞脸红了,“改天带回来给你们看。我就是跟你们说一声。”
李建国在黑暗里咧嘴笑了:“行,带回来,爸给你把把关。”
妞妞靠在她妈肩膀上,看着头顶的星星:“爸,妈,我以后要在县城买房子,把你们接过去住。咱们一家三口还在一起。”
周桂香摸着妞妞的头发,没说话。月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她脸上带着笑,眼角有泪花,但没让妞妞看见。
2023年冬天,妞妞结婚了。嫁的是那个教体育的老师,姓赵,一米八的大个子,憨厚老实,见了李建国就喊叔,手脚勤快,帮着劈柴挑水忙前忙后。婚礼在县城办的,不大,请了亲戚朋友和村里的邻居。李建国那天穿了件新夹克,是妞妞给他买的,藏蓝色,周桂香穿了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个人坐在主桌上,看着妞妞穿着婚纱挽着女婿走过来,李建国手有点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稳住。
妞妞敬酒的时候,走到李建国和周桂香面前,忽然跪下了。满桌子的人都愣了,妞妞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俩,眼泪哗哗往下淌:“爸,妈,谢谢你们养我这么大。妈,你生了我,爸,你养了我。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做了你们的女儿。”
李建国赶紧去拉她,手抖得更厉害了:“起来起来,地上凉,新娘子跪啥跪……”
周桂香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拉着妞妞的手,一遍一遍摸着她的头发。女婿小赵在旁边也跟着抹眼睛,被伴郎笑着推了一把:“新郎官别哭啊,待会儿还要致辞呢。”
那天晚上回到山脚下的家,李建国和周桂香坐在院里没睡。冬天的月亮清清冷冷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画。周桂香裹着棉袄坐在椅子上,李建国给她脚底下搁了个暖水袋。
“建国,”周桂香看着月亮,“咱闺女嫁人了。”
“嗯,”李建国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嫁人了好,有自己的家了。”
“咱俩也老了。”
李建国转头看她,月光底下周桂香的脸格外安静,皱纹像老树皮一样布满了每一寸皮肤,眼睛陷在眼窝里,但目光还是清亮的。他忽然想起二十六年前,他二十二岁,她四十四岁,他骑着摩托把她从李家坳接出来,她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抱着妞妞,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痒痒的。
“桂香,”他把烟掐了,“咱俩这辈子,后悔不?”
周桂香转过头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她的牙齿掉了两颗,笑起来有个豁口,但李建国就觉得这笑跟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软软的,暖暖的,像冬天灶膛里将灭未灭的那点余烬。
“不后悔。”她说,“建国,我一点都不后悔。”
李建国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抽烟抽得有点黄的牙。他把椅子往周桂香那边挪了挪,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月亮,谁也不说话了。冬天的风从山坳那边刮过来,院墙底下的月季花只剩光秃秃的杆子,鸡圈里的鸡早就睡了,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就没了动静。
屋子里传来闹钟走针的声音,滴答滴答的,在静夜里头格外清晰。周桂香把头靠在李建国肩膀上,闭上眼。李建国挺直了腰板坐着,让她靠得舒服一点,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冬天的星星比夏天少一些,但每颗都亮得扎眼,冷冷地钉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颗颗不肯融化的冰珠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蹲在村口的柿子树底下,手指头上沾满了黏糊糊的柿子汁,隔着半截土墙听见周桂香的婆婆尖着嗓子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时候他才二十一岁,兜里揣着修车挣来的百十来块钱,连自己下一顿吃啥都没想清楚,可听见周桂香的声音从井底一样传上来的时候,他手里的柿子就捏烂了。
“我能养活她。”周桂香当年在院子里说。
“姐,我家山后有块空地。”他当年在院子里说。
就这么一句话,两个人就绑了二十六年。
周桂香在他肩膀上睡着过去,呼吸匀匀的,带着点老年人才有的粗重。李建国不敢动,就那么坐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冬天的夜风吹得他脸有点僵,但他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像有一团火在胸腔里慢慢烧,不旺,但持久,从二十六年前烧到了现在,眼看还要继续烧下去。
他想,这就叫过日子吧。没啥惊天动地的,就是一天一天地过,柴米油盐酱醋茶,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吵过嘴红过脸,但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该干啥干啥。他给她端碗饭,她给他补件衣裳,谁也没说过啥海誓山盟的话,就那么把一辈子过完了。
妞妞的电话是在半夜打来的。李建国扶着周桂香刚躺下,手机就在桌上嗡嗡震。他接起来,妞妞在那边声音有点急:“爸,妈睡了吗?我跟你说个事,明天小赵他爸妈来咱家,说要认认门。”
“来就来呗,”李建国打了个哈欠,“明天我多买点菜。”
“爸,你别紧张啊,”妞妞在电话里笑,“我公婆人可好了,就是来看看你和我妈。”
“我不紧张,我紧张啥。”李建国嘴上说着不紧张,挂了电话就开始翻箱倒柜找他那件新夹克,翻出来挂好,又去厨房看了看米缸和油壶,盘算着明天买啥菜。
周桂香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的电话?”
“妞妞,说亲家明天来。”
周桂香一下子就醒了,坐起来:“啥?明天来?你咋不早说?”她掀开被子下床,开始翻衣柜,“我得把屋里收拾收拾,这乱糟糟的咋见人……”
“大半夜的收拾啥,”李建国拦住她,“明天早上再弄,你赶紧睡。”
“睡不着,”周桂香拍开他的手,“你去把院里那堆柴火归拢归拢,堆在墙角不好看。我把客厅扫扫。”
两个人就这么在半夜里忙活开了。李建国打着手电筒在院里搬柴火,周桂香在屋里扫地擦桌子,忙到后半夜才消停。躺在床上,周桂香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说:“建国,你说亲家会不会嫌咱家穷?”
“穷啥穷,”李建国闭着眼,“咱有房有院有地,又不欠人钱,穷哪儿了?”
“咱这房子破……”周桂香的声音低下去。
李建国睁开眼,在黑暗里侧过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正好照在周桂香的脸上。“桂香,”他说,“这房子是我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每一块砖都是我挑的,每一片瓦都是我上的。这院里每一棵花都是我栽的,你每天浇的水。咱家是破,但咱家干净、暖和,有啥可嫌弃的?”
周桂香不说话了,在黑暗里伸出手,摸索着找到李建国的手,攥住了。李建国反手握住她,两只粗糙的老手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暖暖的。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早起。”
周桂香嗯了一声,闭上眼。李建国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自己也闭上眼睛,心里头琢磨着明天中午做啥菜招待亲家,红烧肉得炖烂乎点儿,小赵他妈上次说爱吃他拌的黄瓜,得多拍两根……
想着想着,他也睡着了。
第二天亲家来的时候,周桂香一大早就起来了,把院里扫得干干净净,月季花虽然冬天只剩杆子,但她在墙根底下摆了几盆从镇上买的冬青,绿油油的。屋里也收拾得利利索索,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是她昨晚上现炒的。李建国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锅碗瓢盆叮当响,香味一阵阵往外飘。
妞妞和女婿小赵带着亲家进门的时候,周桂香正站在院门口迎他们。刘玉兰也来了,拄着拐杖坐在槐树底下晒太阳,见了亲家笑着招手。两家人在院里坐下来,热热闹闹地聊了一下午。亲家母拉着周桂香的手说:“听小赵说,妞妞是你们从小带大的,不容易。”周桂香笑着摆手:“没啥不容易的,孩子自己争气。”
吃饭的时候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摆得满满当当。李建国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炖鸡、凉拌黄瓜、蒜蓉菠菜,亲家公吃得满嘴流油,竖着大拇指说:“老李你这手艺,比饭店大厨都强。”李建国嘿嘿笑着给他倒酒:“多吃点,不够还有。”
那天傍晚亲家走的时候,妞妞留下来多住了一晚。晚上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妞妞靠在她妈身上,李建国坐在旁边剥橘子,剥好了递给周桂香一瓣,又递给妞妞一瓣。电视里演着啥连续剧,三个人也没怎么看,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爸,”妞妞忽然说,“我在县城看中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够咱仨住。我想把你们接过去。”
李建国剥橘子的手顿了顿:“不去,县城有啥好,连个种菜的地都没有。”
“爸,你年纪大了,住在山脚下万一有个啥事不方便。”妞妞坐直了看着他,“妈身体又不好,县城医院近,看病方便。”
周桂香拍了拍妞妞的手:“妞妞,妈知道你是好意。但妈跟你爸在这住了二十多年了,哪儿也不想去。这院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妈看着长起来的,搬走了,妈心里头空落落的。”
妞妞看着她妈,又看看她爸,最后叹了口气:“那行吧。不过你们答应我,有啥事一定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别老瞒着。”
“知道啦,”李建国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你都快赶上你妈唠叨了。”
妞妞笑着拿抱枕砸他,被周桂香拦住了:“别打你爸,他今天累了一天了。”
晚上妞妞睡在她小时候那间屋里,李建国和周桂香睡在主屋。关灯之后,窗外月光照进来,亮堂堂的。周桂香侧过身,看着李建国在黑暗里的轮廓:“建国,你说咱闺女是不是长大了?”
“早长大了,”李建国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都当老师的人了。”
“她小时候,就躺在那间屋的床上,我每晚给她唱歌。”周桂香的声音轻轻的,“那时候她才那么一点儿,现在都嫁人了。”
李建国在黑暗里伸出手,摸索着拍了拍周桂香的手背:“别想了,睡吧。明天我去山上砍点柴,你帮我把那几床被子晒晒,天冷了该换了。”
周桂香嗯了一声,闭上眼。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建国。”
“嗯?”
“你说咱俩还能过多少年?”
李建国沉默了一下。窗外的月光照在地面上,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他看着那片光,声音慢慢地说:“不管还能过多少年,反正我跟你过。”
黑暗里周桂香没有再说话,李建国听见她吸了吸鼻子,然后轻轻翻了个身。他能感觉到她睡在床的那一头,呼吸慢慢变得匀长。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映出的影子,那些影子轻轻晃动着,像水面上荡开的波纹。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他蹲在村口的柿子树下,手里攥着一个剥了皮的柿子,听见周桂香在院子里说“我能养活她”。那时候他二十一岁,啥也不懂,就知道这个女人不能就这么被家里头逼着改了嫁或者扔了孩子。他站起来冲进院子的时候,其实根本想好了,就想给她一个地方住,让她别那么难。
后来住着住着,就住了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李建国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服起床,怕吵醒周桂香。推开门走到院里,冬天的早晨冷得扎脸,呼出的气都是白雾。他先给鸡喂了食,又去灶房烧了壶热水,然后坐在门槛上抽了根烟。
东边的山坳里开始泛白了,天边一抹淡淡的橘红色慢慢晕开。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在枝头跳来跳去。李建国抽完烟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周桂香的咳嗽声,紧接着是她慢腾腾起床的动静。
他转身进了灶房,开始生火做饭。煤炉子引着了,火苗呼呼往上蹿,他把昨晚上剩的馒头切成片搁在炉沿上烤着,又拿了个鸡蛋打在碗里搅散。正忙着呢,听见周桂香在院里喊他:“建国,你看见我那双棉鞋没?”
“在床底下,昨晚上我搁那儿了。”他朝外头喊了一声。
“噢。”周桂香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穿着棉鞋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做饭。晨光从灶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红扑扑的脸。她搓了搓手:“今儿个真冷。”
“你进屋坐着,饭马上好。”李建国头也没回,把烤好的馒头片翻了个面。
周桂香没进屋,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李建国的背微微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后脑勺那片头发稀稀疏疏的,露着头皮。他穿着件旧棉袄,棉袄肘部磨破了,周桂香寻思着今天得给他补补。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头满满的,装不下别的了。
饭做好了,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灶房的小桌上吃饭。馒头片就着鸡蛋汤,简单,热乎。外头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得院里亮堂堂的,鸡圈里的鸡在刨食,发出咕咕的叫声。远处的山坳里有炊烟升起来,一柱一柱地往天上飘,在蓝澄澄的天幕上慢慢散开。
“建国,”周桂香喝了一口汤,“吃完饭咱俩去镇上买点年货吧。快过年了。”
“行,”李建国把最后一块馒头片塞进嘴里,“买点肉,买点糖,再给妞妞买条围巾,她上回说想要条红的。”
“买两条吧,”周桂香说,“一条给妞妞,一条给小赵他妈,上回人家给咱带了那么多东西,得回礼。”
“你做主。”李建国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去把摩托推出来,你多穿点,外头冷。”
周桂香应了一声,回屋套了件厚棉袄,又拿围巾把脸裹严实了。李建国已经把摩托推到了院门口,突突突地发动着。周桂香锁好门,扶着李建国的肩膀跨上后座,两只手搂住他的腰。李建国的腰比以前粗了一圈,也软了些,不像年轻时那么硬邦邦的了。
摩托突突突地上了路,冬天的山风呼呼地刮,吹得路两边的枯草伏倒一片。周桂香把脸贴在李建国后背上,棉袄的触感粗糙又暖和。她想起第一次坐他摩托的时候,也是这么搂着他的腰,那时候她怀里的妞妞才两岁多,裹在棉袄里头只露出个小脑袋。那时候这条路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人屁股疼。现在早修成水泥路了,平平整整的,路两边还种了杨树,虽然冬天叶子落光了,但一排排站得笔直,像站岗的哨兵。
二十六年了。
她搂着李建国的腰,感觉到他身体微微前倾,迎着风稳稳地骑着。他的后背宽宽的,给她挡了大半的风。周桂香忽然想,这辈子她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在院子里,二十一岁的李建国走进来,站在她面前说“姐,我家山后有块空地”。
镇上到了。腊月里的集市热闹得很,人挤人,吆喝声此起彼伏。李建国把摩托寄存好,拉着周桂香的手在人群里挤。他攥得紧,周桂香的手指头被攥得有点疼,但她没挣开,就那么让他牵着。两个人挤到卖肉的摊子前头挑五花肉,李建国跟摊主讨价还价,周桂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插一句嘴。摊主认得他俩,笑着说:“李叔又带婶子来赶集啊?”李建国嘿嘿笑:“过年嘛,给家里割点好肉。”
买了肉又去买糖。李建国挑了最贵的奶糖,让老板称了两斤,周桂香说买便宜点的就行,李建国不理她,又加了半斤。然后又去挑围巾,红的,羊毛的,摸着软乎乎的。李建国翻来覆去地看,问周桂香:“妞妞会喜欢不?”周桂香拿过来摸了摸:“行,这个颜色正。”
逛了一大圈,大包小包拎了一堆,两个人找了家面馆坐下来吃饭。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上面卧着荷包蛋和几片牛肉。李建国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周桂香,周桂香又夹回来:“你吃你吃,我不爱吃肉。”李建国瞪她一眼:“不爱吃啥不爱吃,你以前爱吃得很。”不由分说又夹到她碗里。
周桂香没再推,低着头吃面。热气蒙在脸上,眼睛有点模糊。她吃了一片牛肉,觉得香得很,又吃了一片。李建国在对面吸溜着面条,声音响得很,旁边桌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毫不在意。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冬天的日头短,才下午三点多就开始往山后面沉。李建国把东西绑在摩托后座上,扶着周桂香坐好,自己跨上去发动了车。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摩托拐出镇子,沿着水泥路往山脚下开。
回去的路上风更冷了。周桂香把脸埋在李建国后背上,闻到棉袄上混合着机油、烟味和厨房油烟的味道。这味道她闻了二十六年,早就习惯了,闻不着反而不踏实。她闭着眼,感觉摩托在平稳地往前开,车身微微震动,李建国的后背在她脸前一晃一晃的。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李建国把摩托推进院里,周桂香解开围巾去灶房烧水。两个人一个归置东西一个准备晚饭,各忙各的,偶尔搭两句话。暮色从山坳那边漫过来,把整个院子罩在一片蓝灰色的光里。灶房的灯亮了,黄澄澄的一小片,月季花的枯枝在灯光里投下细细的影子。
晚饭简单,中午的剩菜热了热,又煮了锅小米粥。两个人围着灶房的小桌吃饭,煤油灯的光昏黄黄的,照得屋子里的陈设都柔柔和和的。李建国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周桂香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窗外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冷泠泠地挂在天上。
“建国,”周桂香放下碗,“明天把院里那几棵冬青挪到墙根底下去吧,放路中间碍事。”
“行,”李建国抹了把嘴,“明天上午我挪。你看着点别累着。”
“我不累。”周桂香站起来收拾碗筷,“你去看电视吧,我来洗。”
李建国没去看电视,搬了把椅子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周桂香在灯下洗碗。她佝偻着腰站在水池前,手指头冻得通红,在凉水里搓着碗沿。水声哗哗的,混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李建国看着她花白的后脑勺,看着她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看着她微微驼着的背。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从她身后伸手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水开那么大干嘛,省着点用。”周桂香回头瞪他:“省这点水能干啥?”李建国嘿嘿笑,没走,就站在旁边帮她递碗。她洗好一个,他接过来擦干,搁到碗架上。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配合了二十六年,默契得很,不用说话,碗就在两个人手之间递来递去。
洗完了碗,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老旧的彩电放着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各地新闻。周桂香靠沙发里打着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的。李建国拿毯子给她盖在身上,自己也靠在沙发上闭眼假寐。电视里的声音低低地响着,广告、连续剧、天气预报,一个一个切过去。
李建国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周桂香嘟囔了一句。他睁开眼:“你说啥?”
周桂香半梦半醒的,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把冬青挪了……”
“知道了。”李建国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
电视里开始播天气预报了,说明天晴,气温零下五度到五度。李建国打了个哈欠,把电视关了。客厅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轻轻推了推周桂香:“桂香,回屋睡去。”
周桂香醒了,揉着眼站起来,跟着他往卧室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李建国关上门,拉好窗帘。周桂香已经躺下了,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个脑袋。李建国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也钻进被窝。床不大,两个人挨着躺,彼此的体温隔着棉被传过来。
“建国,”周桂香在黑暗里说,“明天的冬青……”
“知道了知道了,”李建国闭上眼,“挪墙根底下,忘不了。”
周桂香嗯了一声,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还得多浇点水,挪了根容易干。”
“知道了,浇。”
黑暗里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李建国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又说:“建国。”
“嗯?”
“你冷吗?”
“不冷。”李建国往她那边挪了挪,“你冷?”
“有点。”
李建国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到她的被角,把自己那边的被子搭上去,两床被子叠在一起。周桂香往他这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挨着,暖意从接触的地方慢慢蔓延开。
“睡吧。”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困意。
山脚下的夜晚静得只剩下风声。冬天的风从山坳那边刮过来,掠过光秃秃的槐树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鸡圈里的鸡缩在角落里挤成一团,偶尔咕咕两声又安静了。灶房里的煤炉子还亮着一点红光,透过门缝往外漏着一线温暖的颜色。
李建国躺在黑暗里,听着周桂香的呼吸声由浅入深,慢慢变成均匀的鼾声。她的鼾声不大,细细的,带着点粗糙的沙哑,像砂纸轻轻磨着木头。这声音他听了二十六年,从她四十四岁听到七十岁,从妞妞两岁听到妞妞二十八岁,从土坯房的杂货间听到山脚下的三间瓦房。
他还记得第一次听见她打鼾是什么时候。那是他们搬到镇上门脸房没多久的一个晚上,他睡在外屋的硬板床上,半夜醒来听见里屋传出一阵细细的鼾声。他坐起来听了一会儿,黑暗中咧开嘴笑了。那时候他就觉得,这鼾声听着踏实,证明她睡着了,证明她在这个屋里睡踏实了。
后来这鼾声就成了他睡觉的背景音。没有这声音,他反而睡不着。有一回周桂香住院做手术,他晚上一个人躺在家里,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还是清醒着,最后骑了摩托去医院,在病房的折叠椅上靠着她的床沿才眯了一觉。那时候他才知道,他早就不习惯没有她的夜晚了。
他翻了个身,侧对着周桂香的方向。月光把窗帘映得微微发白,他能看见她缩在被窝里的轮廓,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蜷起来的猫。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也是这么冷,她搂着妞妞睡在里屋,他睡在外屋的硬板床上,半夜冷得直哆嗦,又舍不得多烧煤。那时候他就想,等以后有条件了,一定得盖个暖和点的房子。
后来房子盖了,院里种了花,鸡圈搭起来,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可他还是会想起那个冬天,想起他缩在硬板床上,隔着墙听见里屋她们娘俩的呼吸声。那时候啥也没有,但他觉得心里头有奔头。
李建国轻轻伸出手,把周桂香被角漏风的地方掖了掖。周桂香在睡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他看见她脸上安安静静的,皱纹在月光里显得柔和了很多,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美梦。
他闭上眼,听着她的鼾声,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叫。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成了他过了二十六年的日子。没什么波澜壮阔,没什么轰轰烈烈,就是一天接一天,一顿饭接一顿饭,一个冬天接一个冬天。
但这日子,他过得值。
第二天早上李建国是被鸡叫醒的。天刚蒙蒙亮,院里的大公鸡扯着嗓子打鸣,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李建国睁开眼,扭头一看,周桂香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坐起来,听见灶房那边传来锅碗瓢盆的动静,还有周桂香轻轻哼歌的声音,是那首她哄妞妞睡觉的曲子。
他穿衣服下床,推开门走到院里。冬天的早晨冷得能把鼻子冻掉,他搓着手往灶房走。灶房里热气腾腾的,周桂香正在熬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飘了满屋。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去洗脸,饭马上好。”
李建国应了一声,在院里水龙头底下接水洗脸。凉水扑在脸上,激得人打了个哆嗦,但洗完反而精神了。他擦干脸回到灶房,周桂香已经把粥盛好了,桌上摆着腌萝卜和两个煮鸡蛋。
“今天先把冬青挪了,”李建国坐下喝粥,“然后去山上砍点柴,我看天气预报说过两天要下雪。”
“多砍点,”周桂香剥了个鸡蛋放进他碗里,“今年冬天冷,煤贵得很,咱多烧柴。”
李建国咬了一口鸡蛋,点点头。吃完饭他扛着铁锹去挪冬青,周桂香站在旁边指挥:“往左一点,往左……不对不对,再往右靠靠,别挡着路……”李建国被她指挥得团团转,最后总算栽好了,又浇了两瓢水。周桂香蹲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行,这样好看。”
李建国拍了拍手上的土,扛上斧头和绳子:“我上山了,中午回来。”
“早点回来,”周桂香在围裙上擦着手,“中午给你擀面条。”
李建国沿着屋后的山路上山,冬天的山林光秃秃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簌簌响。他找了棵枯死的树,抡起斧子砍起来。斧头落在树干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山林里回响着,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他砍一阵歇一阵,太阳慢慢升高了,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一束束光,照在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砍到差不多够烧半个月的柴,李建国坐下来歇脚。他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靠着树干看山下的村子。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自家院子,灰瓦白墙,院里的槐树光秃秃的,灶房的烟囱往外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他能看见周桂香在院里走动,一会儿去鸡圈看看,一会儿去晾衣绳那儿收东西,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来回忙活着。
李建国看着那个身影,抽完了烟,站起来把柴火捆好,扛着下山。到家的时候周桂香已经在擀面条了,案板上撒着面粉,她揉面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手起手落,面团在案板上啪啪响。李建国把柴火堆在院里,进屋洗手。周桂香头也没回:“回来了?水烧好了,先喝一口。”
李建国倒了杯热水,坐在灶房的矮凳上慢慢喝。周桂香擀好了面,切得细细的,撒了面粉抖散开,下进滚开的锅里。面条在沸水里翻几个滚就熟了,她捞进碗里,浇上肉臊子,撒了葱花,端到桌上。
李建国吸溜了一口面条,烫得直吸气,但还是舍不得停筷子。周桂香坐在对面看他吃,自己慢悠悠地挑着面条往嘴里送。阳光从灶房小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面条碗里,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
“好吃。”李建国含糊不清地说。
周桂香笑了:“好吃你就多吃点。”
他吃完了一大碗,周桂香又给他添了半碗。他稀里呼噜全吃了,把碗往桌上一放,心满意足地抹了把嘴。周桂香收碗去洗,李建国靠着椅背看着她的背影,灶房里的热气还没散尽,氤氤氲氲地飘着,把她的轮廓衬得有些模糊。
他忽然开口:“桂香。”
“嗯?”她回头。
“等开了春,咱在院里再种棵柿子树吧。”
周桂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知道他为什么想种柿子树。她没回头,声音从水池那边传过来:“行,种一棵。”
李建国靠在椅子上笑了。窗外冬天的阳光白晃晃地照着,院里那几棵新栽的冬青泛着暗绿色的光。他仿佛已经看见了春天,柿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再过几年就能结果子。秋天的时候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柿子,他蹲在树底下剥皮,手指头上沾满黏糊糊的汁水。
那时候周桂香应该还在院里忙活,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佝偻着腰择菜或者喂鸡。妞妞大概会带着小赵和孩子回来看他们,院里热闹哄哄的,小外孙追着鸡跑,周桂香在后面喊慢点慢点。晚上的时候一家人围在院里吃饭,月亮升起来,槐树影子摇摇晃晃的,他喝点小酒,妞妞在旁边唠叨让他少喝两盅。
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李建国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周桂香正在擦灶台,佝偻着腰,手里的抹布一下一下抹过去。他靠在门框上看她,忽然说:“桂香,等春天种柿子树的时候,我教你骑摩托吧。”
周桂香回头瞪了他一眼:“七十岁的人了骑啥摩托,你可别胡闹。”
“咋不能骑,”李建国嘿嘿笑,“你学会了,以后赶集就不用我带着你了,你自己突突突就去了。”
“我才不学,”周桂香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面,“一把老骨头了,摔一跤起不来。”
李建国笑着没再说话。他看着周桂香擦完了灶台又去归置调料瓶,把酱油瓶子从左边挪到右边,又觉得不对再挪回来。她忙忙叨叨的样子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刚到他的门脸房,也是这么里里外外收拾个没完,把每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了,冬天的白天短,又开始往山后面沉。灶房里的煤炉子烧得旺旺的,热烘烘的暖意裹着两个人。周桂香归置完了,走到李建国旁边站定,也靠在门框上,跟他一起看着院里被夕阳照亮的院子。
槐树的枝丫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鸡圈里的鸡在最后一点余晖里走来走去,院墙上爬着一蓬枯死的牵牛花藤蔓,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远处的山坳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往天边晕开,像谁打翻了颜料盘。
周桂香叹了口气,但语气是舒展的:“又一天过去了。”
“嗯,”李建国看着夕阳,“又一天。”
“咱俩还有多少天?”
李建国侧过头看着她。夕阳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了暖黄色,眼角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的,但眼睛里的光还是亮的。他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腹蹭过她额头的皮肤,粗糙的、温热的。
“不管多少天,”他说,“反正每一天我都跟你过。”
周桂香没说话,把脑袋轻轻靠在李建国的肩膀上。两个七十来岁的老人,一个驼背一个佝偻,靠在灶房的门框上看夕阳。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灶房里的煤炉子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鸡圈里传来最后几声咕咕叫。远处山坳里有炊烟升起来,和暮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晚风从槐树梢头掠过,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像谁在远处轻声说着话。
李建国感觉到周桂香的肩膀轻轻动了动,像是在笑。他没问她笑什么,就那么站着,让她靠着自己,看天边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院里的影子一点一点变长,看冬天的第一颗星星在天幕上亮起来。
那颗星亮得很,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眨着眼睛。李建国看着那颗星,忽然想起二十六年前的那个秋天,他骑着摩托带着周桂香和妞妞走在盘山路上,头顶也是这么一片天,星星还没出来,但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那时候他二十一岁,摩托后座上的女人大他二十二岁,怀里抱着两岁的孩子。他骑着车往镇上走,也不知道前头等着他的是啥日子,但就是觉得那一路骑得特别踏实。
二十六年后他知道了,前头等着他的,就是现在的日子。
就是这一院子的月光和鸡叫,就是这一碗热腾腾的擀面条,就是身边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就是每一天早上醒来听见她烧火的动静,每一天晚上听着她细细的鼾声入睡。就是他喊一声“桂香”她应一声“哎”,就是她喊一声“建国”他应一声“嗯”。
这日子,平平淡淡的,普普通通的,不值当拍纪录片,不值当写成书。但这日子,是他李建国这辈子过得最值的日子。
夕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丝橘红色也消失了,换成了深蓝的夜幕。李建国轻轻拍了拍周桂香的肩膀:“进屋吧,外头冷了。”
周桂香直起身,搓了搓手:“我去热饭。”
“我去,”李建国说,“你坐着,今天我热。”
他转身进了灶房,点亮煤油灯,把中午剩下的面条和臊子倒进锅里加热。火光映着他的脸,明一下暗一下的,照亮了他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他哼着歌搅着锅里的面条,还是那首老曲子,调子软软的,他哼了好多年。
周桂香坐在灶房门口的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煤油灯的黄光把他照得暖融融的,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后脑勺的头发稀稀疏疏的,破棉袄的肘部磨出了洞。她就那么看着,看了一辈子也没看够。
面条热好了。李建国盛了两碗端上桌,又拿了两双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灶房里热气腾腾的,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吃吧,”李建国拿起筷子,“饿了吧。”
周桂香端起碗,低头吸溜了一口面条。热汤滚进胃里,整个人都暖起来了。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脸上刻满皱纹的男人,那个年轻时蹲在柿子树底下剥柿子皮的男人,那个骑着摩托带她跑了二十六年山路的男人。
“建国,”她说,“面条好吃。”
李建国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那当然,我热的嘛。”
两个人低下头继续吃面。灶房外面的院子里,月光已经铺了满地,银白银白的,照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照在墙根的月季花枯杆上,照在白天新挪的冬青上,照在鸡圈的草棚顶上。屋里透出的黄光铺了一小片在地上,和月光混在一起,融融的。
山坳那边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很快又安静了。风从屋后的山林里穿过来,带起一阵松涛的响声,低低沉沉的,像大地在叹气。但灶房里是暖的,煤炉子烧得通红,汤面的热气往上飘,灯油燃烧的细微声响混着两个人吸溜面条的声音,汇成一支谁也写不出来的曲子。
这支曲子,李建国听了二十六年,还想再听二十六年。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周桂香还在慢慢吃,她吃饭向来慢,细嚼慢咽的,李建国也不催她,就那么等着。桌上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大一小,晃晃悠悠的。
窗外的月亮升高了,山脚下的夜晚静得只剩风声和炉火声。这座不起眼的院子里,一个曾经蹲在柿子树下剥皮的少年,一个曾经站在讲台上写拼音的老师,他们用二十六年的时间,把一间漏风的杂货屋过成了一个家。
这个家不大,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里一棵老槐树几垄葱蒜和月季,鸡圈里几只芦花鸡,墙根底下几盆冬青。这个家很普通,放人堆里找不见,搁地图上没名字。但这个家里头,有个人等她喊一声就应,有个人等他回来就热饭,有两个人从年轻到年老,把一辈子过成了一顿饭、一趟赶集、一院子月光。
周桂香终于吃完了。她把碗放下,看着对面等着她的李建国,嘴角慢慢翘起来。
“走吧,”她说,“洗碗去。”
李建国站起来,收了碗筷往水池边走。周桂香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擦,水声哗哗的,碗碟碰得叮当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
外头的山坳里,冬天还在往深处走。但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灶房里,春天好像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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