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明史·卷一百六十一·左良玉传》、《南明史》(顾诚)、《清世祖实录》、《绥寇纪略》、《爝火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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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初春凛冽的北风掠过武昌城的城头,长江江面翻涌着灰黄色的浪涛。
江风裹挟着江面上的水汽,拍打在江岸的木桩与船板之上,发出连绵不断的哗哗声响。
沿着长江两岸绵延数十里的江滩,密密麻麻排布着数不清的营寨,各色旗帜顺着起伏的江岸一直铺展到远处的山脚。
营地里人喊马嘶,无数帐篷一间挨着一间,帆布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往来走动的人员混杂着披甲士兵、携家带口的妇孺、各地投奔而来的流民,推车、驮载物资的骡马往来穿梭,帐篷周边随处堆放着粮草麻袋、兵器甲胄。
外界的文书、驿传往来之间,都称这片营寨驻扎着号称八十万的庞大队伍。
千里之外的北京城,战火正一步步压向皇宫的围墙,一道道加盖帝王印玺的加急诏书冲破各处烽烟封锁,沿着水陆驿道日夜不停向武昌疾驰。
负责传递诏令的驿卒换马不换人,不顾道路之上随处可见的兵灾残迹,只想尽快把朝廷的指令送抵武昌大营。
这些诏书里面写满朝廷的期许,期盼这支长江中游规模最大的武装部队可以拔营北上,阻拦正在向京城推进的大顺部队。
驿马不停歇地轮换奔跑,武昌城外连片的大营之中,始终没有扬起向北行进的出征旌旗......
【一】辽东行伍起步,在内地辗转征战
左良玉,字昆山,籍贯山东临清。
幼年阶段父亲便已经离世,他依靠叔父照料长大,自身生母的相关信息没有留存下来。
少年时期的他没有读书受教育的条件,终日混迹在市井乡野之间,日日练习骑射,磨炼体魄。
成年之后身形高大魁梧,面色赤红,肩膀宽厚,骑射技艺出众,可以左右两手同时开弓放箭。
身处军营,他懂得体察底层士卒,知晓普通士兵的疾苦,不少士兵愿意跟随在他的麾下。
成年之后,他投身行伍,辽东边境的战场成为他军事生涯的起点。
辽东边塞常年烽烟不断,城池、堡垒交替攻守,关外铁骑时常袭扰沿线卫所,戍边士兵常年处在高度戒备的状态。
崇祯元年,公元1628年,辽东宁远爆发士兵哗变事件。
戍守当地的士兵因为粮饷长期拖欠,聚众起事,诛杀当地武官,这场兵变牵连大量军中人员。
左良玉被卷入事件当中,原有职务遭到剥夺,返回卫所等候处置,失去军职的那段时间,只能依靠卫所微薄的口粮度日。
两年之后,关外战事再起,内地多处州县接连爆发动乱,朝廷四处征集可以上阵的武官,辽东前线急需有实战经验的人员补充,左良玉得到重新启用的机会。
跟随大部队奔赴玉田、丰润一带投入战事,先后在洪桥、大堑山交战,兵马推进到遵化地界。
当地城防几经破坏,士兵需要一边修补城墙工事,一边应对来犯之敌。
收复城池的战事结束之后,参与作战的人员依照军功得到升迁,左良玉也在其中。
当时侯恂在昌平任职,左良玉归入侯恂的麾下听候调遣。
大凌河遭到敌军围困,城池被层层包围,城内粮草日渐消耗。
朝廷下达调令,命令昌平驻军前往支援,原本应当领兵出征的武官需要守护皇家陵寝,无法抽身出战,于是举荐左良玉代替自己统领部队。
侯恂留意到左良玉的作战能力,顺势举荐他升任副将,松山、杏山的各个战场之上,阵地争夺异常激烈,短兵相接的战斗反复上演,左良玉多次参与交锋,积攒下不少军功。
陕西境内的起事武装逐步向河南境内流动,大批饥民跟随起事队伍辗转各地,州县官府无力单独剿灭。
朝堂商议过后下发调令,安排左良玉带领昌平兵马赶往河南,专门和当地起事队伍作战。
战事推进过程之中,起事队伍并不固守城池,采用流动作战的方式不断转移,避实击虚。
起事队伍流窜进入山西平阳,新的军令接踵而至,左良玉又率领部队开进山西,同起事武装交手。
往后数年时间,他带着部队来回穿梭在山西、河南、湖广各个地域,打仗的过程里面有获胜的记录,也有不少失利的经历。
部队长途奔走,士兵疲于奔命,粮草时常接济不上。
崇祯九年,公元1636年,在河南偃师境内的一次交锋,部队没有取得像样战果,地方巡抚向京城递交奏疏进行弹劾,称他刻意避开敌军主力,不肯全力投入战斗。
朝廷下达旨意,责令他戴罪立功,依靠后续作战抵消身上的过错。
崇祯十年,安庆告急,城池遭到起事部队逼近,朝廷传发命令,让左良玉赶往安庆支援。
他没有完全遵从这份调度,调转方向前往郧县,进攻张献忠所属部众。
崇祯十三年,公元1640年,杨嗣昌向朝廷举荐,认定左良玉具备大将之才,左良玉就此得到平贼将军的职位。
玛瑙山一战,山地地形复杂,林木茂密,左良玉领兵占据高地,自上而下发起冲击,领兵重创张献忠的部队,俘获张献忠的妻妾,斩杀多名起事武装的核心头目。
凭借这次作战的战果,朝廷再加封太子少保头衔。
战场上不断立下战功的同时,部队内部的各类问题也同步显现。
麾下士卒时常出现劫掠地方百姓的行为,大军途经的村镇,时常发生抢夺粮食财物的情况。
朝中官员多次递交文书进行弹劾,朝廷有时贬降他的官职,有时要求他戴罪处理军务。
天下各处战乱四起,朝廷手上能够调动、具备实战经验的武官越来越少,多数情况下,朝堂只能选择容忍这支队伍的各类问题。
国库可以拨付出来的军饷持续缩减,想要维持规模不断扩张的部队,现实压力持续压在左良玉身上。
跟随他的人马数量一天天变多,但朝廷对于这支武装的管控力度,在一点点弱化。
每到春秋时节,部队会在武昌周边山地开展操练,一座山头插上一种颜色的旗帜,整片山谷都被旗帜填满,马蹄声、号角声顺着山谷回荡,场面看着声势浩大。
【二】朱仙镇溃败,多年积攒的精锐损耗殆尽
崇祯十五年,公元1642年,河南开封遭到李自成部队的重重包围。
开封城池高大坚固,城内囤积有大量百姓,被围之后,物资逐步消耗,粮食价格飞速上涨,城内形势不断恶化。
朝廷调集多路兵马,丁启睿、杨文岳整合各处武装,左良玉带领本部主力前来会合,各路明军全部集结到开封西南方向的朱仙镇,计划联手解除开封的围困。
朱仙镇地处平原,镇子周边地势开阔,适合大部队屯扎。
各路对外号称四十万大军,实际集结的士兵总数大约十八万,左良玉所统领的部队,是整支联军当中实力最强的一部分。
李自成带领主力部队抵达朱仙镇周边之后,没有立刻发起大规模冲锋。
他先抢占周边高地,切断明军取水的上游水源,另外抽调人手,在明军撤退必经的路途之上挖掘大量宽丈余的壕沟,壕沟绵延上百里,壕沟内侧竖立尖木,用来拦截逃跑溃散的人马。
双方军营形成对峙状态,各路明军驻扎的营盘之间隔阂很深,不同领兵之人各有盘算,很难做到协同配合。
部分将领想要速战速决,部分将领倾向固守等待补给。
对峙期间还接连降下大雨,地面到处积水,帐篷之内潮湿泥泞,各方粮草物资转运都遇到阻碍,运粮的车辆经常陷进泥沼。
李自成还派人修筑高处土台,台上架设火炮,对着明军营地轰击,炮弹不时落入明军营寨之中,造成人员伤亡。
持续多日的对峙,左良玉观察周边态势,敌军占据地利,水源被切断,军中粮草日渐不足,判断继续原地驻扎会陷入被动处境。
深夜时分,夜色漆黑,大雨尚未完全停歇,他下达命令,让自己的嫡系部众悄悄收拾营中辎重装备,搬运盔甲、火药、粮草,不鸣号角,不举火把,抢先拔营向南撤离。
为保障自己部下快速行军,他的士兵还夺取其他友军营中的骡马。
他的部队一行动,其余各路明军营地内部瞬间陷入混乱,大部分士兵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大量人马向南移动,军心直接崩散,大批人马跟随着向南奔逃。
撤退的路上,大量士兵跌落进提前挖掘好的壕沟,人马互相踩踏,死伤人数众多,盔甲、火器、各类兵器沿路丢弃。大批无路可走的明军士兵就地选择投降。
督师丁启睿在慌乱之中丢弃皇帝赐予的尚方宝剑、印信、文书,仓皇逃离战场。
朱仙镇一战过后,明朝北方最后一支具备大规模作战能力的主力武装就此瓦解。
左良玉只带着少量残兵冲出战场,一路向南奔走。
沿途道路之上到处都是溃散的士兵,跟随他多年、经历无数战事的老兵精锐,经此一战损失大半,不少长期跟随的战将、心腹人员战死或是在乱军之中失散。
逃到武昌地界之后,他手上能够披甲上阵进行硬仗的嫡系人马已经所剩不多。
落脚武昌之后,他向驻守当地的楚王请求物资补给,用来供养手下大批士兵,楚王没有满足他提出的要求。
怒火蔓延之下,左良玉放任部下在武昌城内四处劫掠,火光在长江江岸都可以看见,城中宗室、普通百姓只能逃进山谷躲避兵祸。
从崇祯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进入武昌,一直到次年正月,部队才离开武昌城。
城中民居多有损毁,府库财物被士兵大量搬运。
经历朱仙镇的惨败之后,左良玉内心留下很深的心理印记,往后行军遇敌,尽量避免和李自成的主力部队正面交战。
往后的日子,他不停收拢各个战场溃散逃亡的明军士兵,接纳投降过来的起事武装人员,大量流离失所的流民被纳入军营,随军迁徙的家属、老弱妇孺也混杂在队伍当中。
人员的总数快速膨胀,对外号称八十万,真正受过完整训练,敢于直面硬仗的战斗人员占比很低,队伍内部号令很难做到完全贯彻,很多时候只能依靠各部领兵的武官自行管束部下。
【三】屯驻长江中游,面对京师勤王诏令的现实处境
朱仙镇战败之后,左良玉把大本营安放在武昌,实际掌控长江中游大片地域。
武昌背靠长江,水路四通八达,向西可以入川,向东可直下江南,向北能够进入河南,是湖广地区的核心重镇。
从崇祯十五年下半年一直到崇祯十七年初,不到两年时间,中原的局势发生剧烈变化。
孙传庭带领陕西最后一批精锐部队出战,在潼关之外战败,陕西随即失守。
李自成占领西安之后,率领大军向东推进,接连攻破太原、大同、宣府,北京外围的多处军事要点接连陷落,京城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
各处战败的消息一封接一封送入北京皇宫,城内人心惶惶,街巷之间到处流传前线的各类传闻。
身处紫禁城的崇祯,可以远距离调动的重兵集团已经十分有限。
关外的吴三桂驻守宁远,距离北京路途遥远,还需要分兵防备关外的势力。
北方大片土地陆续落入大顺势力掌控范围,南方距离京城相对较近的大规模武装,就是屯驻武昌的左良玉部。
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农历三月,来自京师的告急消息接连不断传入皇宫。
崇祯下发诏书,加封左良玉为宁南伯,授予其子左梦庚平贼将军印,许诺战事结束之后允许他们父子世代镇守武昌。
朝廷派出给事中左懋第顺路赶往武昌,督促部队动身北上。
爵位、地盘的许诺全部摆出来,以此催促左良玉立刻带领兵马北上,奔赴京师执行勤王任务。
一道道诏书跨越千里送到武昌的大营。
武昌大营之中,接旨之后,左良玉召集麾下主要武官进入大帐议事。
驻扎武昌的左良玉接收到帝王下达的征召,军营内部各个将领有着不一样的想法。
不少人记得朱仙镇惨败的经历,亲眼见过那一战老兵的大批伤亡,清楚这支号称八十万的队伍实际状态。
旧有的精锐已经损耗殆尽,新收拢进来的人员构成十分复杂,很多人进入军营只为求得生存口粮,并不愿意长途奔赴北方,和李自成的精锐部队拼死作战。
军中不少领兵的人员内心抵触北上,一旦主力部队在外遭遇战败,武昌这块安身的地盘就会丢失,营中所有人都会失去立足的根本。
地理距离带来的阻碍同样客观存在。
武昌距离北京路途遥远,陆路行进需要穿越河南、河北大片区域,中间大片州县已经处在大顺势力控制之下。
大军向北行军,沿途会不断遭遇敌军阻拦,粮草物资长途转运的难度极高,千里路途之上很难建立稳定的粮道。
朝廷国库早已空虚,没有充足的银两、粮食来供给大规模部队长途行军作战。
接收到朝廷封赏和勤王诏令之后,左良玉没有直接回绝朝廷的指令,他整理一份完整的出兵规划文书,里面写明分段行军的时间安排、部队的部署安排,分批次调动哪些人马,何处设立临时粮草中转站,全部逐条写明,派人送往北京。
这份奏疏送出之后,大营之中依旧维持原有布防,始终没有下达拔营开拔的命令,大批人马依旧留在武昌的各个营寨。
这份递交京城的奏疏还在驿路上传递,北京城的局势已经走向终点。
江岸两边的营寨依旧旌旗林立,长江的水流不停向东流淌,北上勤王的行军脚步始终没有迈出,千里之外的皇宫,在战火的围困之中一天天消耗。
【四】京师陷落的消息传入武昌大营
崇祯十七年农历三月十九日,公元1644年4月25日,李自成的部队攻破北京内城。
崇祯皇帝走到煤山,结束自身生命,延续两百七十余年的明廷在北方的统治就此终结。
皇宫之中鸣响钟声召集文武百官,朝堂之上没有官员前来。
帝王身边,仅有一名太监伴随在侧。
战火阻隔南北之间的交通,南北之间驿路多处被大顺军队截断,北京陷落的消息没有立刻传到武昌。
一段时日过后,破碎零散的各类传闻顺着水路、陆路陆续传入湖广,往来的商人、逃难的难民带来各式各样说法,军营内部流传着各式各样版本的消息,有人说京城还在坚守,有人说帝王已经离开北京向南出逃,各类真假混杂的流言在营寨之间四处扩散。
等到经过多方确认的确切噩耗送入武昌大营,整座大营陷入巨大骚动。
不少部将开始商议,想要直接带领全部队伍顺着长江向东航行,进入江南地界,自行拥立一位明朝宗室藩王,保全手下人马的地盘与物资。
噩耗冲击之下,常年在沙场辗转的左良玉,站在一众部下的视线当中,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放声痛哭,大口鲜血从口中涌出。
江风穿过连片的军营帐篷,此前接收到帝王多次求援的诏令,这支声势浩大的队伍始终没有向北开拔,此刻再也没有机会奔赴北京。
军营之中喧闹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将领反复提起立刻率部东下的提议。
痛哭过后,左良玉出言拒绝部将自行拥立藩王的提议,和身边主要人员立下约定,不许部众擅自行动。
军中一名副将当众放出言辞,再有提议私自东下的人,便直接领兵进行攻伐。
大批战船开到长江江面,船上架设火炮封锁整条江面,躁动的部众才暂时安定。
帝王身死,国都倾覆。
号称八十万的人马完整驻扎在武昌原地,此前递交给北京朝廷的勤王奏疏,始终没有收到皇宫给出的批复。
旧的王朝已经崩塌,营中数十万人员往后该去往何处,巨大的压力全部压在左良玉的身上。
当众痛哭呕血的场景,被在场的军中人员亲眼见证,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份发生在长江岸边的呕血痛哭,仅仅只是一连串连锁事变的开端,所有潜藏在军营内部的矛盾,都将顺着滚滚江水,在不远的将来全部爆发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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