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袁枚，人们最熟悉的，或许还是那首《所见》：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
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
寥寥二十字，一个活泼的牧童便跃然纸上。袁枚善于从日常生活中发现诗意，这种轻快、灵动，也成为后人记住他的一个重要原因。
但七十一岁那年，袁枚经过衢州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乾隆五十一年秋，他沿江坐船进入江山港，随后弃舟登岸，翻越仙霞岭，前往闽北。这次浙西之行，没有留下《所见》那样轻巧的诗句，却让他在衢州的山水之间，看见了另一种苍茫与厚重。
过仙霞岭时，他作了两首五律。“乍上仙霞岭，遥山渐莽苍”。初入山时，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的莽苍群山，越往深处，山势越显巍峨。梯田高低错落，溪水环绕奔流，峡谷幽深处人如蝼蚁，云雾弥漫时前路茫茫。袁枚在诗中如实记录了自己的感受：“峡束人如小，云封觉路长。”
最有意味的，是“峡束人如小”。
当道路进入峡谷，人在群山之间突然变得渺小。对于一个已经七十一岁的老人来说，翻越仙霞岭显然不是一次轻松的游山玩水。诗中甚至写到轿夫走到险处，要停下来调整步伐，借着地势小心前行。
第二首诗中，袁枚对仙霞岭的雄险做了更为宏大的描绘：“千盘难度鸟，万岭欲藏天。古树挐云健，重门铸铁坚”。
袁枚一生游历甚广，足迹遍及大半中国。但仙霞岭给他的感受却与众不同，这里不只是自然景观，更是一条千年古道，是连接浙闽的咽喉要道。自唐代以来，无数文人商贾、官员军旅从此经过，石阶上深深浅浅的足迹，镌刻着岁月的沧桑。袁枚行走其间，脚下踩着的不仅是山路，更是千百年来无数前人走过的路。
“重门铸铁坚”——这句诗写的不只是关隘的坚固，更给壮美的山河景色平添了一抹历史人文的悲壮。这座雄关，曾见证了多少朝代更迭、多少烽火狼烟？当七十一岁的袁枚站在这道铁关前，他所看到的，或许不只是眼前的山川，还有那些消散在风中的往事。
如果说仙霞岭让袁枚感受到的是衢州山水的雄奇，那么赵抃留给他的，则是一种更深的触动。
这位先贤，就是北宋名臣赵抃。
赵抃祠
赵抃是衢州人，一生为官清廉正直，以“铁面御史”著称于世。他弹劾不避权贵，人称“铁面寒霜”，却又宅心仁厚，体恤百姓。相传他每天晚上都要焚香对苍天，认真回审白天所做的每一件事，确认自己无愧于苍天，方才安心入睡。这种近乎苛刻的自省精神，让袁枚深受触动。
袁枚本人也曾做过县令，深知官场沉浮。他三十三岁辞官归隐，筑随园于金陵，此后四十余年以诗文自娱。正是因为有切身的仕途经历，他才更能体会赵抃那种“焚香告天”背后的分量。在浑浊的官场中保持清白，在权力的诱惑面前守住本心，这需要何等的定力与勇气。
离开衢州后，袁枚一路南行，心情却久久难以平静。当他来到崇安，这是赵抃早年曾任县令的地方，袁枚凭吊遗踪，追忆三衢佳话，感慨万千之下，写下了《夜告阁》：
“香焚高阁上，天在此心中。有感云皆散，无言听愈聪。”
寥寥二十字，却道尽了诗人对赵抃品格的由衷礼赞。焚香告天的仪式背后，是一颗坦荡无私的心。当一个人真正做到问心无愧，天地便在他心中。
袁枚离开衢州之后，继续向南而行，但衢州留给他的，并没有随着道路的远去而消失，他记住了仙霞岭的群山，也记住了赵抃这个名字，这或许也是一座城市真正值得被记住的方式。
两百余年过去，仙霞岭上的古道上，早已不见那位白发诗人的身影。但他留下的诗句，却让后人得以窥见那个秋天的三衢风光，梯田层叠、溪水环绕、古木参天、雄关如铁。
而赵抃焚香告天的故事，也因袁枚的《夜告阁》一诗，在后世更广泛地流传开来。一位北宋的清官，一位清代的诗人，因衢州这片土地而产生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这或许就是文化传承最动人的方式。
今天的衢州，依然有仙霞岭的雄关耸立，依然有赵抃祠可供凭吊。当我们重读袁枚的诗句，仿佛还能听到那位七十一岁老翁在山路上的轻声吟哦，看到他面对雄关时的惊叹目光，感受到他在对赵抃的沉思与敬意。
山水因人而有了故事，人也因山水而被后人记住。这或许就是袁枚与衢州之间，最值得今天重新讲述的一段缘分。
来源：衢州文旅
编辑：罗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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