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和一位深耕越南本土史学的老教授聊过天。
他一辈子研究本国历史,阅遍无数本土古籍史料。
可每次翻开1945年之前的官方正史原本,依旧离不开字典逐字对照。
说实话,这个画面让人心里格外别扭。
这些晦涩的文字,记录的是完完整整的越南过往。
但土生土长的本国学者,却需要借助工具,才能读懂自己民族的千年过往。
河内文庙广场,矗立着82块古老的进士碑。
从1442年到1779年,跨越三百余年的越南科举盛况,尽数镌刻于此。
历代中榜学子的姓名、籍贯、功名,一笔一画工整端庄,全是正统汉字。
石碑完好无损,字迹清晰如初。
可如今驻足碑前的越南年轻人,几乎没人能直接读懂碑文含义。
祖辈的荣光、古代的文脉、王朝的更迭,全部需要导游讲解、学者译介才能知晓。
外界对越南废汉改字的评价,一直两极分化。
有人觉得这是挣脱旧文化桎梏、接轨现代文明的明智抉择。
也有人惋惜,这是亲手斩断千年文脉,把民族记忆锁进了无人能解锁的时光牢笼。
翻看大量史料后我才明白。
1945年这场决绝的文字更迭,从来不是简单的字体替换。
背后藏着殖民渗透、民族认同、民生扫盲、地缘博弈的多重复杂考量。
很多人都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误区。
误以为越南沿用汉字两千年,是主动推崇汉文化。
真实历史恰恰相反,早期的汉字普及,越南根本别无选择。
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平定南越,红河三角洲正式纳入中原版图。
长达近千年的北属时期里,中原制度、文教、文字全面落地扎根。
官府公文、宗教经卷、墓碑篆刻、学堂典籍,汉字是唯一通用的官方文字。
公元938年,白藤江大捷,越南彻底脱离中原管控,实现政治独立。
主权顺利收回,文字体系却无法快速更替。
彼时的越南,没有成熟的本土文字,想要维系朝堂治理、官僚体系、文化传承,只能继续沿用成熟完备的汉字系统。
1075年,越南李朝效仿中原开设科举,以儒家经典为核心,以汉字为唯一答卷文字。
这套人才选拔制度,整整运行了800余年。
1919年,越南举办最后一科殿试,比中国废除科举还要晚14年,也是全球最后终结科举制度的地区。
旧时代越南读书人的仕途、阶层跃升、人生前途,全部牢牢绑定在汉字之上。
不识汉字,就彻底隔绝了精英圈层与晋升通道。
但语言与文字的天生壁垒,始终无法调和。
越南语和汉语分属不同语系,语序完全倒置。
汉语的“汉字”,越南语需要倒读为“字汉”。
用外来文字书写本土语言、记录本土生活,天生别扭、处处违和。
为了解决这份尴尬,越南本土文字喃字应运而生。
1282年,阮诠以喃字创作《祭鳄鱼文》,文风绝佳,得到陈朝官方认可,成为喃字正式登上历史舞台的开端。
19世纪上半叶,喃字迎来发展巅峰。
阮攸创作的《金云翘传》,全篇喃字书写,成为越南文学史上无可替代的传世经典。
看似本土文字即将转正,最终却彻底沉寂。
根源在于,喃字从诞生之初,就自带三大致命缺陷,注定无法全民普及。
喃字以汉字部件叠加构字,笔画繁杂,比原生汉字更难书写记忆。
且全国没有统一书写规范,南北写法各异,无法跨地域流通。
更关键的是,学习喃字的前提是精通汉字,普通人求学等于要付两次学习成本,底层民众根本无力触及。
再加上士大夫阶层始终将汉字视作正统体面,把喃字归为民间俗字,极尽轻视。
官方不推广、精英不认可,喃字只能在民间唱本、歌谣中勉强存活。
历史上胡朝、西山朝曾试图扶持喃字,奈何政权存续太短,文字改革尚未落地,王朝便已然覆灭。
阮朝掌权后,刻意压制本土文化,彻底断绝了喃字翻身的最后可能。
真正倒逼越南彻底换掉汉字的,从来不是内部文化革新,而是法国殖民者的百年渗透。
16世纪,欧洲传教士进入越南,为了方便布道记音,开始用拉丁字母拼写越南口语。
1651年,法国传教士亚历山大·罗德编纂《越葡拉字典》,正式定型罗马字记音体系。
此后两百余年,这套文字仅局限于教会内部,从未走入世俗大众。
1858年,法西联军炮击岘港,法国开启全面殖民入侵,一切彻底改写。
法军每占领一片区域,就强力推行罗马字国语字,系统性取缔汉字使用场景。
1865年,南圻发行首份罗马字报刊《嘉定报》,成为殖民统治的宣传工具。
一位法国殖民官员的私人书信,直白揭露了真实目的。
汉字是越南与中国千年羁绊的文化纽带,也是阻碍殖民驯化的高墙。
拆掉汉字,才能斩断文化根源,彻底消解越南的民族认同。
殖民拆解汉字的步伐,步步紧逼、有条不紊。
1882年,南圻官方公文全面废止汉字。
1917年,学堂彻底取消汉字课程。
1919年,延续800余年的科举制度彻底废除。
无数读书人数十年寒窗习得的汉字功底,一夜之间彻底作废。
更讽刺的是,殖民者只想摧毁汉字,根本无心教化民众。
法国的终极目标是全面推行法语同化,国语字只是临时过渡工具。
这也导致,汉字退场数十年,1945年越南全国文盲率依旧高达90%。
国语字真正摆脱殖民属性、成为民族文字,是越南革命者的主动选择。
潘周桢等先驱看得通透,民族危亡之际,无需纠结文字出身。
简易的字母文字,能快速开启民智、唤醒大众,为民族独立积蓄力量。
原本服务于传教、殖民的工具文字,被大量用来印刷启蒙读物、革命传单。
1945年9月2日,胡志明在巴亭广场宣读《独立宣言》,通篇使用国语字。
同年9月,新生政权正式颁布政令,全面废除汉字,确立国语字为唯一法定官方文字。
很多人不知道,胡志明旅居中国多年,精通汉语、熟稔汉字与汉文化。
他放弃千年汉字体系,无关个人情怀,全是民族发展的现实考量。
普通农民只需数月,就能掌握29个字母和声调,实现基础读写。
而精通汉字,需要数年甚至十余年深耕,学习门槛天差地别。
快速全民扫盲、构建独立民族身份、适配新时代地缘格局,多重诉求叠加,促成了这场决绝的文字变革。
复盘这段历史,内心始终五味杂陈。
从民生角度看,越南确实彻底解决了千年文盲难题,大幅降低国民识字门槛,适配了现代化发展节奏。
但代价极其沉重,整个民族的现代认知与千年文脉,被硬生生割裂。
如今越南律法明确规定,国语字为唯一官方文字,汉字彻底退出义务教育体系。
读写汉字不再是国民基础技能,只是一门小众的外语兴趣。
可1945年之前,越南所有官修史书、律法条文、文人典籍、宗族族谱、古寺碑铭,全部由汉字书写。
这就意味着,当代普通越南人,完全无法自主触碰、读懂本国一千多年的文明过往。
文庙进士碑、百年族谱、古寺楹联,所有承载民族记忆的载体,都需要学者翻译解读。
汉字没有彻底消失,只是从实用文字,变成了仅供观赏的文化标本。
那82块进士碑,2010年入选联合国世界记忆名录。
文庙“万世师表”的汉字匾额、各地古建的牌匾楹联,依旧完好留存。
只是这些千年文脉印记,再也无人自主读懂,最终沦为游客打卡的风景。
越南汉喃研究院坚守着最后的文脉底线,馆藏海量汉字古籍与碑刻拓片。
2023年,当地还启动汉字文献数字化工程,将千年古文献全部扫描归档、搭建线上数据库。
可尴尬的现实无法回避,数据库越来越完善,能读懂原典、解读文脉的学者,却在逐年递减。
如今越南华人社区依旧通行汉字,华文学校正常办学,中文培训班热度不减。
但这只是单纯的外语学习,和本民族文脉传承、官方文字体系早已毫无关联。
我那位越南教授朋友,曾花30万越南盾,请老学者翻译自家族谱。
译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他才知晓,祖辈曾高中举人、出任县官,是当地名门望族。
父辈说不清家族渊源,自己读不懂祖传族谱。
耗费代价解锁的家族过往,于他而言,像一段毫无关联的旁人故事。
这种深刻的文化割裂,是整个越南民族无法弥补的共同遗憾。
民族发展的路上,普及民生和传承文脉,似乎成了一道无解单选题。
越南果断选择了前者,用千年文脉换来了全民扫盲与现代化提速。
这场取舍究竟值不值,或许需要几代人的时间,才能真正盖棺定论。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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