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座城的物理推演、一张精确的情绪曲线图、一个创意的四重翻转,到人与「妖」的热血和少年英雄成长线,《大唐妖探》的每一个「零件」都有它的位置和功能,以此构建「机关长安城」的全貌。
访谈 | 陆 娜(北京)
作者 | 安 济(北京)
以人妖共存的「机关长安城」为舞台、少年探案为线索的《大唐妖探》,是国产动画电影赛道为数不多的喜剧探案类型:探案作为叙事骨架,一桩凶器会拐弯的疑案引出线索,铺陈一座由水利机关驱动的长安城、百妖共存的市井图景和玄幻奇观,同时叠加喜剧感、注入少年成长与热血,最终揭开城市繁华背后的残酷秘密。
观众对动画电影类型丰富度有着极高的要求,带着「看到不一样的世界」的天然期待,喜剧、冒险、成长、奇观、反转,缺了哪一块都显得不够丰富。《大唐妖探》总制片人曹紫建注意到好莱坞、日韩的动画已有明确的类型细分,国产动画电影也正在扩充赛道,「总要有人迈出这一步。」
《大唐妖探》的有趣之处正在于此:探案、喜剧、奇幻、动作、成长,多重类型被压缩在一部100多分钟的动画里,彼此咬合、层层递进。银幕里少年二人组破解精密的长安城埋藏的秘密,银幕外主创团队的制作过程,也同样是层层嵌套的「系统工程」。
多元类型下的叙事解题
导演程腾一直很喜欢推理解谜的文学作品,但考虑到动画电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视觉张力,与推理的逻辑缜密有些相悖,他一直没找到两者很好的融合方式,直到2019年底,依托《山海经》妖怪特质,程腾才真正找到「探案+动画」的落地切口:「把妖怪的某一些描述,转变成能够用来犯案的核心诡计,再用动画独有的视觉语言呈现出来。」
基于此,《大唐妖探》早期的目标是清晰明确的:做国产动画电影里尚且稀缺的喜剧探案类型,并逐步确立全年龄合家欢的基调。而难点也正在于此,如何在一部影片中容纳喜剧、探案、少年成长、高能打斗等多重元素,又不造成叙事割裂?程腾表示,好的电影一定是有层次的,「可能第一层看到的就是一个简单故事线,但越往下嚼,东西越多,越挖越深。」
影片的第一层是一条简单明确的主线:狼妖阿萨奔赴长安赴儿时约定,童年玩伴妙瑛意外被掳,阿萨无端背上杀人嫌疑,身份为贱籍的天才少年狄少与之临时结伴,二人穿梭长安百坊追查连环凶案。这段少年寻友、结伴探案的故事,哪怕观众忽略所有埋置的细节伏笔,也能完整看懂。
第二层是表演创意、喜剧桥段、奇幻片段、热血打斗,依托于狄少与阿萨的双人伙伴关系展开。二人如同光与影的两面镜像——阿萨纯粹赤诚,来自深山的狼妖「皮肤晒得通红,容易相信别人」;狄少通透世故,是个「有点蔫坏的民间侦探」。人与妖的性格反差和行为习惯来制造互动笑点,冲突、温情、惊险戏份围绕二人友情和成长线推进。
为精准把控全片情绪起伏,团队专门绘制完整情绪曲线图,划分正向热血、欢乐与负向悲情、紧张维度,测算全片情绪峰值与低谷。影片情绪最低谷落在妙瑛遭遇变故的段落,最高光则是二人放下隔阂并肩对抗反派,通过巨大的情绪落差来持续抓住观众注意力。
制片人李莹莹在与我们的对话中进一步解释了这套分层设计:「我们不想把观影门槛拉得太高,低龄观众只需要跟着少年冒险走,就能获得完整观影体验,深度线索留给愿意细品的成年观众。」因此,《大唐妖探》的第三层建立在世界观、妖怪、奇观之上,也暗含了关于族群共生、繁华之下暗藏牺牲的深层隐喻。
这种隐喻以贯穿全片的「比翼鸟」意象来完成,一条线索串联凶案诡计、少年情愫、长安城的终极秘密三条核心脉络。团队从《山海经》「一鸟单翅,雌雄相依」的原始记载提取创作灵感,先将比翼鸟磁吸羽毛设定为连环凶案的核心道具,解释影片开头诡异的凶器轨迹。
故事中段迎来颠覆性反转,整座长安城赖以运转的动力核心「长安之心」,背后是屠戮整个比翼族群后,以万千羽毛打造的永动机关——观众此前对都城所有美好想象瞬间被推翻,意象完成世界观层面的升华。直到挣脱机关束缚的比翼鸟羽毛漫天飞舞,又与狄少挣脱贱籍枷锁、放下内心执念的人物结局形成呼应,意象、案件、城市、人物四条线索完成闭环。
「我不想设计一次性的道具,所有核心符号都要一用到底,层层翻出新解读,这才是推理故事该有的精巧。」从《大唐妖探》的成片来看,极端对抗的叙事相对弱化,故事落点放在不同个体彼此包容信任之上,既保留故事思辨深度,又适配全年龄观众观影感受。这套类型平衡思路,也是《大唐妖探》区别于国产动画单一神话、单一热血赛道的核心特质。
机关长安城和它的「居民」
「机关长安城」既是《大唐妖探》故事的舞台,也是解谜的对象,是影片世界观最直观的视觉载体。整座都城体系扎根唐代历史记载与中式传统工艺,从城市水系、建筑结构到市井器物设计都拥有完整的物理逻辑。
地理框架取材历史真实地貌「八水绕长安」,程腾和团队把水系概念「翻译」成了电影的核心设定:城内交错水系如同人体血管,全部汇聚城市中央的「长安之心」,依靠水利驱动全城遍布的齿轮、空中缆车、自动传菜设备与升降楼阁。「从顶视鸟瞰图上,长安的水道就像血管一样蔓延全城,血管的核心是那个心脏。」
为了让观众「相信」这座城市是真实运转的,联合导演黄珉带着团队做了大量物理推演:「所有的机关建筑是有真正的功能。整个城的水利系统是按照正常的水量、机关的体量和扭矩去推算出来的,所以比例各方面是非常正确的。」「长安之心」外形取材自古代水运仪象台,主创团队放大建筑体量,让这个虚构的机关装置在视觉上有历史参照。城市规划严格遵循唐朝长安「一百零八坊」、朱雀大街的历史记载,在此基础上叠加贴近现代生活的趣味奇观——空中通勤轨道、浴场自动按摩器械、商铺的流水传送带等随处可见。
团队搭建城市的核心准则是:所有奇幻机关全部依托唐代真实材料与传统工艺。影片中的建材以原木、绳索、生铁为主,大量融入古建筑中榫卯、斗拱等经典中式结构,整套机关传动、开合方式遵循传统力学规律,由此形成独特的东方机关美学。
在这样一座精巧之城里,「战斗」的规则也要适用于城市的机关逻辑。黄珉解释反派战力的物理基础,「反派长孙大人的机械手可以上弦,有点像小时候玩的玩具青蛙,是一个动能上弦的逻辑,同时配上火药。」最终决战,反派长孙手握巨型机关义肢,拥有碾压两位草根少年的强悍战力。
但两位少年取胜不靠外力加持,依靠性格与能力互补完成解谜式对抗,同时灵活运用探案途中积累的机关知识。黄珉表示,「我们不想做无来由的爽战,反派的机关能力越强,越能体现主角胜利的艰难。」而随处可见的鲁班构件、齿轮零件都是反击关键,每一段打斗都紧扣世界观核心设定,视觉奇观与故事逻辑融为一体。
城市空间也刻意划分明暗两套叙事场景。朱雀大街表层是热闹繁华的百妖市井,街道排水通道向下延伸,桥下滋生依靠缆绳暗中流通货物的黑市机关村——一明一暗的空间分层,对应长安城表里不一的双重真相。主角全程穿梭高低城区探案,行走路线本身就是层层剥开的解谜地图,空间设计与叙事主线深度绑定。
而长安城的「居民」,波斯虎妖、堕和罗(位于今天泰国湄南河下游)猫妖、室利佛逝(今马六甲海峡地区)青蛙妖则结合不同地域特质,搭配莲蓬小贩、人参酒妖等市井精怪,完整还原万国百妖齐聚长安的包容图景。配角隐娘的设计则结合机关机械师的职业背景,为角色增添肌肉线条,「唐代虽然流行丰腴,但她是机关师,老是干活,如果太瘦会不符合角色背景」。
百妖夜行的标志性名场面,让平日身着唐装、伪装人形的妖怪尽数展露原生本体。设计上,颜色搭配用红橘色的燥热搭配,配合大量的火,「舞动比平时更狂野一些」,以此配合剧情中「人怕妖」的氛围,铺垫人妖之间深藏已久的隔阂,为后期反派行为动机埋下充足伏笔。
至此,一座城的物理构造、运行规则、人物社会关系和隐藏秘密,全部基于同一套机关逻辑层层展开。「机关长安城」不是背景,而是叙事本身。
创作与市场的双重解法
《大唐妖探》项目原定四年制作周期,全新原创世界观从零搭建消耗大量前期时间,整体周期拉长至六年,全流程拆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为一年半剧本开发,同步并行故事版绘制,一边完善故事逻辑一边调整镜头表达,同步为片中全部角色撰写专属完整人物小传,规避人物行为逻辑漏洞;第二阶段为一年半分镜打磨,前后迭代三版完整分镜,梳理全片情绪起伏曲线,调整各类戏份配比;第三阶段进入三维制作攻坚,海量机关建筑、百妖群像、大型打斗镜头逐一拆解优化,统一全片镜头运动、材质渲染标准。
总制片人曹紫建表示,三维动画不存在标准化特效量化标准,影片镜头转换密集、场景体量庞大,制作难度非常大,「一般来说一个120分钟的电影有1600-1800个镜头,《大唐妖探》则高达2100-2200个镜头。」制片人李莹莹则坦言,导演对画面细节近乎极致的标准,「他会一帧一帧检查动画过渡,远景路人服饰、不同片区建筑的木纹材质都要区分,富人区名贵红木、贫民窟受潮朽木的材质对比,都是一点点抠出来的,为的是夯实长安城的真实可信度。」
但所有精巧设计最终都指向,这是一部要接受市场检验的合家欢动画。程腾在与我们的对话中提到,要把《大唐妖探》做成一个「综合娱乐型产品」的概念,「既有那种群舞、大场面、奇观奇景,也有喜剧,有能让大家共情的主题,还有动作戏。观众进来,什么都能看到。」
这决定了《大唐妖探》不是一部单纯的探案片或者少年成长电影,而是能把多种类型体验装进同一容器里的「娱乐综合体」。同时团队选用喜剧演员雷淞然、张呈分别为狄少、阿萨完成「声音出演」。「我们从来不说『配音演员』,一直说『声音出演』。他们只是没有用脸去表演,但实际上也是在表演。」曹紫建表示,选择二人的核心原因是「台上台下都像欢喜冤家」,演员本身的状态与角色高度重合,「会让观众觉得亲近自然」。
影片的片尾彩蛋也埋下妖族女王隐娘的隐藏故事线索,为续集预留「另一条路」。据曹紫建介绍,团队一开始就为IP的开发进行了规划,但所有后续开发节奏会依据影片的院线市场反馈灵活调整,「可能会是个衍生剧,或者用AI的方式做短剧,也可能是出版物。」
在轻松热闹的少年探案故事里,交织着喜剧、悬疑、热血动作等丰富视听内容,背后有藏着关于包容、差异、共生的温和思考,《大唐妖探》耗时六年从零搭建完整原创世界观,用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的精巧设计,展示着国产动画在类型上向前走的探索。当观众跟随两位少年走完长安城的解谜之旅,创作团队也完成了一场属于动画人的漫长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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