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欧洲最大经济体，德国经济正陷入困境，其支柱产业之一的机械制造业同样面临下滑。
这个欧洲最大经济体能否扭转局势，还是说其经济的关键支柱将长期承压？
就此话题，VDMA（德国机械设备制造业联合会）的卡尔·豪伊斯根接受了采访。
在被问及对当前德国经济的担忧程度时，豪伊斯根表示，从周期性影响的角度来看，情况确实令人忧虑。该行业去年实际产量下降了1%，今年的预测是再下滑4%，这样的处境并不舒适。
不过，他认为这更多是周期性现象，而非结构性问题，预计业务将在下半年重新回暖。然而经济学家西格弗里德·鲁斯武姆此前警告称，尽管复苏前景温和，人们却不能自欺欺人，整体生产数据多年来一直呈现令人担忧的下行趋势。
这种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慕尼黑经济研究所预测，2025年德国经济接近零增长，2026年和2027年也只能分别增长0.8%和1.1%，远远没能达到政府年初设定的目标。数据摆在那里，谁也没法用一句"周期性调整"就轻描淡写地带过。
面对机械制造业是否已面临生存威胁的疑问，豪伊斯根指出，真正值得关注的结构性问题在于，支撑德国工业成功的若干支柱如今已不再稳固。
众所周知，来自俄罗斯的廉价化石能源供应曾是其中之一；一个不断增长、对德国工程产品需求旺盛的中国市场，是另一根支柱；而由美国及其大量资金保障的欧洲安全，同样是不可或缺的一根支柱。全球框架发生结构性变化，意味着德国工业必须重新思考。
对于拥有能源密集型制造业基础的德国而言，需要从结构上而非仅仅从周期层面重新审视自身。这三根支柱的松动，直接投射到了企业的账本上。
2024年第三季度的财报显示，宝马净利润仅有4.76亿欧元，大众净利润也只有15.8亿欧元，利润直接腰斩的德国企业不在少数。
汽车行业尚且如此，机械制造这类同样高度依赖出口的板块，压力可想而知。
除了汽车，德国对华出口也遭遇了近十年来最大跌幅，这让一直把中国视作"重要买家"的德国工业界感到刺骨的寒意。
本周早些时候，VDMA发布声明，提出了帮助德国机械行业的一系列建议，包括减少官僚程序、降低税负、改变会计方法以鼓励企业投资新机器、延长每周工作时长、推迟法定退休年龄，以及加大基础设施投资，这被视为向政府提出的诉求清单。
对于德国前总理朔尔茨曾指责某些行业"抱怨过多"的说法，以及行业是否应更多自我反省的追问，豪伊斯根坦承这是一个好问题。
他解释说，这份长长的清单确实是对公共部门和政府的要求，但同样是对行业自身的雄心规划。
真正拖慢德国工业的，是"舒适区"心态——政治层面如此，整个社会亦然。
德国是一个非常富裕、非常安全的社会。不知何故，德国人总觉得乌克兰离自己很远，以色列和加沙也离自己很远，每个人都待在自己的舒适区里。以每周工时为例，机械行业目前是35小时，他直言这简直是笑话。
即便在德国其他行业，也没人会考虑35小时；许多人工作40小时、42小时，而工程行业的员工却把35小时当成理所当然。这种舒适区心态如果不打破，任何减税、补贴或产业政策都难以真正扭转颓势。
在被追问投资与新技术，特别是人工智能的应用时，他首先指出德国整体投资水平近年来持续下降，这也是VDMA向政府提出改善投资环境要求的重要原因。就人工智能而言，他强调机械行业100%属于B2B领域，而非消费端。
目前被广泛讨论的许多AI商业模式是消费端的超大规模业务，与工业领域完全不同。在B2B工程产品中应用AI所需的资本要求与消费端截然不同，利用大数据在工业中也远比在消费领域困难。
消费者会毫无顾虑地把数据交给ChatGPT、Facebook等平台，但工业面临的问题是企业间的沟通与数据共享——不同公司之间的数据往往不兼容。
对此，VDMA与Z4EE等机构联合推动了Manufacturing X、OPC UA、UMATI等倡议，旨在建立独立于单一玩家利益的、主权可控的公共数据空间。
早期阶段，大型工业集团和美国科技巨头提供的数据系统曾让许多中小企业心存疑虑——"我的数据将被如何处理"是一个信任问题。而目前对上述新型数据空间概念的接受度非常高。
企业已经意识到必须以生态系统的方式思考，加强协作，尽管这对它们而言可能比对硅谷初创公司更困难。被问及为何德国工业未能更早为未来做好准备时，他并不认同这一预设。
数字化是一个重要议题，中国的崛起也早已可见。在公共管理层面，德国的数字化确实薄弱，但这并非整个欧盟的情况——北欧国家和波罗的海国家在公共管理中应用AI和大数据的水平位居前列。
德国只是欧洲的重要部分，并非全部。
他认为德国私营工业在新技术方面并不落后，以汽车行业为例，特斯拉确实是电动车的先驱，德国车企也一度落后，但如今在新款宝马与新款特斯拉之间，消费者的选择说明德国汽车业已经加速追赶并重新领先。但市场竞争的残酷远比一位行业代表的自信更直观。
真正让德国舆论破防的一幕，是德国铁路公司公开招标3300辆电动巴士，本想优先照顾本土企业，结果本土供应商要么技术跟不上，要么交货周期太长，最后不得不把其中200辆订单分给了中国的比亚迪。
这样的公开采购结果，比任何一份行业报告都更能刺痛"德国制造"的自尊心，也难怪部分媒体会喊出"一个中国还不够吗"这样带着情绪的标题。
诚然，这条道路走得艰难，不仅是从柴油向电动的转型，还包括自动驾驶技术的进展。
他坦言，如果想用新技术快速前行，去美国更合适；但如果追求长期成功，德国工程企业可能是更好选择——这是两种不同的模式。他对特斯拉早期的勇气表示钦佩，因为它敢于打破规则和商业惯例，尝试新事物，而这并非德国企业的强项。
德国企业更适合做"快速跟随者"，而非首创者；首创者往往更多出现在美国。对于德国工业的未来，他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充满信心。
回过头看那些"受够了""为什么全世界都欺负我们"的呐喊，其实并不完全是委屈，而是三根支柱同时松动后的集体焦虑。
俄罗斯的廉价能源没了，中国市场从"旺盛需求"变成"最大跌幅"，美国的安全保障也在特朗普执政后被反复质疑，德国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了风口正中央。
默茨政府本想力推用冻结的俄罗斯资产做抵押援助乌克兰，原计划动用2100多亿欧元，结果欧盟峰会没有点头，最终只决定以俄罗斯未来可能的战争赔款为基础，向乌克兰提供900亿欧元，德国在欧洲的话语权同样没有想象中那么强。
宝马、大众利润腰斩，对华出口十年最差，本土订单被比亚迪切走，经济增速被机构预测长期在1%上下徘徊——这些数字堆在一起，才是德媒情绪化标题背后的真实底色。
所谓"一个中国还不够吗"，更像是对自身竞争力下滑的转嫁式抱怨，而不是一个可以严肃讨论的国际关系命题。
问题的答案其实豪伊斯根已经给了一半：结构性矛盾不能靠喊冤解决，35小时的舒适区、迟缓的投资、迟到的数字化，才是需要德国人自己面对的功课。
全世界并没有在欺负德国，只是这个世界不再愿意为一个躺在舒适区里的工业强国无条件买单，而这一课，德国迟早要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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