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绿海周刊·法韵
《检察日报》2026年8月21日
一张淡黄色草纸,竖式长方,纸面上写有纳税名目、纳税人、纳税数额等信息,钤有数方朱红官印。这便是清代百姓缴纳漕粮税银后,官府颁发的完税凭证——版串,民间又称“粮串”“串票”。其功能相当于今天的完税证明,是纳税户完成田赋缴纳的法定凭据。岁月流转,当年的纸质串票大多散毁无存,但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依然留存有两张串票。纸张虽已泛黄脆薄,墨迹却仍清晰可辨,分别记录着无锡人曹增礼于清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和咸丰三年(1853年)向官府缴纳漕粮的信息。
△清道光二十七年无锡县漕米版串
漕粮是古代通过水路运至京师的税粮,分为征收“本色”(实物)和“折色”(折合银钱)两种,农户完税后由地方政府颁发版串作为凭据。版串通常一式三联,官府、纳税户、经手差役各执一联,三方对验,互为凭证。一张薄纸,漫漶的字迹与暗红的印章,既是漕粮缴纳的实物史料,也是一套浓缩的基层税制。
清代漕粮赋税征收一年分两季,夏季所纳为“上忙银”,秋季所纳为“下忙银”。纳完上忙,官府发给“上限纳照”;纳完下忙,发给“下限纳照”。两张票据齐全,一年的税银账目方算结清。
在中国古代的赋税体系中,漕粮具有特殊地位。在清代,漕粮被视为“天庾正供”,是国家财政运转的命脉。粮与银的运输需求,是大运河持续运转的核心驱动力。在漕粮从田间到京师的漫长链条中,征收、运输、仓储、交兑,每一个环节都需多人经手。经手环节越多,舞弊的机会就越多;运输距离越长,监管的难度就越大。清初至雍正改革前,百姓交粮需要里长、差役、胥吏层层经手,这一过程中随意加码、暗中克扣、浮收勒折的现象屡禁不止。百姓交足的定额粮食,往往被盘剥掉两三成,严重时甚至达到正额的数倍,民众苦不堪言。
清代纳税凭证制度经历了一个逐步完善的演进过程。清初沿用明制,实行“易知由单”之法。每届征期之前,官府向各纳税户发出通知单,载明土地类型(田、地、山、荡等)、田亩面积、科则(每亩应征税率)及应缴税额,令其依限完纳,类似于今天的税务事项通知书,称为“由单”。但由单仅是一份通知,并非完税凭证。纳税完毕后,官府仅在内部册籍中勾销,纳税人手中并无任何可以证明已经纳税的单据。这为不法吏役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间:官吏可以声称册籍未销而再次催征,也可以在朝廷蠲免赋税时隐匿诏令、照旧征收,甚至将已免除的税款私吞。
针对由单“只通知、无凭证”的制度缺陷,顺治年间推出“自封投柜”之法。此法将征收环节与凭证环节分离,纳税人自行称银、自行投柜,柜收与户书(指县衙中负责办理户籍、赋税、钱粮等事务的人员)只管登记发证,不经手现银。由此,征收者与银钱之间被制度性地分隔开来。每届征期,各州县衙门前放置木柜一只,纳税户按易知由单所列款项及税额,自行用天平称准税银,封妥后投入柜中,再领取完税凭证,即版串。“自封投柜”是税收征管方式的一次重要变革,通过这一制度,赋税由民收变为官收,收银与开票分离,从制度设计上压缩了胥吏舞弊的空间。
“自封投柜”让纳粮户有了可以自证完税的凭证,为了进一步加以规范,清代还对版串的形制与联数进行了多次调整。《清史稿·食货志》载:“先是各州县催征用二联串票,官民分执,不肖有司勾结奸胥,以已完作未完,多征作少征,弊窦日滋。至是议行三联串票,一存有司,一付役应比,一付民执照。其后更刊四联串票,一送府,一存根,一给花户,一于完粮时令花户别投一柜以销欠。未几,仍复三联串票之制。”制度的核心思路清晰而务实:将原本隐匿于衙署内部的征税行为,转化为一份由官方出具、纳税人持有、多方存底备查的书面凭证。纳税人纳粮后若遇胥吏重复催征或加收浮费,即可凭此联申辩;上级衙门核查税册,也有存档可对。至此,从“知道交多少”到“银钱不经手”再到“完税有凭证”,税收征管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制度闭环。
三联串票的法律意义,不仅在于它为纳税人提供了一纸凭证,更在于它将征税权力纳入了书面制度的刚性约束。在仅凭口头告知和内部册籍的年代,征税者拥有几乎不受限制的信息优势,纳了多少、该缴多少,全凭其一面之词。三联串票的实施,以法定程序打破了这一信息垄断。每一笔税收有据可查,每一份版串有档可对,舞弊的成本因此大幅提高。这种以“书面形式固定、多份存根对验”的治理逻辑,在今天的法治实践中随处可见。税务发票、合同正本与副本、不动产登记的多方留存等,底层逻辑都与三联串票的制度设计一脉相通。从毛笔书写到电子发票,从纸质存档到云端备份,技术与载体已然更新,但凭证定权、多方互验、以备核查的治理原则始终未变。
更值得留意的,是三联串票制度中蕴含的程序正义理念。它关注的不仅是征收结果是否合规,更是征收过程是否符合法定程序。版串上的每一个字:纳税人姓名、征收年份、纳粮数额、颁票衙门,都不只是一条信息,更是一道法定程序的记录留痕。
这张票据看似普通,不过是官府发给粮户的一纸完税凭证,一字一句、一笔一画地定格了基层社会的赋税秩序、吏治整顿、百姓生活、官府运作。它通过严谨的文书格式、具体的数额记录,真实还原了运河粮税的征收流程与治理逻辑。这张轻薄泛黄的版串,让我们看清了当年的百姓如何交粮、县衙如何收税、国家制度如何落在这片土地上。它曾握在一个普通纳税人手中,是他缴纳皇粮国税后换来的唯一凭证。一纸薄笺,连接着田间地头与国家财政,是一枚确凿的信物。
来源:检察日报 经开区检察院 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
文字:王丹 张弛
编辑:吴恙
初审:纪思源
复审:孙晓蒙
审签:茆小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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