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4780米的德格县雀儿山流石滩上,三种雪莲在同一片碎石间并肩开花;海拔4480米的色达县大章乡草原,四种绿绒蒿在上万亩草原上连片铺展。短短半个月内连续两项重大发现,西之野高山高寒植物保护中心种质调查队负责人郑显坪激动得热泪盈眶,“三种生态需求各异的雪莲能在同一区域相遇已是难得的野外发现;四种绿绒蒿在同一高寒乡镇全域规模化分布,更是闻所未闻。我觉得这是多年野外奔波最好的馈赠。”
总状绿绒蒿。郑显坪 摄
两个数字,两处奇观,指向同一个追问:在气候严酷、生态脆弱的川西高原,什么样的力量能让这些“离天空最近的花朵”如此繁盛?
高山上的“挑剔住客”
雀儿山南麓4780米的流石滩,是一片看起来毫无生机的乱石坡。大风常年呼啸,昼夜温差超过二十度,紫外线强烈得能灼伤皮肤。但就在这样严酷的环境里,7月20日,西之野高山高寒植物保护中心种质调查队负责人郑显坪和他的队员们,目睹了罕见一幕:苞叶雪莲、唐古特雪莲、宝璐雪莲三种雪莲在短短一片区域内同期盛放。
唐古特雪莲。郑显坪 摄
“雪莲和绿绒蒿,都是出了名的‘挑剔住客’。”郑显坪说,苞叶雪莲靠淡黄色半透明苞叶聚拢热量,像一座微型暖房;唐古特雪莲的苞片布满紫红色网状脉络,耐受更低温度;宝璐雪莲的花朵自然下垂,以此避开狂风、防止雨水灌入花序。普通人不需专业知识也能区分——苞叶雪莲像黄“灯笼”,唐古特雪莲叶子带齿,宝璐雪莲则总是“低着头”。
为什么三种习性迥异的雪莲能挤在同一片流石滩?郑显坪的解释很形象:“看似荒芜的乱石坡,内部其实分了‘房间’。”大块岩石挡风形成避风带,碎石缝隙蓄积土壤和融雪水分,向阳裸岩日照充足,沟壑区域湿度更高。数十米范围内,风速、土壤厚度、含水量都存在细微差别——刚好为三种雪莲各开了一扇门。
郑显坪在野外开展植物调查。受访者 供图
半个月后,转战色达县大章乡的调查队又发现,红花绿绒蒿、全缘叶绿绒蒿、多刺绿绒蒿、总状绿绒蒿四种珍稀绿绒蒿,在大章乡八个行政村全域分布,上万亩野生群落连片生长。一同前去野外调查的四川省农业科学院园艺研究所副研究员万斌指出,这一现象在四川其他高海拔区域并不多见,“雀儿山区域和色达大章乡环境异质性均较高,适于植物生存的小生境、小气候多,为当地植物种群的多样性及植物就地演化成新种提供了条件。”
州林科所草原荒漠化研究室负责人伍杰从更宏观的视角解读:雪莲是高寒生态的“指示物种”,绿绒蒿是“离天空最近的雪域精灵”,它们的种群状况能直接反映生态系统的健康程度。“在甘孜的高原接连观察到这些指示性物种,表明横断山北段物种迁徙廊道畅通,直观印证了天然林保护、草原修复等工作的成效。”
两项发现接连出现,绝非巧合。它们共同指向一个结论:雀儿山南段与大章乡高寒草原的原生生态系统保存完整,人为干扰少,生物多样性维持水平极高。用万斌的话说:“充分说明甘孜州高寒区域的原生生态系统保存完好。”
守护“微小世界”的制度答卷
奇观不会凭空出现。这罕见的景象,指向同一个答案:这片高寒脆弱的土地,一整套持续运转的制度体系,为“挑剔住客”们准备了足够多的“微小世界”。
甘孜州交出的“十四五”生态答卷上,写满了硬核数据:实施生态立州战略,推进国家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区创建,实施工程项目75个、累计投资174亿元,35项创建指标全面达标;环境空气质量优良天数率、地表水环境质量优质率、集中式饮用水水源地水质达标率连续7年保持“百分之百”;完成营造林、防沙治沙、荒漠化治理、退化草原治理、鼠虫害防治、退化湿地修复3905.6万亩,是“十三五”期的1.8倍;综合治理水土流失面积5082.1平方公里。全州成功创建国家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区,创建国际重要湿地、国家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县等15个,数量居全省前列。
数据背后是制度的刚性。甘孜州创新出台《“动土必问”工作办法》、全面加强生态环保“10条措施”、环境质量巩固及改善不力约谈办法和生态环境问题举报奖励管理办法。全州累计整改违法占耕等问题622宗,查处环境违法案件255件,清理整改长江经济带小水电376座,退出生态保护红线内矿业权338宗。公众对生态环境综合满意度连续4年居全省第一。
具体到德格县,德格县林草局局长刘金山告诉记者,该县充分发挥县、乡、村三级林长和1826名生态护林员力量,去年累计开展三级巡护16845次;建立“林长+警长+检察长”联动执法机制,近五年涉野生动植物违法线索同比下降30%;联合高校、科研院所常态化开展野生动植物专项调查,完善覆盖林、草、湿、荒及古树名木的县域珍稀动植物资源数据库。五年来,德格县累计兑现生态补偿资金1.82亿元,完成草原生态修复22.7万亩、沙化治理3.9万亩、造林绿化2.04万亩。
德格县护林员巡护雀儿山。刘金山供图
色达县同样不遗余力。色达县林草局局长降拥彭措介绍,县里严格落实草原禁牧、草畜平衡制度,近年来,实施草原生态综合治理77.7万亩,修复湿地7万余亩,草原综合植被覆盖度达85.24%,泥拉坝湿地入选国际重要湿地。全县坚持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深化落实河湖林草长制,将大章乡等高海拔核心区域纳入重点保护管控范围,严控开发建设活动。
刘金山从政府管理角度解读此次发现的意义:“三类雪莲生存微生境需求差异显著,能够在狭小区域共存、稳定开花繁育,说明雀儿山流石滩微型生境保存完好,栖息地长期未遭受人为破坏。这一发现印证了高海拔原生栖息地保护举措落地见效。”他同时表示,“雪莲群落生态极其脆弱,恢复周期漫长,必须持续保持高压管控。”
“微小世界”里的“园丁”与“围墙”
严管守住了底线,但光靠“堵”还不够,如何从源头上为这些珍稀植物开辟更安全的生存路径,让它们不只在野外被发现,还能在人工环境中得到保护乃至重返自然?西之野高山高寒植物保护中心正在探索一条新路。
这个驻地在色达县的专业机构,正在打造世界海拔最高的高山植物园。十余年来,团队持续踏遍青藏高原各个县域的流石滩、草甸等地,收集野生高寒植物活体与种子资源。郑显坪说,发现之后的工作同样重要——采集种质开展引种驯化研究,未来实现珍稀高原植物人工繁育、野外种群放归,降低野生种群采摘压力。同时,雀儿山和大章乡这两个天然观测点,可以长期持续监测气候变化对高海拔特有植物的影响。
万斌介绍,自2022年他参加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科技特派团色达团工作以来,他和西之野团队以“发现—保护—利用”为工作原则,2024至2026年已指导企业繁育绿绒蒿、龙胆、报春等各类野生植物种苗近百万株,用于建设种质资源圃、野外种群恢复和高原植物景观建设。色达高山植物园已经成为不少游客的打卡地,园内能见到美丽的绿绒蒿、艳丽的翠雀花、奇特的雪莲花。“以企业为载体,以保护性开发利用为目标,人工繁殖种苗,高海拔地区就地栽培,”万斌说,“企业在实现盈利的情况下,开展公益性和商业化的生态保护与恢复,不失为一条新途径。”
保护的另一端,是扎根一线的护林员。德格县马尼干戈管护站站长噶绒降措是土生土长的德格人,工作24年来几乎走遍了整个德格县。“这些年保护力度越来越大,巡护频率越来越高,滥砍滥伐、偷采盗挖越来越少,山上的植被越来越好,种类越来越多。”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以前牧民放牧会在山上生火烧茶,现在都自觉带水壶上山了。
多刺绿绒。郑显坪 摄
这些变化的背后,是全州2万余名生态护林员的坚守。噶绒降措说,德格县每个乡每月至少开展2次护林防火、野生动植物保护等法律法规宣传。色达县则创新构建了林草资源保护“六挂钩”责任机制,将生态补偿资金与保护成效直接挂钩。从巡护APP上线使用到奖惩考核机制完善,科技与制度正在共同织密保护网。
从一片流石滩到万亩花海,从德格到色达,甘孜州的生态之变,就藏在这海拔4780米与4480米的一花一木之间。正如刘金山所说:“雪莲群落生态极其脆弱,恢复周期漫长,必须持续保持高压管控,防止人为扰动造成不可逆转的栖息地退化。”
守护,仍在继续。
记者手记:高处的守望
海拔4780米,站在雀儿山流石滩上,稀薄的氧气让每一步都变得沉重。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忘记高反:碎石间,三种雪莲近在咫尺,各自绽放。郑显坪的热泪盈眶,让我深切感受到这些常年行走在高原的人对这片土地的情感。从德格到色达,短短半个月,连续两项重大发现,支撑他们的是一张看不见的保护网络——近5000名四级林长、2万余名生态护林员,以及累计174亿元的创建投资。
虽然挑战依然存在,但在甘孜,生态保护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每一次巡护、每一笔补偿、每一个制度的累积。这篇报道记录的不只是一次发现,更是110万甘孜儿女对“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作答。
全媒体记者:刘娅灵
编辑:杨雪
校对:黄星洁
责编:岳诗蕊
审核:李娅妮
监制:谭荣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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