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喊了开始,张新成往下一沉,浑浊的水没过头顶,他在水下睁开眼。这一整段水戏张新成拍了七八天,冬天的水冷到刺骨,他穿着戏服在水里一次次下潜、上浮,泡到眼睛发炎,有一场戏他实打实潜到四五米深,硬扛着耳压,还要完成一系列动作。
他从不说苦,拍摄间歇有人聊起,他就笑一下,调侃道“开拍前应该去学学自由潜”。
《南部档案》拍了五个多月。五个多月里,张新成的嘴里含过磨钝的真刀片,打架的时候从嘴里翻出来,成了观众津津乐道的“张海盐标志性技能”;新搭的棚里甲醛重,又不通风,他在泥泞里一遍遍地爬,拍到肺都在疼,收工后回去洗头,水全是黑的;七百场戏,他每天夜里闭上眼睛,梦里都还在拍。
在《南部档案》里,张新成饰演的张海盐是一个很难被简单概括的角色。张海盐表面玩世不恭、嘴贫机敏,骨子里却赤诚善良、重情重义。张新成看到剧本时的第一反应,是思考该如何呈现出这个人物身上的闪光点,原著作者兼编剧南派三叔跟他说,打戏要拍得炫一点,他就去找动作导演沟通,问能不能设计一些偏漫画感的动作。
黑色大衣
Prada
浅卡其色T恤
Acne Studios
牛仔裤
Kenzo
“导演最初想打得实一些。”张新成回忆道。但他觉得张海盐的身手从一开始就很强,三叔的剧本里经常写完成了一个“常人不可能完成的动作”,张新成就去跟动作导演讨论,到底什么叫“常人不可能完成”。
最后动作导演设计了很多威亚的动作。南安号上那场戏,威亚架在船舱和货架之间,空间狭小,动作做不开,但张力必须给足,张新成就一遍遍摸索。
后来很多动作戏被剪了,观众在正片里看到的只是一部分,但张新成拍戏的时候不知道哪些会被留下,哪些会被拿掉,他只知道每一条都得来真的。
“演员是一个比较被动的职业。”张新成说,“我能做的就是每场戏都尽最大努力去演,梳理好节奏和情绪的脉络,尽量让剧情衔接顺畅。”有些地方被删掉,他也觉得可惜,不是可惜某一场具体的戏被删了,而是有些铺垫被剪掉之后,前后搭不上了,这对人物是有损伤的,也会影响观众理解。
棉质丹宁夹克
经典标志户外衬衫
复古挚爱皮革短裤
经典标志锦纶贴饰Dakota斜挎包
均为Coach | Brain Dead
Soho运动鞋
Coach
主创们其实对人物关系的设计和衔接做了大量讨论。但最后,有些因为篇幅限制,有些因为别的因素,很多内容不得不做取舍,“但我相信每个创作者都是希望这部作品更好的。”他用的是很肯定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他愿意相信的事。
他给张海盐画了一条清晰的成长线:前期青涩、莽撞、无所畏惧,直到兄弟受伤,才慢慢开始走向沉稳、完成蜕变,每一步都有对应的状态变化。具体到拍摄中,前期张海盐的语速快一些,后期神态会有变化,张新成又补了一句:“但这些并没有刻意设计,就是跟着剧情走。”
一方面,他把角色的成长脉络拆解得很清楚;另一方面,他又强调自己靠的是直觉,不是设计,这两件事在他身上似乎并不矛盾。前期的张海盐话密、张扬,后期人沉下来了,不需要做什么表情,观众也能感觉到他变了,这些变化是跟着剧情一步步长出来的。
白色衬衫
Thom Browne
黑色马甲式背包
皮靴
均为Christian Louboutin
黑色皮带
Prada
羊毛长裤
Acne Studios
黑色手套
Rick Owens
“刚开始张海盐觉得自己足够强,强到能把所有事都做成。”前期的张海盐身上有一股没被生活打磨过的莽撞,他没意识到自己做的事可能会伤害到别人,张新成心里清楚,这种性格容易让观众觉得烦。
张新成担心的不是自己挨骂。“其实我不怕自己被骂。”他随即又说,“但我担心大家会因此不想看这部剧了,那会影响整个剧。”所以他会想办法把台词说得有意思一些,让观众觉得这个人有趣、愿意看下去。
但压在张新成心上最久的那场戏,在剧情后半段——师兄“疯了”,师父被害,张海盐独自扛起一切,直到最后,他甚至要亲手送别自己最亲的兄弟。那场戏张新成思考了一个月,张海盐从头到尾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他得先在自己心里把那条路走通。
全新名匠系列腕表
Longines
棕色西装
米色短袖
牛仔裤
均为Kiton
框架眼镜
Dita
皮带
Prada
“我理解的是,这其实是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张新成说,“那时张海盐已经知道了张海虾设计的暗线穿珠局,张海虾把线索一点点留给他,他一边走一边拼,拼到最后他看懂了,他知道兄弟为什么布下了这个局,也知道兄弟需要他做什么,他最后能做的,就是走完这条路。张海盐说出那句‘谢谢你,选择了我’时,实际上想说的是,‘你知道只有我才能帮你完成这件事,谢谢你信任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这是兄弟之间最大的信任。”与其说那是一场送别,不如说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并肩。
很多人看那场戏,看到的是张海盐的决绝,张新成看那场戏,看到的却是张海盐在完成一个约定。张新成反复琢磨的,不是怎么演出悲伤,而是张海盐的情绪根本不能只用“悲伤”来概括,它太复杂了,张海盐已经挣扎太久了,积压了太多的情绪,所以当他真正去做那个动作的时候,反而是毫不犹豫的。
浅灰色夹克
长裤
白色衬衫
均为Bottega Veneta
黑色皮鞋
Loewe
张新成试着还原那场戏里张海盐的情绪,“你没看错我,我们之间的默契还在,这是我们做的最后一个任务,我帮你完成了这个计划,不枉我们这么多年兄弟。”紧接着是不舍,但他的不舍是后置的,是藏在深处的。“在我看来这不只是直接的悲痛,这些都有,但远远不止这些,要把张海盐一路上所有的经历连起来,才能感受到他完整的心路历程。”
张新成琢磨这件事的时候,脑海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电影《海边的曼彻斯特》里有一场戏,男主角的父亲死后,他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回家打开冰箱,看到里面有一份冻鸡,才突然想起父亲还躺在冷库里,他当场就崩溃了。
“有些情绪的触发点是后置的,需要很长时间去慢慢消解。”张新成停下来思考了一会,接着说道,“可能某天被什么东西勾到,你才能真正感受到它。"
棕色西装
亚麻米色短袖
牛仔裤
均为Kiton
小时候看电影,张新成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人在情绪翻涌的时候反而会克制,后来他慢慢明白了,人本身就是复杂的。
他向我们讲了一个自己的故事。
姥姥火化那天,刚好是张新成的生日。姥姥患癌好几年了,当时家里人给他录了一段视频,他看到不管姥姥之前再怎么坦然地面对死亡,真正要走的那一刻,那种痛苦和挣扎是藏不住的。
“我心里特别难受,因为姥姥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很坦然的人,查出癌症的时候,我说可以做手术,姥姥说年纪大了不想折腾,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最后一刻那个样子,你很难讲清楚心里是什么感受。”他说。
葬礼那天,天刚蒙蒙亮,出殡的队伍就出发了,张新成走在其中,一路上好像什么也没想,那种状态他自己也说不清,脑子空空的,眼泪却一直在掉。真正情绪崩溃的那一刻,是回到家之后,他走到后院,看到姥姥平时坐的那把椅子还像往常一样摆在那儿,周围奏着农村葬礼常奏的那种音乐,他看着那把空椅子,想象着姥姥以前坐在上面的样子,那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姥姥真的不在了。
浅灰色夹克
长裤
白色衬衫
均为Bottega Veneta
黑色皮鞋
Loewe
眼镜
TVR
“那时我才明白,人的情感其实是个很复杂的东西。”张新成的语气很轻,“就像姥姥去世的时候,我觉得很痛苦,但心里其实也会替她有一点点开心,开心在她终于摆脱痛苦了。如果你相信电影《寻梦环游记》里所说的‘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那你也许并不觉得死亡是人一生的终点。”
这段话他说得不快,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很均匀,像是在一边说一边重新确认那些感受。
“我想了很久这场戏怎么演,该如何呈现师父死后张海盐状态的转变。”
张新成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强调什么,但你知道,一个人愿意为一场戏耗费漫长的时间琢磨,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他说的那场戏,是张海盐得知师父被师兄杀死后,剧本上写着张海盐情绪波动太大,面瘫了,要靠扎金针稳住表情。张新成看完剧本,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观众根本不知道你在干嘛。
白色衬衫
Thom Browne
黑色马甲式背包
皮靴
均为Christian Louboutin
黑色皮带
Prada
羊毛长裤
Acne Studios
黑色手套
Rick Owens
剧本有文字提示,读者能看明白,但演出来是另一回事。于是张新成跑去跟导演聊,能不能让张海盐先失控,再用金针去压住状态,这样是给观众交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后来观众看到的花絮里,张海盐从水中爬出来,浑身湿透,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然后他拿起金针,一针一针把自己的表情钉回原位,这一段连续的表演,是张新成主动和导演沟通加的。
“我觉得一个人只有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才会只剩下那些没完成的事。”他这样解释那一刻的张海盐,“张海盐是靠着那份对师父和师兄的执念从水里爬起来的,他已经对这个世界没有留恋了,但那个执念让他必须活着,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指令,当这件事完成之后,他便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有了这个铺垫,张海盐再用金针调整表情,逻辑才顺。”但肌肉颤抖这件事得练,张新成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每天对着镜子练习控制面部肌肉像吃饭一样理所当然,这是他日常的一个习惯,“等你练到完全熟悉这些技巧,演戏的时候就不需要再去想这件事了,你一放松,它自然而然就来了。”
雾灰蓝梭织夹克
轻量防晒长袖针织
浅沙色高尔夫长裤
磁吸高尔夫球鞋
均为Munsingwear万星威
这里面藏着一个很有意思的逻辑:技术是为了最终遗忘技术,控制是为了最终不去控制,这种哲学也渗透在张新成的表演方式里。正式开拍的时候,在完成应该做的表演之外,张新成的脑海里会有另一个感性的自己,他非常清楚地感受着一切,由情绪牵引着向前,但又在可控范围之内。“我觉得一个职业的演员不应该让自己完全失控。”他说,“除此之外,在尽可能放松的情况下,你可以完成一切超越自我的表演。”
“我觉得放松就是最好的状态。”张新成接着说道,“人在放松时脑子是特别清楚的,就像打拳击,打过架的人都知道(笑),热血上头的时候,脑子里想得可快了,但动作跟不上,那是因为太紧张了。真正优秀的拳击手出拳时是很冷静的,他的眼睛从来不眨,但他的大脑却极度清醒、极度放松,所以他才能躲闪、才能还击。”
“在放松的状态下,你才能允许身体做任何事。当你对自己的身体足够熟悉了,注意力才能放在目的上,以前基本功没练好的时候,注意力全在动作本身——如何撤步、如何发力,基本功练完了,才能把注意力解放出来。”
三十岁的张新成就是这个状态——有了一定的自我认知,可以放松地去做一些想做的事,一切都变得水到渠成。他抛出一个有趣的比喻,“就像《七龙珠》里的‘自在极意功’,我觉得所有的武术、运动,包括艺术,到最后追求的都是这个,自在极意功。”
TRAINING男子综训连帽梭织外套
TRAINING男子TETRA梭织长裤
TRAINING男子综训T恤
TRAINING男子FITSTEP WIRE综训鞋
均为Descente
张新成谈起《南部档案》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张海盐这个角色还留在他身上。他很感谢张海盐。演完之后,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点——更活泼了,话多了,心态也放松了,敢去尝试以前不会试的事情。
他说起自己之前的一段经历。有段时间他有些抑郁,当时一位朋友对他说:你只需要告诉自己,难过也好、开心也好,你所有的情绪都是正常的,你想悲伤就悲伤,想开心就开心,让情绪来,让情绪走,不要去阻拦它。
后来张新成把这种状态带到了表演中。“演员也是这样,你要把自己打开,让自己毁灭,再让自己重生。去除铠甲,刀枪才能进来,被刺穿之后,伤口重新结痂,你就重生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狠,但一个愿意让角色从自己身上碾过去的人,也恰恰是最清楚为什么要保护自己的人,所以张新成会有意识地让自己保持在一个健康的状态里,“这样你才能更好地去完成人生里的很多事情。中戏好多人记得‘戏比天大’,但其实这句话的后半句是‘人比戏大’,我们每个人都应该爱护自己。”
浅卡其色T恤
Acne Studios
张新成心里有一个关于艺术的终极想象。“在我心里,艺术就应该是纯粹的,是人的一种本能。”他始终认为,那些在艺术上走到顶峰的人,内心应该是天真的,就像小孩儿一样。艺术不该被当成工具,也不该被拿来帮自己达成什么目的——热爱它,别的都是顺带的结果。
所以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功成名就,而是自由。等到不用再被任何事物推着走的那一天,张新成想做的远不止表演和音乐,比如他喜欢建筑,也想过画画,总之,就是不考虑任何商业逻辑的那种事情。
“我最终想要达到的状态是,当我做完一件事之后,我不用急着向世界证明什么,不用急着告诉大家‘来看我的东西’。”他的语气很松弛,不像在谈一个遥远的理想,更像在说一件迟早会做的事,“我就做我自己想要的,然后大家被我吸引了,我们一起玩。”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话题又回到了这个行业本身。
“在这个行业里生存,心态必须足够强。”他声线平缓,“你得学会笑看自己,把自己抽离出来,只要你尊重自己,别人怎么看你其实不重要。”下戏之后,张新成依然相信放松,相信真诚,相信那些无法被计算的东西。技术可以学,真心是学不来的。拍了那么多戏,见了那么多人,他最终发现,真正重要的不是旁人怎么看,而是自己在做的这件事,到底有没有让自己觉得“对了”。
三十岁这一年,他大概正在接近那种真正的从容——把所有东西都装进身体,再一件件放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