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2年8月24日,北京城里有件事传得沸沸扬扬——朝廷办了所学校,专门教洋文。消息一出,骂声比掌声响得多。有人写了副对联,在大街上传抄:"鬼计本多端,使小朝廷设同文之馆;军机无远略,诱佳子弟拜异类为师。"

对联骂的是恭亲王奕䜣。他是道光皇帝的第六个儿子,人称"鬼子六"——因为在皇室里跟洋人打交道最多。他办的那所学校,叫京师同文馆,中国近代第一所新式教育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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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老青年",和他们的孙子

文馆最初只招八旗子弟,年龄卡在十四岁以下。第一批英文班十来个人,老师是英国传教士包尔腾。包尔腾怎么来的?英国驻华公使馆参赞威妥玛推荐的。总理衙门专门考核过,觉得此人"尚属诚实",才放行上岗。

真正的戏在四年后。1866年,奕䜣决定在同文馆增设天文算学馆,教数学、天文,将来还打算加物理化学。招生对象也扩大了——满汉举人、贡生,五品以下京官,都能报考。理由摆得明白:洋人的坚船利炮,"无一不自天文算学中来",光学外语不够用了。

招生结果呢?据记载,报名98人,实到72人,录取30人。总教习丁韪良对这批学生印象太深了。丁韪良是美国人,1869年起担任同文馆总教习,管了近三十年校务。据他回忆,这帮人不是年轻后生,而是"老青年"。有天他看见一个学生带了孩子来,问:"这是令郎吗?"对方笑着答:"是我小孙子。"丁韪良这才留意到,同文馆学生几乎全部已婚,其中两对还是父子。还有回,一个学生满面愁容,丁韪良问他怎么了,答:"老师,我的孩子死了。"

这些人大多仕途不顺,功名坎坷,才来学新学。另一层现实考量:上这所新学堂,政府给发高薪。但代价不小——被科举正途出身的人看不起,斥为"名教罪人""士林败类"。据记载,"许多人连公开承认他们是同文馆学生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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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看不懂的条约,逼出一所学校

奕䜣为什么要办这所学校?

两层压力叠在一起。

第一层:1858年《天津条约》和1860年《北京条约》签下来后,清政府被迫接受外交文件用英、法文字书写。签了条约,连条约内容都看不懂,这仗打得窝囊。

第二层更刺人。奕䜣在奏折里写过一句话:"中国语言文字,外国人无不留心学习。"洋人学中文很积极,"其中之尤为狡黠者,更于中国书籍,潜心探索",谈判时还拿中国的典章律例来压你。大清这边呢?能看懂洋文的人几乎找不到。

同文馆并非凭空冒出来的。它的前身,是清朝更早设立的俄罗斯文馆,专门培养俄语翻译。但一百多年下来,这所俄文馆已经形同虚设。1861年,奕䜣、桂良、文祥三人联名上奏,请设同文馆。1862年8月24日正式开办,挂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下面。第一年只有英文馆,第二年添了法文馆和俄文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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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不学算学"引爆朝堂大辩论

1866年年底,奕䜣上了一道奏折,请设天文算学馆。这不只是加门课——他要把科举正途出身的举人、贡生招进来学西方自然科学。等于公开说:你们读圣贤书考出来的功名,也该学学洋人的东西。

朝堂炸了锅。

监察御史张盛藻第一个跳出来。奏折写得火力十足:天文算法让钦天监的人学就行了,让工部匠人学就行了,"文儒近臣,不当崇尚技能,师法夷裔"。读书人学什么技艺?拜什么洋人为师?

张盛藻人微言轻,被朝廷驳回。但真正的大人物紧跟着登场了——文渊阁大学士倭仁。倭仁是同治皇帝的老师,理学泰斗,在士林中一呼百应。他的话更狠:"立国之道,尚礼义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

国家靠的是道德人心,不是技术。

奕䜣逐条驳斥:"洋人制造机器、火器等件,以及行船行军,无一不自天文算学中来……若不从根本上用着实功夫,即习学皮毛,仍无裨于实用。"末了撂一句:"若夫以师法西人为耻者,其说尤谬。"

慈禧太后出面了。她把倭仁派到总理衙门"行走"——你不是反对跟洋人打交道吗,那就让你去打。据记载,倭仁赴任途中"坠马受伤",借故躲过了这份差事。一个大学士,宁可从马上摔下来,也不去总理衙门上班。

辩论表面上是奕䜣赢了。但真正的代价写在招生数字里——98人报名,72人到考,30人录取。大批有功名的人用脚投了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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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够不够?

同文馆从1862年办到1902年并入京师大学堂,存续四十年。这四十年,翻译了近200部西书,涵盖外交、史地、政法、化学。中国近代较早以"化学"命名的教科书《化学指南》,就是同文馆化学教习、法国人毕利干和学生联振合译的。1902年,同文馆并入京师大学堂。十年后,京师大学堂改名北京大学。今天北京大学英语系,把系史的起点追溯到1862年的同文馆。

但换个角度看,这四十年也是错过的四十年。

1862年同文馆开办时,日本明治维新还有六年才开始。等1898年戊戌变法办京师大学堂时,日本已经打赢了甲午战争。奕䜣1866年就想教数学天文,张盛藻说"不当崇尚技能",倭仁说"在人心不在技艺"。三十年后,1894年甲午海战,北洋水师打出去的炮弹能不能响,跟人心关系不大,跟算学和物理关系很大。

尾声

1862年8月24日那天,十来个八旗少年坐在教室里,跟着英国传教士包尔腾念ABC。他们大概想不到,这间教室四十年后会变成北京大学的一部分。那些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力阻"师法夷裔"的大人们也没料到,他们拼命守住的"人心",最终没能挡住洋人的炮弹。

一个组织最危险的时刻,不是外部威胁来了——而是内部的"老人们"觉得,学新东西是件丢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