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纽约。
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的投行部,坐落在曼哈顿中城一栋写字楼的第十八层。那层楼里的空气永远带着一股咖啡和打印墨粉混在一起的味道。每个人的桌上都堆着厚厚的招股书,电话铃声从早响到晚。
新来的投资顾问分到了一张靠过道的小桌子。没有窗。头顶的灯管有点跳,隔几分钟就轻轻闪一下。这个新来的中国人很少说话,早上到得早,晚上走得晚。他桌上没有家庭照片,没有纪念品,只有一个黑色计算器和一摞整齐的文件。
同事们都叫他Levin。他在表格上填的英文名,Levin Zhu。
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问起他的父亲。他也不说。
在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的三年,朱云来和其他分析师一样,做模型,跑数据,写备忘录。他参加过的项目,涉及能源、航空、制造业。他出差坐经济舱,住普通的连锁酒店。他在会议室里发言时,语速不快,总喜欢把数字再说一遍。有同事私下说,那个Levin太谨慎了,从不见他拍桌子。也有同事说,他算东西特别快,像台机器。
三年过去了。瑞士信贷的同事陆陆续续换了人。有的跳去别家投行,有的升了职,有的转行做基金。直到某一天,有人在中文报纸上看到一条新闻,才知道那个坐在过道边上的Levin Zhu,已经回到中国,做起了中金公司的负责人。
办公室里有人想起来了。朱云来。朱。那个朱。
然后大家才慢慢回过味来,为什么这个人从来没有在办公室打过私人电话,为什么他的履历上有气象学和会计学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学位,为什么他听别人聊到北京时,只是微微点一下头,从来不多接话。
他1981年从南京气象学院毕业。那一年他二十四岁,被分到中国气象局。每天面对的是云图、温度和气压数据。那时候的中国,刚刚恢复高考没几年,大学生稀罕,分配的工作也体面。可在气象局的格子间里,朱云来一坐就是好几年。
八十年代,出国潮兴起。公派留学名额少,竞争激烈。朱云来是靠自己考出去的。他去了美国威斯康星大学,读大气物理。那是全美大气科学最强的几个学校之一。博士学位念得辛苦,实验室里的数据一跑就是几天几夜。
拿到博士学位之后,他做了一个让很多人都看不懂的决定:去德保罗大学读会计。
从大气物理到会计,这个弯转得太大。可朱云来有自己的盘算。他在美国念了这些年书,发现金融领域对数据敏感的人有巨大需求。大气物理的底子,让他比别人更懂建模。会计,是进入金融业的门票。
德保罗大学在芝加哥。那是一所并不算顶尖的学校,但会计专业在业内口碑不错。朱云来只用了一年就拿到了会计硕士。一年后,他坐在了安达信会计师事务所芝加哥分所的工位上,做审计。安达信后来因为安然事件倒掉了,但在九十年代初,它是全球会计行业的标杆。
审计的日子很苦。年初忙季,晚上加班到一两点是常事。朱云来跟着组里的老员工跑客户,看报表,抽凭单。他不挑活,也不计较加班。有同事说他像个做学问的人,把每一张凭证都当数据来对待。
在安达信干了一年多,他跳去了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投行的节奏和会计师事务所完全不一样。这里没有忙季和淡季,只有项目和下一个项目。朱云来从一个高级会计师,变成了一个投行新人。
在瑞士信贷的三年,他的职位一路升到高级副总裁。但这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他真正想做的是回去。回中国。
九十年代中后期,中国国有企业改革进入深水区。大量央企需要去海外上市,引入国际资本,改善治理结构。可那时国内资本市场还不成熟,懂国际投行规则的人少之又少。朱云来在华尔街见过那些大交易是怎么做的,也清楚中国国企的海外IPO该怎么打。他决定回去。
1998年,他加入中金公司香港分公司。那是中金成立的第四个年头。中金的背景特殊,是中国第一家中外合资投资银行。摩根士丹利是外方股东,建设银行是中方股东。公司刚起步时,办公室不大,员工不多。朱云来从高级经理干起,从零开始搭建中金的投行研究团队。
之后的故事,金融圈的人都很熟悉了。中金在朱云来的带领下一口气拿下了中国石油、中国石化、中国移动、中国电信、中国联通、中国人保、中国人寿、建设银行、工商银行这些巨型央企的海外上市项目。中金成了中国投行界的一张名片。朱云来也从中金香港的负责人,一路做到中金公司总裁和CEO。
外界对他的评价很一致:数据说话,逻辑清楚,不忽悠。有中金的老同事后来回忆,朱云来开会时最烦两种人,一种是不看数据就拍脑袋的,一种是拿着别人的数据装自己的。他开会时间很长,有时一个项目会从早开到晚,中间只吃盒饭。他会把模型里的每个假设都问一遍,把每个数字的来源都抠清楚。有做助手的人说,给朱总准备材料,如果有一个小数点点错了位置,他一定会发现。
朱云来在中金当了十多年的CEO。2014年离开时,中金已经是国内投行的第一梯队。他走得很安静,没有发布会,没有大张旗鼓的告别。他在内部邮件里说,公司需要更年轻的团队来带领。那是他一贯的风格,说话简洁,不煽情。
和弟弟相比,朱燕来的路更绕。
朱燕来比朱云来大三岁。她上的是人民大学哲学系,本科和硕士都在人大读完。哲学系在人大是王牌。朱燕来硕士毕业后在人大当了一段时间老师,教的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史。那时候她二十多岁,站在讲台上给一群年龄差不多的学生讲课。讲哲学,也讲社会。
后来她去了加拿大,在里贾纳大学读社会学硕士。里贾纳在加拿大中部的萨斯喀彻温省,冬天极冷,城市不大,华人很少。朱燕来在那里待了两年,后来又去多伦多的约克大学做访问学者。哲学加社会学,这个组合在当时的人看来,和金融完全不沾边。
可朱燕来偏偏就进了金融业。九十年代初,她先是在加拿大皇家银行和蒙特利尔银行做证券相关的基层工作。那几年她像所有普通留学生一样,从头学起,考加拿大证券从业资格,做开户,做结算,做客户服务。银行业的基础活,她一样样都干过。
1997年,她回到中资银行体系,加入中国银行加拿大分行,做业务发展主管。那几年,中国银行正在开拓海外市场,加拿大分行的业务不算大,但杂。从柜台到公司部,从合规到市场推广,事情很多。朱燕来在加拿大分行干得踏实,后来被调到港澳管理处。再到2001年前后,她进入中银香港,做发展规划部总经理。
中银香港是中银集团的重要子公司,负责香港本地的商业银行业务。朱燕来在发展规划部时,正好赶上中银香港重组上市的关键阶段。她参与了业务整合、网点调整、人民币业务拓展等一系列具体事务。2013年,她升任中银香港副总裁,主管发展规划和人民币业务。
从1997年入行到2013年升副总裁,整整十六年。这十六年里,她没跳过槽,没走捷径。她的履历和中银香港的发展轨迹高度重合。香港金融业竞争激烈,中银香港能在汇丰、渣打的夹缝中做起来,靠的是中资背景和本地服务。朱燕来在其中的角色,说不上惊天动地,但足够扎实。
2010年之后,朱燕来多了另一重身份:全国政协委员。她所在的是经济界,后来转到特邀界,再到教育界。开两会时,记者总爱围着她问家里的事。她不躲,也不主动提。被问到了,就简单说一句,父亲身体不错。然后接着谈教育公平,谈金融风险。她很少谈自己。
她现在还在做“实事助学基金会”的理事长。这个基金会是朱镕基用自己书的稿费和版税设立的,方向是资助贫困地区的教育。朱燕来接这个摊子,等于替父亲把后一半的心愿也接了过来。她每年都要下到基层学校去看项目,和校长、老师、学生坐在一起聊。她说,做教育的事,最怕摆样子。这话像她父亲说出来的。
这一家人的家规,说起来很简单:在外面不要提家里。朱镕基当上海市长时,孩子们正在念书。他当国务院总理时,孩子们正在国外谋生。没有人特别照顾他们。他们也没有特别声张。
朱云来在芝加哥读会计时,白天上课,晚上在图书馆查资料。学校里有中国留学生搞活动,他不怎么参加。偶尔有人拉他一起吃饭,他去了,也只是听,不多说。有人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江苏南京,因为他在南京念的本科。再问家里做什么,他就笑笑,说普通干部。
朱燕来在加拿大时,同事们知道她叫Yan,一个中国人。她干活细,话不多。有同事以为她是出来陪读的,也有同事以为她打算拿完学位就回国。没人把她和北京的高层人物联系在一起。直到很多年后,媒体报道出来,加拿大那边的老同事才恍然大悟。有人说,Yan居然是这样的背景,真想不到。也有人说,其实想得到,她做事那口气,不像一般人。
他们后来都熬成了金融行业里站得最稳的那批人。没有靠家里。没有靠谁打招呼。靠的全是自己一个学位一个学位读出来,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做出来。
朱镕基后来在清华经管学院讲过一句话,大意是,他的孩子出国留学时,没人知道他们父亲是谁。他们靠刷盘子、靠打工、靠自己。那是他少有的、公开提到孩子的时候。说完就过了,没有更多。
这句话,在清华的教室里曾引起很长时间的掌声。有人后来在饭堂里跟同学复述,说总理家孩子也刷盘子。另一个人说,那更说明读书没有高下,家里是什么背景,出了门就是同一条街。
真正的能人,不靠父辈背景。这句话,朱家用了两代人去证明。上一代人,从上海到北京,在风口浪尖上做过许多难事。下一代人,从芝加哥到香港,用最不起眼的方式,走到最靠前的位置。
这个故事里没有爽文的桥段。没有深夜的哭泣,没有绝地反击,也没有大起大落的戏剧感。有的只是两个出身不低的人,把自己摆得很低,然后一步一步,走了很久。
2024年,朱云来六十七岁,朱燕来七十岁。他们都退休了。一个在北京,一个在香港和北京之间来回跑。他们没有自己的生意,没有写自传,没有开账号。他们只是走路,开会,偶尔在论坛上说几句。台下的人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自己,好像还是当年华尔街那个没有窗户的隔间里,不说话的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