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沉重的磨砂玻璃门之前,我已经在心底把自我介绍默背了四遍。四十五岁,对于一个建筑结构工程师来说,正处于经验最丰富的黄金期,但在如今的职场,这个年纪也意味着性价比极低。
我深知自己这份简历算不上漂亮——虽然毕业于顶尖学府,但过去二十年里,我大多蛰伏在三线城市的市政设计院,或者接一些零散的私活。没有光鲜亮丽的履历,没有主导过地标性建筑,只有无数个为了生存而熬红的双眼和日益后退的发际线。
如果不是为了给刚刚考上大学的女儿凑齐出国交换的保证金,我大概永远不会踏入那座位于CBD核心区的甲级写字楼,来应聘蔚蓝集团的高级工程主管。
会议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我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西装。负责初面的HR总监是个精干的中年男人,他翻看着我的简历,眼神中透着公事公办的挑剔。就在他准备开口询问我上一份工作的离职原因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总,关于南郊那个项目的图纸……”
伴随着高跟鞋踩在羊毛地毯上的微沉声响,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眉眼间带着常年在商海沉浮历练出的从容与威严。
我的呼吸在看清她脸的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二十二年的时间,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足以让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满身疲惫的中年人,但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除了眼角几丝极不易察觉的细纹,她依然是我记忆中那个骄傲、明亮的沈芷仪。只是如今,她是这栋大厦的主人,是身价过亿的蔚蓝集团女总裁。
沈芷仪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地扫过长桌,却在触及我面容的刹那,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那份精心维持的总裁气场在短短两秒钟内寸寸碎裂,我看到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涂着低调裸色唇膏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手里拿着的一份文件不自觉地捏紧,指关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无数倍。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压抑,旁边的HR总监察觉到了异样,有些迟疑地站起身:“沈董,您怎么了?这位是今天来终面高级主管的林岳先生。”
沈芷仪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我的脸上,仿佛要透过我眼角的沧桑和两鬓的白发,看穿我这副皮囊下躲藏了二十多年的灵魂。
我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双手在桌下死死绞在一起,手心全是冷汗。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在茫茫人海中与她重逢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境地——我是个卑微的求职者,而她是高高在上的面试官。
漫长的死寂过后,沈芷仪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像一根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我的心脏。她慢慢地走到长桌的主位坐下,目光终于从我脸上移开,落在了面前那份薄薄的简历上。
“林岳。”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装穷躲我半辈子,你现在坐在这里,是觉得外面的戏台子不够大了吗?”
这句话一出,旁边的HR总监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地在我和沈芷仪之间来回打量,显然不明白这位向来雷厉风行的女老板为什么会对一个普通的应聘者说出这种近乎带着私人恩怨的话。
“陈总,你先出去。”沈芷仪没有废话,直接下达了逐客令。
“可是沈董,这场面试……”
“出去。告诉外面的人,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靠近这间会议室。”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门被轻轻关上后,诺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极其微弱的运作声,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局促。我想站起来逃跑,想保留哪怕最后一点点微末的尊严,但我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沈总……”我干涩地开口,试图用最职业的称呼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如果你觉得我不适合这个岗位,我可以直接离开,不耽误你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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