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刚好是凌晨十二点十五分。我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睛,视线穿过桌上堆积如山的泡面盒和空咖啡罐,落在了那条刚弹出的银行短信上。
“【招商银行】您尾号7319的账户于1月24日00:14收入人民币200.00元,摘要:年终奖金。”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的光自动暗了下去,整个出租屋重新陷入只有机箱风扇轰鸣的昏暗中。脑子里没有预想中那种火山爆发般的愤怒,反而是某种极其荒谬的平静。这种平静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死死封在了下面。
这就是我连续三个月、每周工作八十个小时、熬得掉了一把又一把头发换来的“回报”。
我们公司是一家规模不大的软件外包企业,过去这大半年,全公司都在死磕一个叫“恒远通达”的定制系统项目。老板老王在无数次会议上拍着胸脯保证,只要这个项目按期交付,大家的年终奖绝对是行业顶薪水平,少说也有三个月的工资。
我是这个项目的核心后端开发,为了赶进度,我连外婆生病住院都没能请假回去看一眼,每天睡在公司那张破旧的折叠床上,闻着自己身上散发出的类似馊抹布的味道,敲下了一行行代码。
就在两个小时前,我刚刚完成了最后一次线上环境的部署和测试。老王在工作群里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说大家辛苦了,财务正在连夜核算打款,让大家早点休息。
结果核算出来的结果是二百块,连买一张回老家的高铁二等座车票都不够。
我重新按亮手机,点开公司的微信群。群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或许大家都像我一样,被那二百块钱砸得失去了开口的力气。
我点开主管老林的头像。老林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平时对我不错,技术出身,头发稀疏,为了这个项目他的胃出血都犯了两次。我本想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财务少打了一个零,还是两个零?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半天,最终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有什么好问的呢?公司账上有没有钱,平时那些蛛丝马迹早就露出来了。老王最近半个月来办公室的次数越来越少,供应商的催款电话常常打到前台。这二百块,大概就是他大发慈悲给我们的“遣散费”,买断了我们这群打工人的血汗。
我忽然觉得无比疲惫,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呼吸都觉得肺里一阵刺痛。
我没有发朋友圈控诉,也没有在群里大骂。我只是极其平静地长按了手机的电源键,看着屏幕上出现“滑动关机”的提示,手指轻轻一划,世界彻底安静了。
接着,我弯下腰,一把拔掉了路由器的电源,把原本打算过几天再收的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胡乱地塞了两件换洗衣服进去。做完这一切,我连澡都没洗,直接和衣躺在了那张冰冷的单人床上,把厚重的棉被蒙过头顶。
去他娘的代码,去他娘的项目,去他娘的年终奖。我决定睡到自然醒,然后直接去火车站买最近的一班车回家。至于公司,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去一步。
那一觉我睡得很沉,像是死过去了一样。没有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陈言!赶快开门!”
声音一开始很远,像是隔着水层传来的闷响,渐渐地变得清晰、急促,甚至带着一丝破音。
“陈言!你在不在上面!陈言!”
我烦躁地翻了个身,拉起被子捂住耳朵。外面的天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刺了进来,看样子已经是早上了。我租的房子在老旧的小区,隔音极差,一楼是几个大爷大妈平时下棋的地方。我以为是哪个收破烂的或者街坊在喊人,但那个声音极其执着,甚至伴随着往窗户上扔小石子的“啪嗒”声。
“陈言!你小子赶快开门!陈言!”
我猛地睁开眼,脑子虽然还在发懵,但身体已经认出了这个声音。
是老林。
我裹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来干什么?来劝我回去加班?还是来代表公司安抚我这颗被二百块钱打发的心?
冷意从脚底板直往上窜,我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推开那扇结满冰花的玻璃窗。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探出头往下看,三楼底下的空地上,老林正站在那里。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里面是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他的头发在冬天的晨风中凌乱不堪,冻得通红的手里还攥着他的手机。看到我探出头,他猛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扯着嗓子大喊:
“你小子怎么回事!手机为什么关机!快点快给我开门!”
他呼出的白气在清晨清冷的空气中一团一团地散开,我看着他那副焦急又狼狈的样子,心里的怒火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林哥,我打算离职了。”我双手扒着窗台,声音冷硬,“那二百块钱年终奖我不要了,当是给王总买茶叶了。你回去吧,我今天要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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