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草木的气息就裹上来了。那是沂蒙山深处的雾,带着松针的苦、酸枣花的涩,还有泥土翻过身之后的腥甜。我背着母亲连夜烙好的煎饼,踩着露水往邻村赶。布鞋落在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像谁在低声说话的声响。
那条路是祖辈踩出来的。不是修,是踩。一代人的脚底板磨上去,再一代人磨上去,土就硬了,路就成了。晴天,尘土跟着脚步扬起来,像村庄在身后喊你,你走远了,它还在喊。雨天,泥把布鞋一口口吞下去,每拔一步,都像跟大地商量。我攥紧书包,不是怕课本湿,是怕煎饼湿。课本湿了能晾干,煎饼湿了,这一周的口粮就断了。
母亲前一晚围着土灶烙煎饼,火光映着她的脸,一张一张,金黄,筋道,带着粮食被火逼出来的焦香。我每天早上数煎饼。半张是早饭,一张是午饭。数得仔细,像数日子。那些煎饼是有数的,日子也是有数的。一个山里孩子,从数煎饼开始,学会了节制,学会了把有限的东西摊开在漫长的时间里。
学费几百块钱。如今说来像一句笑话。可那时候,父亲要天不亮就出门,挨家去借。他敲开人家的门,声音低下去,腰也低下去。母亲守着几亩地,把一元五元的零钱从旧布包里摸出来,在灶台上摊开,数了又数,凑了又凑。她把钱塞进我手里时,眼眶是红的,只说了一句:"好好读书,别辜负这山路。"
我攥着那些皱巴巴的、带着她手温的钱,往学校走。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可那一刻它忽然变长了,长得像一个人的一生。
课间我们玩攻城,放学摘野果,坐在山坡上看夕阳把群山染成橘红。快乐来得那样轻,轻得像风过树梢。那时候不知道,一个人一生中最轻的快乐,往往压在最重的日子上面。
如今那条土路铺了水泥,平坦,宽阔,再没有露水打湿布鞋的清晨。我偶尔回去,站在路边,觉得路还是那条路,又全然不是了。村庄把苦咽下去了,把甜递到嘴边,可我总觉得,那甜里少了点什么。
少的是什么呢。是母亲灶台前的火光,是父亲低下去又直起来的腰,是一个孩子把半张煎饼嚼出满口麦香的本事,是走在那条路上时,心里那个小小的、滚烫的念头,我要走出去。
后来我果真走出来了。走了很远。可我知道,我走出的每一步里,都还叠着那条山路的影子。它不苦,也不甜。它就是路本身。一个人踩上去,它就把你送到该去的地方。
那些煎饼早就吃完了。可那个数煎饼的孩子,还在雾里走着,一步一步,踩着露水,踩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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