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里昂共和国大街旁的租的那栋老公寓，木地板踩上去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三年前我拖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站在门外时，来开门的是卡米尔。她穿着一件领口有些松垮的灰色毛衣，金色的头发用一支画笔随手挽在脑后，手里还端着半杯黑咖啡。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她侧过身子腾出空间，指了指走廊尽头那个光线有些暗的房间，用语速极快的法语告诉我，那就是我接下来的住处。
初到法国的日子并不容易，课业的压力和异国他乡的孤独感总是交替着折磨我。我和卡米尔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仅仅保持着一种礼貌而克制的室友关系。
她是里昂本地一所艺术学院的插画系学生，作息极其不规律，经常在半夜放着轻柔的独立音乐画画；而我则需要早起赶去学校上课。我们的生活轨迹就像公寓里那两条平行的走廊，除了偶尔在厨房交汇，其余时间互不打扰。
有天傍晚我实在馋家乡的味道，去很远的超市买了一把蒜薹和一块五花肉，打算做个蒜薹炒肉。当热油下锅，刺啦的声音伴随着浓烈的蒜香味升腾而起时，公寓里那颗极度敏感的烟雾报警器尖锐地响了起来。
我手忙脚乱地端着锅去开窗，正巧卡米尔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条湿毛巾。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靠在门框上大笑起来。
警报解除后，出于歉意，我邀请她尝尝我刚炒好的菜。她有些迟疑地拿起叉子，挑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我至今记得她当时的表情，那是法国人对除法餐外其他食物少有的惊艳。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厨房那张有些摇晃的小圆桌旁，就着一盘蒜薹炒肉和她贡献出来的半根法棍，聊了很久。
她告诉我她正在创作一本关于城市边缘人的绘本，但在色彩运用上总是找不到感觉；我则向她抱怨法语动词变位简直是反人类的折密。那顿饭之后，公寓里的空气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从那以后，我们的生活真正交融在了一起。我会教她怎么用筷子，怎么在超市挑选正宗的豆瓣酱；她则拉着我去穿梭里昂的各个老城区，告诉我哪家面包店的可颂最起酥，哪家二手书店能淘到绝版的画册。
她开始在她的画板上尝试使用大面积的红色和黑色，那是她从我描述的重庆夜景中汲取的灵感。我们会在周末的晚上买便宜的红酒，坐在狭窄的阳台上看着楼下偶尔驶过的电车，讨论着未来的计划。在异国他乡，我们成了彼此没有血缘的家人。
第三年的春天，我的毕业论文顺利通过，随之而来的现实问题摆在了面前：是留在法国艰难地寻找一份能提供工作签证的工作，还是回国发展。经过几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我做出了决定：回国。
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卡米尔时，她正在给一幅画上色。她的画笔停顿了一下，一滴红色的颜料落在了画纸的边缘，晕染开来。她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说了一句“祝贺你找到了好工作”。
但在此后的日子里，公寓里的气氛明显变了。那种即将离别的倒计时，像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我们心头。
卡米尔变得有些反常，她开始频繁地待在客厅里，看着我把书本、衣服一件件塞进纸箱。她买了一本厚厚的中法词典，每天早上都会用生硬的中文对我喊一句“早上好”。
她甚至开始学着自己煮面条，虽然经常把面条煮得软烂，但她总是固执地吃完。我知道她在试图用这种方式，挽留一些即将消失在这个公寓里的东西。
回国前的最后一周，公寓已经被清理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封好胶带的纸箱靠在墙角。由于大部分厨具都已经打包或者送人，我们只能坐在地板上，吃着叫来的披萨外卖。那天的里昂下着小雨，雨滴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屋子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我们默默地吃着披萨，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平时总是叽叽喳喳和我分享画画灵感的卡米尔，那一刻安静得让人害怕。她机械地咀嚼着食物，眼神却一直盯着地板上的木纹。
“我把那个红色的平底锅留给你了，”我试图打破沉默，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以后你想吃煎蛋的时候，记得火不要开太大，不然容易糊底。”
她没有接我的话，而是放下手中的披萨，突然站起身走向我的纸箱。她看着其中一个还没封口的箱子，里面装着我平时用的一些零碎物品。她蹲下身，拿起我放在最上面的一把梳子，又轻轻放下。
“你真的要把这些都带走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背对着我，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嗯，能带走的都带走，毕竟以后回来的机会可能不多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因为那三年里，我习惯了她画笔摩擦纸张的声音，习惯了她弄出的各种小乱子，习惯了在这个老旧的公寓里有人等我回家的感觉。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卡米尔转过身，眼眶已经完全红了。她走到我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盘腿坐下，而是双膝跪在地板上，与我平视。她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毛衣袖口，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带我一起去中国吧。”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我的耳膜上。我愣住了，看着她那双充满泪水的蓝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以为她只是舍不得我走，以为这只是一时的情绪崩溃。
“卡米尔，你别冲动。你去中国能做什么呢？你不会说中文，那里没有你的家人和朋友，甚至连你最爱的法棍都很难买到正宗的。”我试图用现实的困难来劝阻她，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想让她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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