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姑父在群里发来的请柬时,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因为姑父突然宴请全家的地方,是本市最高档的海鲜酒楼,人均消费少说也要上千。
在我的记忆里,姑父是个极其抠门的人。他开了一辈子出租车,常年穿着起球的旧毛衣,抽的是十块钱一包的劣质烟。姑姑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经济条件一直紧巴巴的。
亲戚们私下里没少议论他,嫌他穷,嫌他不上进,甚至在过年聚餐时,也总有人对他冷嘲热讽。姑父从不还嘴,总是憨厚地笑着,默默把大家吃剩的菜打包带走。
这样一个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人,突然要在高档酒楼宴请全家,这实在太反常了。
晚上七点,我带着满腹狐疑推开了酒楼最大包间的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亲戚,大伯、二叔、小姑,连平时基本不走动的几个表亲都来了。大家脸上都挂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既有占了便宜的兴奋,又带着对这顿饭来历的探究。
姑父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坐在主位上,那套西装我见过,是他几年前为了参加我堂哥婚礼买的,款式已经很老旧了,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瘦了,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精神看起来却出奇的亢奋。姑姑坐在他旁边,眼神里满是局促和不安,紧紧攥着衣角。
“人都到齐了,上酒!”姑父大手一挥,冲服务员喊道。
紧接着,包间的门被推开,四个服务员推着两辆小车走了进来。车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二十瓶飞天茅台。
包间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大伯的眼睛都直了,二叔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二十瓶茅台,这得大几万块钱。对于姑父这样的家庭来说,这几乎是他大半年的微薄收入。
“老林,你这是发横财了?买彩票中奖了?”大伯咽了口唾沫,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
姑父站起身,亲自拿起开瓶器,一瓶一瓶地把酒打开。醇厚的酒香瞬间在包间里弥漫开来。他端起分酒器,给大伯倒得满满当当,笑着说:“大哥,没发财。就是觉得,咱们一家人好久没这么整整齐齐聚过了。今天高兴,大家敞开了喝!”
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很快热烈起来,亲戚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几杯茅台下肚后,便开始推杯换盏,高谈阔论。
我坐在姑父的斜对面,一口菜都没吃,死死盯着他。我发现他的兴奋非常刻意。他虽然在笑,但在无人注意的间隙,眉头会痛苦地拧在一起。他频繁地伸手去擦额头上的冷汗,而且他一口东西都没吃,只是在不停地喝酒。
酒过三巡,姑父突然站了起来,手里端着一杯酒,另一只手伸进西装的内侧口袋,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他走到大伯面前,把信封放在桌上。“大哥,十五年前,我大病一场,家里揭不开锅,是你借了我三万块钱度过难关。这钱我一直拖着没还,后来你也不提了。但我心里记着。这里是五万,连本带利,你点点。”
大伯愣住了,原本红润的脸庞闪过一丝尴尬:“老林,你这是干什么?那点钱我早忘了,都是一家人……”
“一码归一码。”姑父按住大伯的手,语气不容置疑。
接着,他走向二叔,又掏出一个信封。“二弟,当年我开出租车撞了人,是你跑前跑后帮我找关系,还垫了一万块钱医药费。这里是两万,谢谢你当初拉哥一把。”
姑父就这样,绕着桌子,一个接一个地还钱。有的亲戚借过他钱,有的曾经在姑姑生病时帮过忙。他把每一笔人情账都算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十年前小姑给他女儿买的一辆自行车,他都折算成现金还了回去。
亲戚们一开始还客套推辞,但看到钱厚实的厚度,最终都默默收下了。包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大家拿到钱后,喝酒的声音更大了,仿佛在掩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姑父走回座位,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我看到他的一只手死死顶住右侧肋下的位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趁着别人不注意,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塑料小药瓶,倒出几片白色的药丸,连水都没喝,直接仰头吞了下去。
那一刻,我心里的不安放大到了极点。
“姑父,你吃的是什么药?”我压低声音问。
他吓了一跳,转头看着我,眼神慌乱了一瞬,随即挤出一个笑容:“没事,胃药。这几天胃有点不舒服。小远啊,多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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