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人身攻击,不如认真探讨一下此次舆情背后涉及灵活就业的真问题。
▲张丹丹教授采访视频截图。
文 | 王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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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灵活性本身就是一种福利。他们不像我们朝九晚五固定上班,虽然我们的工作有五险一金等保障,但那是用时间与自由换来的”……
在一档谈及灵活就业群体的网络谈话节目中,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经济学教授张丹丹此言一出,便引发了巨大的舆论争议,至今余波未了。
张丹丹近几年一直关注基层民生问题,是最早研究青年就业问题的学者之一,三四年前她对青年失业率的很多预警性研究,就曾引起广泛关注;她长期关注农民工和零工问题,提倡为农民工增加工资和福利。
就在今年6月25日的达沃斯论坛上,张丹丹接受媒体采访时,也公开为外卖小哥等零工群体呼吁,建议提高最低工资标准,从而使得零工群体能在收入不变甚至微涨的情况下,减少工作时长,享受到更好的社会福利。
更早之前的3月16日,张丹丹做客凤凰卫视时,也针对超过1.3亿灵活就业者游离于职工社保体系之外的现实,提出改革现行社保制度,打破地域分割局面,让庞大的灵活就业群体获得身份认同与社会兜底。
可以说,张丹丹是一个既有很专业的素养,又十分关心社会问题、有底层关怀的大学教授。
结合曾经的言论,再来看她这次发言,对比之下,的确有些违和。这番言论无论听众情绪感受,还是从学理上,都有可商榷之处,但据此说她“不食肉糜”“非蠢即坏”,进行一边倒的口诛笔伐甚至人身攻击,也明显有些上纲上线了。
专家、学者公开发言当谨慎,但放任舆论情绪化、尖锐化、对立化,对专业人士客观独立的分析研究也不友好,如果因此导致专家、学者不愿再做公开发言,最终受损的依然是我们社会的公共利益。
因此,与其用人身攻击方式对待张丹丹的此番发言,不如认真探讨一下此次舆情背后涉及的灵活就业问题。
▲一名外卖骑手佩戴好安全头盔,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图/新华社
争议背后折射的是如何看“灵活就业”
事实上,舆论对张丹丹观点的批评,背后折射的是社会如何看“灵活就业”——到底只是一个新的就业形态,还是像张丹丹或一些经济学家说的是一种“福利”?
一方面要看到,一些人确实是“被动型”灵活就业。尤其是那些受了很好教育的年轻人,暂时没有合适的工作岗位,可能也会选择这种灵活就业形式来获得基本生活支出。对被动的、缺乏选择空间的灵活就业,无论如何是不能为其赋予正面意义的。
另一方面,灵活就业规模的扩大,客观上也为失业率指标的统计口径带来了一定的弹性空间。
这可能就是社会公众对“灵活就业”抱有刻板印象的原因。但是,如果放在全球就业趋势和我国整体灵活就业情况现实背景下来看,灵活就业某种程度上被“污名化”了。
实际上,全球就业都在灵活化。随着技术的发展和人类需求的结构性变化,传统的工作和工作场所密切绑定的状态在松弛,全球灵活就业占比普遍在迅速提高。
比如美国,2025年劳动力人口约1.62亿,灵活就业人员约6400万,占总就业的39%。2022年底,日本总务省统计局发布数据显示,日本雇佣者总人数5977万,灵活就业即“非正社员”的人数2067万,占总就业人数的36%左右。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灵活就业,现在发达国家普遍推出数字游牧民签证(Digital Nomad Visa),也都是为了吸引灵活就业年轻人,前来旅居消费的。
我们要承认现代技术下的就业灵活化本质是一场进步,是人类自由的一场延伸,有助于弱化资本对劳动力的剥削。
同时,也要看到我国大规模的灵活就业、零工经济早就存在,今后也将长期存在,而不是最近几年才突然冒出来的。
由于人口众多,我国其实长期处于高质量就业供给不足状态。比如,2008年我国非农就业人员为4.15亿,但参加城镇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的职工数分别为1.508亿和1.99亿,这就意味着当年非农就业中至少有2.16亿是“灵活就业”,诸如在餐厅打工、当保姆,在工厂干零工。
如果把同时参加了养老和医疗保险的就业,称为有保障型就业,这种就业不过占当年非农就业的36.1%。也就是说63.9%的非农就业是灵活就业。
到2024年,我国非农就业上升到5.71亿,城镇养老和医疗参保职工总数分别为3.84亿和3.79亿。以这一口径推算,我国灵活就业人口为2亿左右,实际上比2008年还有所减少。有保障型就业占比增加到66.3%,实质是社会总体就业质量在提升。
我们为什么觉得现在灵活就业变多了呢?原因有二:
一是受高等教育年轻人就业灵活化,而这部分人传统都是有五险一金的就业,他们占比其实并不大,但他们在社会阶层下降或教育价值缩水方面的信息提示作用,远远比传统农民工灵活就业明显。
二是随着城市化,人们对就业质量要求逐渐提高,以前有机会进城打零工就觉得是进步,而现在对职业的要求越来越高,开始对收入是否稳定和是否有社保更加敏感。
应当看到,即使不考虑到技术带来就业形态变化的因素,灵活就业在我国也仍将长期大规模存在。我国经济总量和发展水平决定了,无法为近8亿劳动力创造完全的有保障型就业。
可以比较的是,美国和欧盟经济总量是我国的2.5倍,但其就业人口仅为3.7亿,除去灵活就业人员,估计也就是2.5亿左右。
这意味着,在我国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情况下,也只有当经济总量达到美国或欧盟的两三倍,才有可能创造近7亿—8亿的全职固定就业岗位。
此外,还要看到灵活就业相较于农业和传统非农就业的进步性。
初始阶段的灵活就业,比如保姆、工厂零工,相较于农业体力劳动,客观上也是巨大进步。即便农业条件最好的山东平原地区,农民劳作一年也赚不到1万元,但去做清洁工、装卸工,至少可以赚三四万。
同时,以网约车司机、外卖骑手、快递等为代表的,规模约8400万的互联网平台技术催生的新型灵活就业群体,相比传统的工厂体力劳动、保安、建筑工等依旧是进步。
当前的普通蓝领收入也就是5000元左右,而高频骑手、网约车司机却可以达到8000元。这也是年轻人宁可送外卖、也不愿进工厂的原因。
社会舆论对灵活就业的刻板印象,源于参照物变了,人们现在对标的是城镇有保障型就业,而非对标自己的过去。
而实际上,除了那些被动灵活的高校毕业生,对于多数灵活就业人员而言,无论是从农田到零工的“灵活”,还是从工厂车间到外卖骑手的“灵活”,其中都有就业质量的进步。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停车场地面上的网约车乘车方向信息。新京报记者 陶冉 摄
灵活就业人员的社会保障要及时跟上
当然,承认灵活就业的进步性,也不能看不到其中的问题,尤其需要进一步完善灵活就业人员的社保。这些灵活就业人员,事实上已经转化为城市居民,一些甚至本身就是城市居民,不仅要让他们有饭吃,还要老有所养、病有所依、居有其所。
在这次网络谈话节目中,张丹丹教授的发言机会其实不多。因此,在短暂的对话中,她只谈到了灵活就业积极的一面,而未能深入谈及保障问题。这也是导致此次舆情的关键。
对于灵活就业社保,首要一点在于,要建立国民年金制度。就是说,无论就业灵活不灵活,只要你是我国公民,都有一份能够保障老年最基本生活的养老金,并且这个国民年金是平等的,不能有城乡职业差别。
这体现了现代国家对国民的义务,即养老保险的第一支柱。以东邻日本为例,2026年度65岁以上的国民可以获得70608日元的养老金,大约相当于2980元人民币,基本可以满足生活需要。
我国灵活就业社保以及农民养老之所以成为一个社会问题,关键就是第一支柱长期残缺。如果我国有一个达到基本保障标准的国民保障体系,这一社会焦虑就会大大缓解。
养老的第二支柱,是第二次工业革命中形成的企业年金制度,我国叫城镇职工社保。这个社保是由企业和个人共同承担,其中企业占大头。人类就业的灵活化已成趋势,劳动力不再有雇主,这也对第二支柱的运维形成了巨大挑战。
尤其是,我国的社保因为历史沿袭惯性,造成第一支柱太薄弱,城镇人口社保偏向第二支柱。一个人如果没有“单位”,社会保障基本无从谈起。
当然,现在也可以通过灵活就业社保这种形式完成第二支柱积累。但如果负担过重,部分人就会回避参加社保。
这个问题需要引起足够的重视,并及时着手解决。比如,国家层面可以利用5年左右的时间,逐步改革、完成灵活就业人员社保体系建设。
在这项改革、完善中,减少投资于物,增加投资于人是基础。具体而言,可以减少不必要的基建投资和重复的产业补贴,进一步压缩行政支出,逐步增加居民福利支出。这其实也是落实“十五五计划”提出“投资于人”的题中之义。
同时也可以适当降低社保缴费费率。比如,无论是传统单位—个人承担模式,还是自雇模式,社保费率都可以降到18%以下,这样每个人一年可以节省近万元的社保开支,显著提升个人参加社保的积极性。
此外,也需要创新征收模式。针对一些企业设法通过劳务零工化规避社保责任,可以把劳务视为企业消费的一种,借鉴商品征收增值税或关税的模式,对于企业的劳务报酬征收社保税,但是税率不能过高,一定要控制在10%以内。
如此,就能逐步实现张丹丹教授公开所呼吁的,让庞大的灵活就业群体获得身份认同与社会兜底,舆论也才不会在此问题上情绪化、尖锐化、对立化了。
撰稿 / 王明远(学者)
编辑 / 何睿
校对 / 李立军
值班编辑 / 刘春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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