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故事人物、时间、地点、情节、配图均为虚构,与现实无关,请理性阅读!

01

我叫老周,今年四十六,在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干了快二十年。

人人都说我是颗螺丝钉,哪里需要哪里拧,拧得紧,拧得牢,从来不生锈。

四十岁那年我评上了副高,本来以为日子能松快些,结果主任拍着我肩膀说:“老周啊,你经验足,年轻人要学东西,你就多担待担待。”

担待什么?所有难啃的骨头,所有最累的大夜班,全塞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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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年轻人值完夜班能补觉,我值完夜班还得接着上白天的专家门诊。

护士长比我小十岁,指挥我跟指挥实习生似的:“周医生,三楼加个床。”“周医生,这个家属闹事你去安抚一下。”

我都应着,点头,笑,不顶嘴。

回家老婆骂我窝囊,我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医院里论资排辈,我熬着呗。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是我连续第七个大夜班,前面六天我平均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我坐在急诊值班室的椅子上,盯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根跳动的绿线,突然觉得视线有点发花。

那根绿线在我眼里变成了两根、三根、一簇,像春天疯长的野草。

我使劲眨了两下眼,不行,眼前还是花的。

胸口那块地方像压了块石板,闷得我喘气都费劲。

我抬手去摸桌上的保温杯,手指头在抖,杯盖磕在杯沿上,当当当响了三声。

隔壁值班的小刘探头进来:“周老师,你没事吧?”

我冲他摆摆手:“没,就是有点累。”

小刘哦了一声缩回去了,关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嘟囔:“七天了,铁人也得废啊。”

我苦笑着把保温杯拧开,抿了口凉透的茶水,那股涩味顺着嗓子眼往下淌。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护士站群里发来的消息:“120马上到,心衰,男,七十岁,家属跟车,情绪激动。”

我把保温杯一撂,撑着桌子站起来。

双腿发软,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我扶着墙往外走,走廊的白炽灯晃得我眼睛疼,天花板在转,一圈,一圈,像小时候坐过的旋转木马。

我告诉自己,再撑四个小时,天亮就换班了。

就四个小时。

02

凌晨三点十七分,120的警报声刺破整条走廊。

担架车滚轮碾过地砖,发出那种又闷又急的咕噜声,四个担架工满头大汗往前推。

后面跟了一串家属,领头的是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穿一件墨绿色的貂绒大衣,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跑。

“让开让开让开!”她推着旁边候诊的病人,嗓门大得能把天花板掀了,“我爸要特护!要单间!你们听见没有!”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捏着听诊器的手还在抖。

病人被推进来了,老头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指甲盖都是乌的,一看就是心衰急性发作。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眩晕和恶心往下压,弯下腰去听心音。

“血压多少?”我问护士。

“高压八十,低压五十。”

“血氧饱和度?”

“八十七,还在掉。”

“准备利尿剂,硝酸甘油泵入,先稳定住,别乱用药……”

我话说到一半,眼前那团黑影又来了。

这次比刚才更猛,像有人突然往我头上套了个黑布袋子,什么声音都远了,嗡嗡的耳鸣声把我的脑子搅成一锅粥。

我听见卷发女人在外面喊:“怎么还不进去!磨蹭什么呢!”

护士长回她:“您别急,医生在处理。”

“处理什么处理!我爸快不行了!”

我撑着病床边沿想站起来,那个熟悉的医嘱还没开完。

可我的腿不听使唤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骨头,直挺挺往地上栽。

后脑勺磕在金属氧气瓶上,砰的一声,我甚至觉得那声音是从别人身上传过来的。

眼前彻底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人摇醒,耳边是护士小张带着哭腔的声音:“周老师,周老师您醒醒!”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变成一个模糊的大光斑。

脑袋后面疼得厉害,我抬手一摸,指头缝里黏糊糊的,是血。

护士长站在门口,背对着我,正在跟什么人说话。

她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我耳朵里:“不就是低血糖吗?至于闹这么大动静?搞得跟工伤似的,宣传科那边都来问了,烦不烦。”

我躺在地上没动,后脑勺的血把地砖洇红了一小片。

小张拿纱布给我按着伤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护士长,周老师都摔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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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护士长头都没回,“扶起来休息室躺着去,别在这儿挡路。”

我借着小张的胳膊慢慢坐起来,头晕得想吐。

就在这时,抢救室门口传来卷发女人的嚎叫,尖锐得像指甲刮黑板。

“什么医生啊!晕倒之前是不是给我爸用了过期药?你们用的什么药!我要查!”

主任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穿着笔挺的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弯腰跟那女人解释。

“您冷静,我们正在全力抢救……”

“冷静什么冷静!我亲眼看见那个医生往我爸输液管里推了东西,推完就倒了!肯定有问题!”

她指着坐在地上的我,那根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头直直戳过来。

“就是他!姓周的!我要投诉他!让他赔偿!让我爸出任何问题我跟他没完!”

主任扭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温度。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推任何东西,我是去开医嘱”。

但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小张扶着我往休息室走,经过那群家属身边的时候,卷发女人狠狠啐了一口。

“装什么装,碰瓷碰到医院来了。”

03

医务科的约谈通知第二天一早就下来了。

我后脑勺缝了三针,贴着纱布坐在医务科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对面坐着李科长和主任。

李科长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老周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对谁都不好。”

我盯着他茶杯里浮起来的那片茶叶,没说话。

主任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病人家属情绪很激动,拍了视频发网上去了,现在院办那边压力很大。”

“药的事呢?”我问,“她说的过期药,调监控没有?”

主任和李科长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跟以前处理所有“麻烦事”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周,”李科长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监控那个角度,正好拍不到你手上动作,你说不清楚的。”

“我没推任何药,”我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是去开医嘱,刚站起来就倒了。”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主任摆摆手,语气敷衍得像在哄小孩,“但是家属不信啊,网上舆论也不信啊,你总不能让我们全院跟着背这个黑锅吧?”

我盯着他:“所以呢?”

李科长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去给家属道个歉,态度诚恳一点,就说那瓶药是你处置不当,但也是因为连轴转太累了,请她谅解,我们把赔偿走医保,息事宁人。”

我盯着那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全花了。

道歉。

又是道歉。

二十年来,我道过多少次歉了?

病人骂我,我道歉。病人家属动手推我,我道歉。护士开错了医嘱我补签,出事了我道歉。

可我这次什么都没做错。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后脑勺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我不道歉。”

主任脸色变了:“老周,你别不识大体。”

“大体?”我笑了,“我连续值了七天大夜班,晕倒在地上磕了脑袋,差点猝死在值班室,你们谁问过我一句要不要休息?”

李科长打圆场:“老周,你先坐下,咱们商量嘛。”

“不用商量了。”

我推开医务科的门走出去,走廊里跟昨天一样亮堂,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回到办公室,桌上还有半杯昨天没喝完的茶水,盖子都没盖,上面落了一层灰。

旁边是摞了一尺高的病历,全是等着我签字的。

我掏出手机,老婆昨天发来的消息还挂在那里:“下周四孩子培训班续费,三万二,你工资卡里够不够?”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纸,是我半年前就打印好的辞职信。

那时候我就想走了,一直没舍得。

我拿起笔,把日期改了,签上名字,然后白大褂脱下来,叠得四四方方的,放在主任桌上。

抽屉里的东西一样没拿,保温杯、全家福相框、那盆养了五年的绿萝,全不要了。

我背着那个空荡荡的双肩包走出医院大门,早上八点的太阳刺得我睁不开眼。

后脑勺缝针的地方还在渗血,纱布边缘洇出一点红。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媳妇,我辞职了。”

那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辞就辞吧,你早该辞了。”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瑞康康复医院。”

私立医院,活儿轻,工资翻倍,半个月前挖我的猎头把待遇发过来的时候,我连回都没回。

现在我想通了。

我这条命,不能再搭在那张破值班室里。

04

瑞康康复医院跟公立医院完全是两个世界。

三层小楼,带花园喷泉,前台小姑娘永远笑盈盈的,给你端茶倒水叫“老师”。

我负责VIP病区,一共才六个床位,每个房间比我家客厅还大。

护士配比是公立的三倍,我坐诊的时候有人倒咖啡,查房的时候有人帮我翻病历。

第一个星期我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太清闲了,清闲到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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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在急诊,我一上午能看四十个号,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现在一上午看三个,还都是些慢病调理、康复训练的轻症病人。

我甚至开始失眠了。

以前是累得睡不着,现在是闲得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那根跳动的绿线,还有卷发女人那根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头。

我翻了个身,告诉自己,都过去了,别想了。

但人这个东西很怪,越不想的事它越往你脑子里钻。

第二个星期,那天下午我在诊室看一份康复方案,门被敲了两下。

新来的护工小陈探头进来,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周医生,你出来看一下,走廊里有个女的,穿貂皮大衣的,转了好几天了,老往你诊室这边瞅。”

我眉头一皱:“病人?”

“不像,”小陈摇头,“也不挂号也不问诊,就坐在大厅那个花坛边上,一坐一下午,你一来她就站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穿貂皮大衣的,墨绿色。

我推开诊室门走出去,大厅花坛边上果然坐着个人。

她背对着我,烫着卷发,那件墨绿色的貂绒大衣我认得,跟那天晚上在抢救室门口指着我骂的一模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地转过身来。

果然是她。

那张脸我忘不了,化了浓妆也遮不住眼袋和法令纹,眼眶红彤彤的,明显哭过很多次。

她看见我,蹭地站起来,踩着那双细高跟就冲过来了。

“周医生!”

她跑到我跟前,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我怀里。

然后她整个人就软下去了,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大厅光可鉴人的地砖上。

周围几个病人家属全扭头看过来。

前台小姑娘吓一跳,差点按报警铃。

我往后退了一步:“你干什么,起来说话。”

她一把抓住我的裤腿,那眼泪就跟拧开了水龙头似的,哗哗往下淌。

“周医生,可算找到您了!您不能走啊!求求您了!回公立医院去吧!”

我低头看着她那双染着红指甲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裤脚,指甲缝里还嵌着灰。

“你起来。”我声音冷下来,“我跟你们医院没关系了,有事你找主任。”

“主任不管我!他只会开进口药,一天两千多,我爸那点退休金全搭进去都不够!”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的,貂皮大衣的毛领子沾满了眼泪鼻涕。

“我爸快不行了……转去ICU三天了,医生说再拖下去就没救了……周医生,那天晚上是我不对,是我嘴贱,我给您磕头行不行……”

她说着真要把脑袋往地上磕。

我一把拽住她胳膊,周围已经有人在拍视频了,闪光灯闪了一下。

“你别在这儿闹,”我压低声音,“起来说。”

她使劲摇头,攥着我裤腿的手越攥越紧,指节都发白了。

“周医生,您不知道,我找您找得多苦……我问了医务科,问了人事科,问了一礼拜才问到您在这儿……”

她哭得脸都花了,睫毛膏淌下来两道黑印子。

“您就回去看看我爸行不行?就一眼!他天天在ICU里头喊您的名字,他说他对不起您,他说那个投诉电话……”

她说到这儿,声音突然哽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小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我正想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她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凑近我耳朵。

那个距离近得我能闻见她头发上劣质染发剂的气味,还有一股子火锅底料的油烟气。

她压低声音,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周医生,那天晚上的投诉电话,根本不是我爸打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后脑勺缝针的地方像被谁又砸了一锤子。

周围那些嗡嗡的议论声全远了,耳鸣的声音又回来了,嗡嗡嗡嗡,像有群蜜蜂在我脑子里开会。

她说完那句,松开我的裤腿,仰着脸看我。

那双哭肿了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是恐惧,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她嘴唇哆嗦着,又补了一句,声音几乎听不见:

“那通电话,是有人逼着我爸念的。”

她还要往下说,我猛地抬手打断了她。

“别在这儿说。”

我扭头看了周围一圈,那些举着手机拍视频的人还没散。

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拽着她胳膊的手用了狠劲,指甲都掐进她貂皮大衣的袖子里了。

“跟我进办公室。”

她踉踉跄跄跟着我往诊室走,高跟鞋在大厅地砖上咔嗒咔嗒响。

我推开诊室门,把她拽进去,反手把门锁上了。

走廊里小陈还在喊:“周医生?没事吧?”

我没理她。

我背靠着诊室门,盯着面前这个哭花了妆的女人,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站在我办公桌前面,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掏出来,按了录音键,屏幕朝上放在桌上。

“说清楚,”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一个字别漏。”

她抬起头,眼泪又下来了。

那个真相就堵在她嘴边,马上就要掉出来。

窗外花园里的喷泉哗哗响着,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我办公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栅。

我就站在那道光栅里,等着那个把我这三个月来所有憋屈、所有不甘、所有失眠全串起来的答案。

她张开嘴,我看见她嘴唇上那圈口红花得乱七八糟。

然后她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