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祥融媒讯:8月23日,大祥区板桥乡的水稻育种基地内,热风翻涌稻浪。湖南农业大学教授雷东阳赤脚踩在泥水里,指尖轻拨稻禾,仔细察看每一片叶子的长势。
这片基地距离他出生的台上村,不过几公里。二十四年前,他从这里的田埂走向国际水稻研究所;二十四年后,他把世界前沿的育种技术带回了家乡。
当中国育种人接过“袁隆平们”的接力棒,粮食生产从“吃饱”走向“吃好”,雷东阳用半辈子回答了“把根扎进泥土,把论文写在家乡”这个命题。
田埂上走出的少年
1980年,雷东阳出生在大祥区台上村。湘中丘陵的褶皱里,稻田是家家户户的生计底色。
童年记忆里最清晰的画面,是“双抢”时节的烈日下,父母弯着腰在田里割稻,稻叶划过手臂留下细碎的红痕;是家家户户前坪上翻晒的稻谷,混着汗水与阳光的味道。那时他就懂了,一碗白米饭端上桌,要淌过多少人的汗水。
考入湖南农业大学后,他师从著名水稻育种家陈立云教授。入学第一课,老师没讲专业知识,只说了一句话:“育种人要想农民之所想,急农民之所急。你的品种好不好,不看论文发了多少,要看农民种了赚不赚钱,老百姓吃着香不香。”
这句话,雷东阳记了半辈子。
2007年,他获国家公派留学资格赴国际水稻研究所学习。在试验田里,他接触到了现代分子育种技术,也看到了全球稻农共同的困境:极端高温频发导致减产、优质与高产始终难以兼顾、核心种质资源存在瓶颈。
身边有人劝他留在海外,平台更广、待遇更优。但雷东阳心里清楚,自己的根在南方的稻田里。“国外的技术再先进,也要落地到中国的土壤,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学成归国那天,他行李箱里装得最多的,是各类水稻种质资源的资料和笔记。
候鸟般的育种岁月
回国后的雷东阳,成了农业圈里的“候鸟”。
水稻育种,拼的是时间。常规内陆种植一年一代,一个品种从杂交配组到性状稳定、通过审定,至少七八年。为了缩短周期,育种人每年冬天南下海南南繁——那里光热充足,一年可加代两到三代,相当于把育种速度提升数倍。
代价是长年的奔波与别离。每年湖南晚稻刚收完,雷东阳就带着团队转战海南。春节前后正是田间管理最忙的时候,别人往家赶,他们往田里去。大年初一的南繁基地,远处村落传来鞭炮声,田里只有他们弯腰播种的身影。
“苦吗?习惯了就不觉得。最熬人的是慢,是不确定。”雷东阳说,育种像一场漫长的开盲盒——两个优良亲本杂交,后代可能分离出无数种可能,绝大多数都不符合预期。“可能做了三五年,突然发现一个关键性状没达标,前面的工作就得推倒重来。”
除了优质稻攻关,雷东阳心里还装着另一件“农民的急事”。
南方稻区推广“稻-稻-油”三熟制,想让冬闲田生金,可茬口紧始终是死结。油菜4月下旬才成熟,会耽误早稻播种;早稻熟得晚,晚稻又容易遇上寒露风,一年收成说没就没。为了给农户抢出十天窗口期,雷东阳在陈立云带领下,一头扎进特早熟水稻育种。
经历无数代筛选,最终育成的特早熟品种比普通早稻早熟8至10天,刚好补上茬口缺口。农民不用再踩着农时连轴转,冬闲田真正种上了油菜,一年多收一季粮、多添一份收入。
拆掉“高产不优质”那堵墙
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高档优质稻育种都绕不开一个魔咒:米粒修长好看的,整精米率低、加工损耗大;口感软糯的,往往产量上不去,还不耐高温、不抗病。“高产不优质、优质不抗逆”,像一堵墙横在所有育种人面前。
雷东阳偏要拆了这堵墙。
2015年,他带着团队启动优质骨干亲本选育攻关。目标很明确:培育一个米质国标一级,同时兼具高产、抗病、耐高温特性的核心亲本。
他们用分子标记技术精准定位低垩白、高整精米率、耐热抗病基因,同时在田间设置双重“压力测试”——抽穗扬花期模拟持续高温,稻瘟病圃高密度接种病菌。凡是扛不住的株系,直接淘汰。
前几年,结果始终不理想。米质达标了,抗病性不行;产量上去了,整精米率又掉下来。雷东阳没说过泄气话,带着大家把所有耐热材料重新梳理,调整加压筛选强度。“育种就是这样,失败是常态。你得陪着稻子扛过高温、扛过病害,最后剩下的,才是能给农民种的。”
海南的烈日下,他们一株一株地选穗、挂牌、记录;湖南的暴雨里,他们抢收试验材料,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就光着脚在水里捞。
2024年,“华湘明珠”正式通过国家农作物品种审定。
它打破了行业魔咒:米质国标一级,长宽比优异,整精米率远超同类优质稻;同时聚合了稻瘟病抗性、高温钝感特性,实现了好看、好吃、好种、高产。中国科学院院士谢道昕评价:“遗传背景广,将为我国优质高产品种的选育作出新的重大贡献。”
2025年,第六届国际米食味品鉴大会中国赛区总决赛,“华湘明珠”从全国2378份米样中脱颖而出,拿下籼稻组特别优胜奖第一名。如今,以它为骨干亲本,团队已选配出15个一级优质杂交稻新品种。
回到出发的地方
业有所成的雷东阳,做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选择:把最重要的产学研合作,落地在家乡邵阳。
他出任湖南粮安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科学院院长,把选育出的优质高产品种带到邵阳的田间地头。“我是从台上村走出去的,能让家乡的乡亲种上更好的种子、多赚点钱,比拿什么奖都踏实。”
在大祥区板桥乡,他常常蹲在田埂上和农户聊种植情况。过去种普通稻,产量一般,卖价也上不去;现在种“华湘明珠”,产量稳、米质优,订单收购价比普通稻谷高出一大截。洞口县雪峰山深处的罗溪瑶族乡,高山稻田也种上了这个品种——生态禀赋配上优质稻种,成了当地乡村振兴的特色产业。
雷东阳不喜欢别人叫他“大专家”。下田时他永远卷着裤腿,脚上沾泥,皮肤晒得黝黑。随手拔出一株稻子,就能讲清穗粒数、结实率、抗性表现,和种了一辈子田的农民没两样。“育种不能坐在实验室里闭门造车。不下田,就不知道稻子在地里长得怎么样,不知道农民真正需要什么。”
没有完美的品种
站在当下往未来看,雷东阳的育种清单里还有很多待解的题。
“没有完美的品种。”他总说,就像看自己的孩子,总觉得还有提升空间。品质能不能再上一个台阶?产量还有没有突破的可能?抗病耐高温的特性能不能再强一点?育种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迭代,永远有短板要补,永远有新目标要追。
这条路并不热闹。没有聚光灯,没有快回报,多数时候是重复的劳作、漫长的等待和大概率的失败。但一代代育种人就是这么走过来的——袁隆平们解决了“吃饱”的问题,陈立云们夯实了技术的根基,到雷东阳这一辈,要接着解答“吃好”的命题,要把科研和产业拧成一股绳,要让土地长出更多体面的生计。
夕阳西下,板桥乡的育种基地里,雷东阳弯腰从泥水里拔出一株稻穗,轻轻搓开谷壳,米粒莹白透亮。他眯着眼看了看,又小心地把稻穗装进样本袋。
一粒米的重量,从来不止于舌尖。它藏着几代人的坚守,藏着科学与泥土之间漫长的对话,也藏着一个国家最朴素、最坚实的底气。稻田里的题,永远解不完,也永远值得解。(文/易蓝文 图/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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