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上江心屿码头的时候,日头偏西。
渡船掉头走了,桨声远了。娄珩跳上石阶,沿着岛上的石径往海神庙走。
路两侧的树叶卷了边,发黑。
他蹲下来捏了一片,叶子软塌塌的,指腹沾了一层极薄的黏液,干得很快,像桐油刷了一遍又晾干了。他没多停,继续往前。
海神庙门虚掩着。
门框上他上次钉的两截黄杨木料还在,但表面的纹路被潮气浸得发白,像被水泡透又晒干的木纹。门楣上五张细纹刻纸的纸边翘着,褪成了淡红色。
他推门进去。
正殿暗。铜盖板还在原地,白鹿浮雕蒙了一层灰。
他蹲下来,手指伸进盖板缝隙,里面塞着一层灰黑色的干泥,和老渡口窟窿边的石粉一样。他抠了一块攥碎,粉末从指缝漏下去。
他把耳朵贴在盖板边缘听了听。
底下有声音。极轻,极慢,像有人在很深的地下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铜壁。
他想起百工斋黑暗里听到的那个声音,是同一个频率。他用手掌根抵住盖板边缘往上顶了一下。
盖板没动,但顶起来的瞬间,缝隙里渗出一丝暖意,和他后院井底那股温度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佛像前的香炉底座下压着一小卷黄纸。
他端起香炉,取出纸卷。展开没有字,一幅手绘河道图。墨色淡得发褐。
他举到庙门口的光线下细看。
图上标了三个红圈。第一个在老渡口拐弯处,旁边写着"下口"。
第二个在江心屿西北角青石滩,旁边点了三下朱砂。
第三个红圈画在温州城内——五马街神女祠的位置。旁边两个字:"上口"。
上口。下口。归墟的裂隙在温州地底一上一下两个出口。
老渡口是底下那个,神女祠是上面那个。灰衣人在堤岸上量的方向,就是在找"下口"的位置。而"上口"就在他们大本营的正下方。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最里层。转身出庙门的时候,铜盖板底下那阵刮擦声忽然停了一息,然后又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一丝。
他沿石径往西北角走。
岛上的树到了这个方位忽然稀疏,露出一片石滩。石头棱角锋利,不像江水冲刷出来的卵石,像被凿子劈下来的碎料。
滩涂尽头半浸在水里的一块大青石,表面刻满了水波纹——和祭台底下那块青石上的纹路同一个走向,但更密更粗。
他蹲下来,摸出刻刀,在青石的水波纹旁边试了一下。
刀尖碰上去的瞬间,"铛"的一声,刀刃崩了一个小米大的缺口。石头比他的刀硬。
他摸了摸崩口的位置——石头表面连划痕都没留下。这不是普通的青石。是归墟裂隙的"门框",和那枚玉片一样,是天道留下的硬东西。
他收回刻刀,站起身。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温州城的方向,暮色里一片灰蓝色的屋顶。他看了两息,转身往码头走。
回程的船上,他把地图又展开看了一遍。"上口"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几乎看不清:"镇物在此,不可轻动。"下面画了一个小方框,像一口井。
神女祠后院的井。
船靠朔门码头的时候,天彻底黑了。他走上石阶,郑大娘门口那根黄杨木楔子在灯笼光里泛着暖光。卖鱼丸面的摊主还在,锅里的白汽蓬蓬的。
"娄师傅回来了。"摊主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海神庙那边怎么样?"
"有个洞。"娄珩站在摊前,"今天灰衣人来过没有?"
摊主舀了一勺面汤浇在锅边,没抬头。"来过。下午三拨。挨家挨户登记名字,说要第二轮净化。名单我看见了——第一个就是百工斋。"
娄珩没说话。
"领头那个瘦脸,手腕上还肿着。他站在你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来。跟后面的人说了一句'先不动他,等令使发话'。"
"令使在哪?"
"神女祠。这两天一直待在后院那口井边上。"摊主把锅盖掀开又盖上,"娄师傅,你得罪的人不小。"
娄珩点了点头,转身往百工斋走。推开门,油灯还亮着。他把地图铺在案面上,用茶盏压住四角。三个红圈在灯光下清清楚楚。他在神女祠那个圈上盯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截新削的黄杨木料,翻到背面,用刀尖在神女祠对应的位置刻了一个点。
刻完之后他把木料举到灯前,点周围没有亮,但掌心里那道暗金新线跳了一下,从掌根的位置往指尖方向又长了一丝。
他放下木料,把地图收进怀里。
走到门口,朝五马街的方向看了一眼。神女祠那边没有光,但整条朔门街的青石板路面在他脚下微微发着温。文脉的余温还没散干净。
他关上门,闩好。把刻刀放在枕边,和那块同心圆木料并排搁着。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去神女祠。不是去找昭华。是去找那口井。和井边上那个令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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