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程凯就去了水产市场。
这事是我妈打电话告诉沈露的,沈露挂了电话转述给我。
你妈说,凯子今早八点就到了市场,说要接手经营。
我正蹲在毛坯房的水龙头前洗脸,闻言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没吭声。
八点到市场。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
码头的渔船凌晨四点靠岸,五点之前拿不到第一批鲜货,当天的生意等于白开张。
十三年了,这点事他都不知道。
程凯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别的本事没有,端架子和吹牛在我们镇能排进前三。
小学没毕业就在外面混,干过传销,搞过微商,开棋牌室赔了钱,都是找我爸擦屁股。
每次来找我爸要钱,那叫一个嘴甜。
二叔您辛苦一辈子了,该享福了。
远弟一个人太累了,我帮衬帮衬。
话说得漂亮,事没干过一件。
但我爸偏偏就吃这一套。
我爸这辈子活在一个念头里,那就是面子。
他小时候穷,大伯程国强是长子,上过高中,娶的媳妇是镇上的。我爸初中没毕业就去了码头卖苦力,在亲戚面前永远低一头。
后来做水产赚了钱,他最在意的不是存折上的数字,而是过年坐在主位上,亲戚们端着酒杯过来给他敬酒的那个场面。
他分那些楼、分那些钱,不是给亲戚。
是给自己买面子。
至于我?
他觉得我跑不了。
亲儿子,还能翻天?
上午十点,沈露的手机又响了。
是大伯母打来的,在电话里跟我妈说话,扬声器没关。
老二媳妇,你让远子别闹脾气了,赶紧回来。凯子现在接手了,有些事还得他交代交代嘛。
然后是一阵笑声。
年轻人嘛,小性子,过两天就好了。
沈露捏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走过去,拿下手机挂了。
别听。
程远。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我没回答,弯腰把昨晚买的取暖器插头插上,拧到中档。
先把屋子暖起来,下午我出去买个小桌子,再弄点婴儿用品回来。
沈露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她是聪明人。
聪明人不问答案已经很明显的问题。
那天下午,我在城边的二手市场淘了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和一只电饭锅。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母婴店,我进去给孩子买了一包新生儿的棉衣,小小的一件,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收银台的姑娘问我:先生,是男孩还是女孩?
还不知道。
那买个黄色的,男女都能穿。
我拎着袋子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市场里跟了我九年的老魏发的。
远哥,你走了?你堂哥今天带了三个人来,说以后他管。我问他今天进什么货,他说先看看再说。老周家的冻虾在库里都快化了,他不知道先出哪批。
我回了两个字:别管。
老魏发了一串问号。
我关了屏幕,拎着袋子上楼。
五楼,九十八级台阶,我数过。
推开门的时候,沈露正坐在床上叠婴儿的小被子。
怎么了?
没怎么。
我把袋子放在折叠桌上,小棉衣拿出来给她看。
黄色的,男女都行。
她接过去,摸了两下,嘴角动了动。
那是搬出来之后,她第一次有了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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