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2月,安徽亳州城西河滩。
涡河结着薄冰,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可那天,河滩上挤了上万人。树上骑着半大孩子,房顶上站满了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河滩中央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小脚老太太。
她叫杨刘氏。亳州北关打铜巷的人,都叫她“杨二妈”。
“砰——”
枪响了。人群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喊,震得冰面咔咔作响。
人群中,一个年轻女人突然跪在冻土上,冲河滩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她叫春桃。杨二妈院子里出来的姑娘。
三天前,在公审大会上,她卷起裤腿,露出大腿内侧一片坑坑洼洼的烫伤。整个会场安静了三秒,随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就是她!用烧红的烙铁,往人身上烫!”
1948年腊月,亳州城外八里庄土路。一个穿灰布棉袄的女孩光着一只脚,拼命往城门方向跑。
她叫翠兰,14岁。右脚布鞋跑丢了,脚底板被冻土划出几道血口,踩在路上,一步一朵血印。她呼出的气在寒风里结成白雾,头发散开,像风里的枯草。
身后三个男人越追越近。其中一个拿着麻绳,边跑边骂:“再跑,老子打断你的腿!”
翠兰不敢回头。她已经跑了三里地,城门只剩不到半里。她甚至看到了城门洞里穿黑制服的警察。
只要跑过去……只要跑过去……
一根扁担从斜后方扫来,正中她的后背。那声音闷得像拳头砸进棉被。翠兰整个人朝前栽倒,脸砸在冻得铁硬的地上。半颗门牙断了,嘴里全是土和血。
麻绳缠上手腕时,她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徒劳地挺了两下。
这是她第三次逃跑。
也是她被抓回后,被杨二妈用铁链锁在床腿上两个月的开始。
1940年代的亳州,暗窑像老鼠洞一样藏在北关老街、花戏楼后巷、打铜巷一带。白天是普通院子,夜里门帘一挑,昏黄的灯就亮了。
杨二妈的院子在打铜巷最深处。青砖墙,黑漆门,门口从不挂牌子,但街坊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巷口卖馄饨的老孙头后来告诉调查组:“半夜老听见女娃的哭声,细细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嘴,一声一声的,瘆人。”
杨二妈本名杨刘氏,五十来岁,小脚,走路一摇三晃。她总穿一件灰布袄,发髻低低挽在脑后,见人就笑。
可那笑,从不进眼睛。
她看年轻女子的眼神,像冬天结冰的井口,黑,冷,深不见底。
1950年,亳州档案馆里一份群众检举材料,记着杨二妈经手的女孩名单:三十七个。最小的九岁,最大的十六岁。清一色,全是买来的。
她买人有讲究。太高的不要,不好驯;太小的不要,养着费钱。八岁到十二岁最好,养两年就能接客。
1945年前后,买一个八九岁的女孩,不过一袋白面、两块银元。和一头猪差不多。
1942年到1943年,河南大旱,逃荒的人塞满亳州城外官道。杨二妈那两年收了不少女孩。那些孩子饿得皮包骨,有的连自己名字都说不清。
杨二妈不在意。进了她的院子,名字全换掉,统一按花草鸟蝶取名:翠兰、春桃、红杏、小蝶、金凤。
旧名字不许再提。一提,就是一顿竹片子。
亳州的冬天冷得邪乎。零下七八度,屋里水缸结冰。
杨二妈给姑娘们的被子,薄得透光,棉絮结成硬块。有人冻得缩在墙角打颤,她就说:“冷?起来干活,动动就热了。”
洗衣、做饭、劈柴、扫院。手指冻得裂开口子,血渗出来,还得在冰河里搓衣裳。动作慢一点,一指宽的竹片子抽下来,背上立刻一道红印。
杨二妈还发明了一种惩罚,叫“祛寒”。
半夜把人从被窝里拖出来,剥了衣裳,拉到院子中间。水缸里结着冰。一瓢一瓢冰水从头浇到脚。开始还能尖叫,后来嘴唇发紫,牙齿打战,连声音都发不出。
浇完不准擦,站着晾干。
杨二妈抱着暖手炉站在廊檐下,慢悠悠说:“骨头硬了,才扛得住以后的日子。”
比“祛寒”更狠的,是“铁签子”。
就是把筷子磨尖。专挑肉厚的地方扎:大腿根、后背、屁股。扎进去,拔出来,血顺着签子往下滴。
不包扎。抓一把灶台边的香灰糊上。杨二妈说,那是“止血良药”。
春桃后背有几十道伤疤,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割开又愈合。她后来跟教养院的干部说,她被“铁签子”扎过六次。
最惨的一次,她咬了一个客人。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醉汉,一进门就动手动脚。春桃挣扎,被一巴掌扇倒。她急了,一口咬住那人的胳膊,差点咬下一块肉。
客人骂骂咧咧走了。
当晚,杨二妈把春桃拖进柴房,铁签子扎了十几下。春桃疼得满地打滚,嘴里塞着破布,叫不出来,眼泪流了一脸。
杨二妈坐在旁边,语气像在算账:“你这一口,咬掉我五块大洋。五块大洋,够买三个你。”
在杨二妈的院子里,姑娘们没有休息日。
月经来了,塞块布条,接着上炕。
杨二妈管客人叫“铺客”,管接客叫“上铺”。院子上下两层,七八间屋,木板隔成小间,每间一张炕、一个痰盂、一盏油灯。
赶上集市,亳州街市人挤人。院子里从早到晚没断过人。
春桃后来回忆,她最多一天接过二十三个铺客。
干部问她,二十三个是什么概念?
她想了想,说:“完事后腿软得站不起来,下身疼得不敢挨床。”
疼也得忍着。起不来,老伙计就来“扶”。
杨二妈有办法对付“装死”的。她点一张黄符,烟往鼻子眼儿里熏。那辛辣气能把昏过去的人呛醒。人刚缓过一口气,下一个“铺客”已经跨进了门。
怀孕了怎么办?
杨二妈从不送医。一碗药灌下去,姑娘疼得像虾米蜷成一团。药不管用,她就抄起洗衣用的枣木棒槌,往肚子上砸。
1948年腊月,十五岁的小蝶怀了四个月,被砸得当场瘫倒。柴房地上全是血,连柴火都染红了。第二天早上,老伙计去喊她,怎么推都不动。翻过来,身子已经凉透了。
杨二妈让人拿破席子一卷,扔到城外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有。
老伙计回来,换了干净被褥。当晚就有新来的姑娘搬进去。
新姑娘问:“这屋以前谁住?”
老伙计头也不抬:“别多问,住你的。”
在杨二妈眼里,死个姑娘,再买一个就是。但“脏病”不行,会断财路。
客人不傻。发现姑娘有性病,扭头就走。没客人,就没钱。
杨二妈有“土办法”——烫刑。
把烙铁烧红,直接按在溃烂处。
“呲啦”一声,焦味冲鼻。姑娘一声惨叫,当场昏死过去。
杨二妈让人按住,继续烫。
烫完了,再撒一把盐。她说,这是“消毒”。
红杏的大腿根上,全是烫伤留下的坑洼,皮肤皱成一团。
后来教养院的医生给她检查时,半天没说话,最后在病历上写下一行字:“多处陈旧性烧伤,疑似烙铁所致。”
红杏说,她十七岁那一次,烫完高烧说胡话,差点死掉。杨二妈没送她去医院,让老伙计往她身上泼凉水降温。
烧退了,伤口还没结痂,杨二妈就逼她接客。
“不接,哪来的饭钱?”红杏说这话时,声音很平。
平得让旁边记录的干部停下了笔,抬头看她。
红杏笑了一下。
那笑容,干部记了很多年。后来她跟同事说:“那晚,我一夜没睡。”
杨二妈有一本毛边纸账本,封面上写着“流水”二字。
买一个姑娘二十块法币,衣裳三块,每月伙食五块。
每个“铺客”收十二块。娘姨分一块,伙计分一块,杨二妈自己拿五块,领班拿五块。
姑娘呢?五毛。
就这五毛,也不是白拿。买身钱之外,还有化妆费、衣物费、医药费、伙食费、房租费……名目多得数不清。
金凤十二岁进门,十八岁出来,账上欠着杨二妈三千二百元法币。按每个五毛算,得不吃不喝五百多年才能还清。
杨二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欠了债,跑就是逃债。报官,她也有理。
春桃后来说:“在杨二妈眼里,你不是人。你是个物件。破了就扔;不听话就打;想跑就锁起来,锁到服。”
1949年3月,亳州解放。
解放军进城那天,北关老街的暗窑全关了门。门帘低垂,灯全灭了。
杨二妈让老伙计从里面闩上大门,把姑娘们全关进后院柴房,不准出声。
几天后,工作队上门登记人口。杨二妈笑脸相迎:“规矩人家。院里住的是亲戚家的女儿,来城里找活干的。”
工作队没多问,登记完就走了。
但柴房里那几双眼睛,让一个队员心里总犯嘀咕。
1949年底,北京查封八大胡同。消息传到亳州,群众涌到县委会请愿。一位老工人站在人群里喊:“我们盼解放,头一件事,就是清掉这些脏地方!”
亳州县委成立专项工作组,公安局、妇联、民政科联合行动。
查暗窑,难。
老鸨们有的把姑娘连夜送到乡下藏起来;有的威胁姑娘:“敢乱说,弄死你”;有的干脆关门跑路。
杨二妈不跑。
她把六个姑娘塞进后院地窖。那地窖不到两米见方,没有通风口。盖上木板,堆上柴火。
“谁敢出声,死。”
工作组来搜查。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
杨二妈笑着送到门口:“同志们,慢走。”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公安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堆柴火。
太整齐了。像故意盖着什么。
“把柴火搬开。”
杨二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木板掀开,地窖里六个女孩缩成一团。脸上是土,嘴唇干裂。最小的那个,一见穿制服的人就拼命往角落里钻,嘴里反复念:“别打我,别打我——”
那个公安后来回忆,他见过很多场面。但地窖那一幕,记了一辈子。
1950年初,亳州地方法院开庭。
审判地点在县城西街一座大院里。十里八乡的人赶来,有人天不亮就出门,只为看一眼“活阎王”的下场。
杨二妈被押上来时,台下炸了锅。
“打死她!打死她!”
公安赶紧维持秩序,把人群往后推。
她站在被告席上,低头,花白头发,灰布棉袄,寒风里发抖。看上去,就是个普通老太太。
可证人席上的姑娘们,不抖。
春桃第一个站出来,卷起袖子,露出密密麻麻的伤疤:“她用铁签子扎我。”
红杏第二个,卷起裤腿,露出大腿根坑坑洼洼的烫伤:“她用烙铁烫我。”
台下“嗡”的一声,随后陷入死寂。
翠兰第三个,没哭。她说:“我跑了三次,被抓回三次。最后一次,她把我脚腕锁在床腿上,锁了两个月。”
台下女人们哭成一片。
公诉人出示证据:账本、铁签、烙铁、麻绳、锁链;十七份证言;柴房地面上陈旧的血迹。
法官宣判:杨刘氏,虐待致死、故意伤害、非法拘禁,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杨二妈腿一软,瘫在地上。两名法警把她拖了下去。
行刑在城西河滩。
那天冷,河面结着薄冰。人山人海。有人爬上树,有人站上房顶。民兵拉起绳子,把人往后拦。
枪响了。
人群爆发出呼喊,声音大得冰面都在颤。
杨二妈死了。
但亳州的暗窑,不止她一家。
到1950年夏天,亳州城区查封暗窑上百家,解救出妓女四百多人。
这些女孩被送进城东一座祠堂改建的女子教养院。
第一次发新棉衣,有人抱着衣服哭。哭完又笑,笑了又反复把衣服穿上脱下,舍不得穿。
有人问干部:“你们是不是想把我养胖了,再卖出去?”
干部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们不会卖你。从今以后,再没人能卖你。”
教养院里教认字、算数、缝纫、织布。
干部们反复说:“你们不是低贱的人,你们是受害者。”
起初,没人信。
后来,有人哭了整夜。
寻亲的信件一封封发出去。多数石沉大海。小桃只记得哥哥叫“石头”,家门口有条河,河里有芦苇。干部沿着涡河找了两个月,太和县有了回音。
哥哥蹲在村口哭。小桃没认出他,犹豫半天,轻轻喊了一声:“哥哥?”
那一声,让在场所有人红了眼眶。
但更多姑娘没地方去。教养院就是她们的家。
后来,有人进纺织厂当了女工,有人去供销社站柜台,有人嫁了人。
春桃嫁给一个木匠。木匠姓刘,手上有厚茧。他说:“过去的事过去了。往后跟着我,饿不着你。”
花轿出门那天,干部送红枣,塞五毛钱。春桃掀开轿帘,又看了一眼教养院。
1954年,教养院撤销。最后一天,干部在黑板上发现一行粉笔字:
“我也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1958年,春桃从界首来信,说自己在纺织厂上班,每月十八块。女儿刚满月。
信末写了一句话:
“我希望她将来,也能成为一个挺直腰杆、独立自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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