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边的黄昏
【楔子】
2026年夏天,我回到阔别四十年的柳河村。村东那口老塘还在,只是淤了大半,水浑得看不见底。塘边的老槐树枯了一半,另一半歪斜着伸向水面,像一个人弯着腰,捞什么永远捞不起来的东西。我蹲下身,手指碰到冰凉的塘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陈书记?”
我一回头,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第一章
1982年春天,我二十二岁,当了两年大队支书,是整个公社最年轻的支部书记。
那时候我刚从部队退伍回来不到三年,在部队入了党,连长说我办事踏实、脑子活,推荐我回地方干。公社组织委员找我谈话那天,我正在地里帮爹薅草,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满脚都是泥。组织委员站在田埂上喊我大名,我爹吓了一跳,锄头差点砸自己脚上。
“陈解放,公社让你去报到。”
我爹愣了半天,回头看我,嘴张着合不上。他这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做梦都没想过自己儿子能当干部。我倒是没多大反应,把锄头往地上一搁,去水渠边洗了脚,套上那双解放鞋就跟组织委员走了。
大队支书这个活儿不好干。说是官,其实连个正经办公室都没有,办公桌是从小学借来的课桌,抽屉拉出来关不上,垫了好几层报纸才勉强能用。大事小事都得管,谁家婆媳吵架了、谁家猪拱了谁家菜地了、上面下来文件要传达学习了,全是我一个人的事。
那年月农村刚分了地,家家户户都憋着一股劲儿想吃饱饭。柳河村三百多户人家,一千四百多口人,我这个支书最大的任务就是带着大家把日子过好。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千头万绪,光是化肥指标就能把人愁白头。
公社离柳河村八里路,我隔三差五就得骑自行车去开会。那辆二八大杠是爹攒了两年的布票跟人换的,车链子松了,骑快了哗啦啦响,全村人都知道是陈支书出门了。
四月初的一个上午,公社召开春耕生产动员会。我到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各大队支书挤在长条凳上抽烟聊天,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我在门口找了半天才看见一个空位,挤过去坐下,旁边的人递过来一支烟,我说不会,那人笑了笑,“当支书哪有不抽烟的?”我说真不会,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吞云吐雾。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公社主任讲话慢条斯理,一条一条掰开了讲,底下的人有的打瞌睡,有的偷偷看手表。我坐在那儿认真记笔记,虽然字写得难看,但好歹把重点都记下来了。
散会后大家都往外走,我被人流裹挟着出了门,正要去找自己的自行车,身后有人叫住了我。
“哎,你是柳河村的陈支书吧?”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姑娘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她穿着蓝灰色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头发扎成两条辫子搭在胸前,不算特别好看,但眉眼间透着一股利落劲儿,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听着让人舒服。
“我是。”我说,“你是?”
“我叫林巧云,在公社办公室帮忙。”她走过来,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我,“刚才开会发的春耕技术指导手册,你落了一份。”
我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确实只有笔记本,那份手册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我赶紧接过来道谢,她笑了笑,说没事,转身就走了。
我当时没多想,把手册夹在笔记本里,骑车回了村。一路上风呼呼地吹,田里的麦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望不到头。我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落实会议精神,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叫林巧云的姑娘,会在我的生活里掀起多大的波澜。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又去公社办事。这次是去领一批扶贫化肥指标,公社批下来了,但得自己去拿单据。我到公社大院的时候快中午了,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没人。我等了一会儿,正准备去别的屋问问,林巧云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陈支书?又来开会?”她笑着问。
“不是,来领化肥单据。”我说,“办公室没人。”
“王会计去县里了,下午才能回来。”她把搪瓷缸子递给我,“你先喝口水,要不坐下来等会儿?”
我接过缸子,里面的水还烫着,应该是刚倒的开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缸子进了办公室。她在办公桌对面坐下,翻开一本账本开始写写算算,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也不说话。
我坐在那儿喝水,目光不自觉地往她那边瞟。她写字的时候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她用左手拢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千百次。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不像村里那些姑娘,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泥。
“你看什么呢?”她突然抬起头,正好撞上我的目光。
我一下子慌了,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没端住。“没、没看什么。”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这人挺有意思,别人来公社办事都急急忙忙的,你倒好,坐这儿发呆。”
“我不是发呆,”我说,“我在想事儿。”
“想什么事儿?”
我想了想,老实说:“想村里的化肥怎么分。三十袋指标,三百多户人家,给谁不给谁,头疼。”
她放下笔,认真地看着我,“你们村有多少亩地?”
“水田八百多亩,旱地六百多亩。”
“那你按亩数分啊,谁家地多谁多拿,公平合理。”
“道理是这个道理,”我叹了口气,“但有的人家地少劳力多,有的人家地多劳力少,还有几户孤寡老人,地种不动,化肥给了也是浪费。”
她听了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这事儿确实不好办。不过你要是真想公平,不如先摸底,把各家各户的情况列个表,按实际需求分。”
我愣了一下,这办法我其实想过,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好像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在发愁,有人能理解。
那天下午王会计一直没回来,我等到太阳偏西只好走了。临走的时候林巧云送我到院子门口,说下次来可以直接找她,她帮我盯着王会计。
我骑车往回走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她说话时的样子。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到耳后的那个动作,一遍一遍在我眼前晃。
我使劲蹬了几下自行车,告诉自己别瞎想了。人家是公社干部,吃商品粮的,我一个泥腿子支书,想什么呢?
但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春天的野草,压都压不住。
第二章
接下来一个月,我去公社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些事本来可以拖一拖的,或者让别人代办也行,但我总是找个由头亲自跑一趟。去送报表、去领通知、去问政策,甚至有一次专门跑去问公社主任,说我们村的灌溉渠要不要修一下——其实那条渠去年刚修过。
每次去我都会“碰巧”遇到林巧云。有时候她在办公室整理档案,有时候在院子里晾晒文件,有时候刚从食堂打了饭回来。我们渐渐熟了起来,见了面能聊上十几分钟,从工作聊到生活,从村里的事聊到她家里的事。
我知道她是县城边上的人,父亲是供销社的职工,母亲在家务农。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托了关系在公社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负责收发文件、整理档案、帮忙写写材料。她说这份工作不知道能干多久,转正的名额有限,轮不轮得到她还不一定。
“你呢?”她问我,“这么年轻就当支书,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我说,“先把村里的事干好再说。组织上信任我,我不能辜负。”
她听了笑了笑,说我跟她认识的其他支书不一样。我问哪里不一样,她说别人都想往上爬,削尖了脑袋想调到公社来,我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往上爬也得有本事,”我说,“我现在连村里的地都没种明白呢,爬上去也是摔下来。”
她笑得更厉害了,说你这人说话真实在。
五月中旬的一天,公社组织各大队支书去县里参加培训,为期三天。培训地点在县委党校,食宿统一安排。我到的时候发现林巧云也在,她作为公社的工作人员陪同参加,负责签到和后勤保障。
第一天晚上吃过饭,大家在党校院子里乘凉聊天。几个年纪大的支书凑在一起打扑克,我和几个年轻人在台阶上坐着抽烟——我还是没学会,但有人递过来的时候不好意思拒绝,就拿在手里装样子。
林巧云端着茶缸子从宿舍楼里出来,看见我坐在那儿,走过来问:“你怎么不去打牌?”
“不会。”我说。
“那你干嘛呢?”
“看星星。”
她抬头看了看天,县城的夜空比村里亮不了多少,稀稀拉拉几颗星挂在天上。她在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把茶缸子放在膝盖上,也仰头看着天。
“你认得星星吗?”她问。
“认得几颗,北斗七星、北极星,当兵的时候学的。”
“教教我呗。”
我指着北方天空给她看,“那七颗星看见没?像个勺子似的,那就是北斗七星。勺柄指向的地方就是北极星。”
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
我凑近了一点,顺着她的视线方向指过去,“那边,看见了没?最亮的那颗就是北极星。”
她还是摇头,我急了,干脆伸手去扶她的头,想帮她调整角度。手刚碰到她的头发,我猛地反应过来,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她也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我的心跳声大得吓人,生怕她听见。
“对不起,”我说,“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招待所的木板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低头喝茶的样子。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二十二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哪个姑娘让我这样心神不宁。
第二天培训的时候,我坐在最后一排,她在前面负责发资料。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把一份材料放在我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我低头一看,材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晚上见。”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晚饭后我故意磨蹭到最后才出食堂,果然看见她站在院墙拐角的地方等我。见我来了,她没说话,转身往后院走。我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党校后面的小树林边上。
“你今天早上给我的纸条……”我先开口。
“嗯。”她转过身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清,但眼睛很亮,“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你说呢?”她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赌气的味道,“你昨天摸了人家的头,今天就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急了,“我没想当没发生过,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
“不知道该怎么说喜欢我?”
她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我整个人都懵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见她身上的肥皂味儿。“陈解放,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是。”
“那你怎么不说?”
“我怕配不上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指尖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用力。
“你配得上。”她说,“我看上的人,错不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脚下踩的不是土地,是一团软绵绵的云。整个人飘在半空中,晕乎乎的,什么都想不了,只知道紧紧攥着她的手,生怕一松开她就飞走了。
我们在小树林边上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她说她注意我好久了,觉得我跟别的村干部不一样,踏实、靠谱、不油滑。我说我也注意她了,但一直不敢往那方面想,觉得自己一个农村干部配不上吃商品粮的。
“什么商品粮不商品粮的,”她说,“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只不过运气好,在公社谋了个差事。”
“万一你转正了呢?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更瞧不上我了。”
“那你不会努力吗?”她看着我,“你这么年轻,又有文化,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不嫌你穷,你也别嫌我高攀。”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傻笑了半夜。同屋的支书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培训学到东西了,高兴。
三天培训结束后回到村里,我开始频繁地往公社跑。有时候是正事,有时候就是想见她一面。她也很忙,公社的杂事一大堆,但她总能抽出几分钟时间,跟我说几句话,或者塞给我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都是些琐碎的事:“今天食堂吃土豆炖肉,想起你了。”“明天降温,多穿件衣服。”“你上次说的那个灌溉方案,我跟主任提了,他说可以考虑。”
我把这些纸条一张一张叠好,夹在笔记本里,压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遍,心里甜滋滋的,比吃了蜜还甜。
村里人渐渐看出了端倪。先是妇女主任张婶跑来问我,“支书,你是不是谈对象了?我看你最近老往公社跑,魂都不在村里了。”我说没有没有,就是工作上的事。张婶不信,嘿嘿笑着说你别瞒我,我都看见了,你跟公社那个小林姑娘在供销社门口说话来着。
然后是会计老王,他比我大十岁,平时跟我称兄道弟的。有一天晚上他拉着我喝酒,两杯下肚就开始套我的话。“兄弟,你跟哥说实话,是不是看上公社那个小林了?”
我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老王一拍大腿,“行啊你小子!那可是公社的一枝花,多少人盯着呢,听说公社副主任的儿子也在追她。”
我的心一沉,“真的假的?”
“真假我不敢说,反正有这么个说法。”老王看我脸色不对,赶紧安慰我,“不过你也别怕,追归追,人家姑娘看得上看不上是另一回事。我看小林对你挺有意思的,每次你去公社,她那眼神都不一样。”
这话让我又高兴又不安。高兴的是她对我确实不一样,不安的是我拿什么跟人家公社副主任的儿子比?人家是干部子弟,吃商品粮的,有正式工作,我一个农村大队支书,说白了还是个农民。
那段时间我拼命干活,想把这种不安压下去。白天带着社员下地,晚上回来开会学习,累得倒头就睡,省得胡思乱想。但只要闲下来,脑子里全是她。
六月底的一天,公社通知我去开会,说是要讨论下半年的农业生产计划。我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林巧云不在,我有点失望。开会开到一半,门被推开了,林巧云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暖水瓶,挨个给大家倒水。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弯腰倒水,趁别人不注意,飞快地往我口袋里塞了个东西。然后面不改色地继续往下一个人走去。
我心跳加速,手伸进口袋一摸,是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我忍着没当场打开,一直忍到会议结束,跑到厕所里才掏出来看。
纸条上写着:“后天我生日,晚上七点,公社后面的老榆树下等你。”
第三章
六月二十八号那天,我从早上就开始紧张。
下地干活的时候心不在焉,锄头差点刨了自己脚背。爹骂我是不是丢了魂,我说没有,昨晚没睡好。中午回家吃饭,扒了两口就放下了,娘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天热没胃口。
实际上我是吃不下。一想到晚上要见她,胃里就像揣了一只兔子,蹦来蹦去的。
我去镇上供销社买礼物。挑来挑去,买了一支钢笔,英雄牌的,花了五块八毛钱。这笔钱够我家半个月的菜钱了,但我咬咬牙还是买了。她平时在公社写写画画的,用得着笔。
又想了想,觉得光送一支笔太寒酸,又买了一方手帕,白色的,边上绣着一圈淡蓝色的小花。售货员大姐笑眯眯地看着我,“给对象买的吧?”我脸一红,没承认也没否认,付了钱就走。
傍晚我换了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对着水盆照了照,头发有点乱,用水抹了抹。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我进进出出,闷声问了一句:“去哪儿?”
“去公社,有点事。”
爹没再问,但我感觉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我,直到我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夏天的天黑得晚,我到公社后面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山。老榆树长得枝繁叶茂,树荫罩了一大片地,树下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头,像是专门给人坐的。
她已经在那儿了,背对着我,仰头看着树上的叶子。夕阳的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你来啦。”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把礼物从口袋里掏出来,有点笨拙地递给她。“生日快乐。”
她接过去,先打开那个小盒子,看见钢笔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英雄牌的?这个不便宜吧?”
“还行。”我说,“你试试好不好写。”
她又打开手帕,拿起来抖了抖,白色的手帕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她把手帕贴在脸上蹭了蹭,然后叠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她说,声音轻轻的,“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我们在石头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晚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有人赶着牛回家,吆喝声隐隐约约传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是两个白面馒头,中间夹着咸菜。“我从食堂拿的,你还没吃饭吧?”
我确实没吃,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还温着,咸菜脆生生的,很好吃。她也拿起一个慢慢吃着,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老榆树下啃馒头,谁也不说话。
吃完馒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得严严实实的。我拆开,里面是三页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信的开头是:“陈解放同志,你好。写这封信之前我想了很久,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在纸上……”
她写了她是怎么注意到我的,说她第一次在会议室门口见到我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一样,后来接触多了,越来越觉得我这个人值得托付。她说她知道我们之间有差距,她虽然是临时工,但好歹算半个公家的人,而我是农村干部,以后能不能调到公社来还不一定。但她不在乎这些,她说她看中的是人品,不是身份。
信的末尾写着:“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着处一处。如果你不愿意,就当这封信我没写过,我们还是同志关系。”
我看完信,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激动了。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愿意。”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可不许反悔。”
“不反悔。”
那天我们在老榆树下坐到很晚,月亮升起来了,星星也出来了,蛙鸣虫叫此起彼伏。她靠在我肩膀上,我闻着她头发上的肥皂味儿,觉得这辈子值了。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就算是定了下来。虽然没公开,但公社和村里不少人都知道了。有人祝福,也有人泼冷水。最直接的反对来自她家里。
七月中的一个星期天,她回县城家里,跟她父母说了我们的事。她爸当时就拍了桌子,说坚决不同意。
“一个农村大队支书,有什么前途?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她爸气得脸都红了,“我给你介绍了那么多条件好的你不要,偏偏看上一个泥腿子!”
她妈也在旁边帮腔,“巧云啊,不是爸妈势利眼,婚姻大事不能儿戏。你现在的条件是比他好,以后呢?他要是调不到公社来,你难道嫁到农村去种地?”
林巧云跟他们吵了一架,饭都没吃就跑回来了。第二天在公社见到我的时候,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哭过了。
“我爸我妈不同意。”她说,声音哑哑的。
我心里一沉,但早有准备。“我知道他们会不同意。”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你爸妈也是为了你好。”我说,“换了我,我也不愿意自己闺女嫁给一个前途未卜的农村干部。”
她急了,“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要退缩?”
“我没说要退缩。”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说,他们的担心我能理解。但理解归理解,我不会放手。”
她咬着嘴唇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陈解放,你要是敢放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把她拉到怀里,拍着她的后背,“不放,打死都不放。”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顶着压力继续交往。她去县城回家的时候越来越少,怕跟父母吵架。我这边倒是没什么阻力,我爹娘知道我找了个公社的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自己儿子有出息。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
八月中旬,公社接到上级通知,要精简机构、压缩人员。林巧云这种临时工首当其冲,第一批就被裁掉了。她收拾东西离开公社那天,我去帮她搬行李,她眼眶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掉。
“没事,”她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不了回县城找个活儿干。”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这份工作她干了两年多,眼看着就要转正了,结果说裁就裁了。我更难受的是,她没了工作,她父母更有理由反对我们了。
果不其然,她失业的消息传到家里,她爸当天就赶到公社来了。我在办公室整理材料,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
“你就是陈解放?”
我站起来,“我是,您是……”
“我是林巧云她爸!”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挑剔,“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说清楚,你跟我闺女的事,不行!”
“叔叔,您先坐,有话慢慢说——”
“不用坐!”他一挥手,“我就问你一句,你能给我闺女什么?你现在是个大队支书,一个月挣多少工分?你养得起她吗?”
“我现在是不富裕,但我会努力——”
“努力?”他冷笑一声,“努力有什么用?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了,嘴上说得好听,到头来还不是一事无成?我闺女今年二十三了,耽误不起!”
这时候林巧云从外面跑进来,挡在我前面,“爸!你干什么呀!”
“你给我让开!”她爸拉着她的胳膊往外拽,“跟我回家!以后不许再见他!”
“我不走!”林巧云甩开他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我不在乎他有没有钱,我不在乎他是什么身份,我就认准他了!”
她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撂下一句狠话:“行,你有种!你的事我不管了!但你记住,将来吃苦受罪别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门摔得震天响。
林巧云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我想安慰她,但说什么都觉得苍白无力。我只能站在那儿,等她哭够了,递过去一块手帕——就是我送她的那块,她一直随身带着。
她接过手帕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陈解放,你不会辜负我的,对不对?”
“不会。”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坚定得多。
第四章
秋天来了,稻子黄了。
柳河村的早稻收成不错,亩产比去年多了将近一百斤。社员们脸上都有了笑模样,我这个支书也跟着高兴。但高兴之余,心里的石头始终悬着——林巧云的工作问题还没解决,她父母那边的态度也没软化。
她失业后在公社附近租了一间民房,一个月五块钱房租,靠给人写信、抄材料挣点零花钱。我劝她回县城去,好歹离家近,她死活不肯,说回去了就出不来了。我知道她是怕被她父母关在家里,不再让她见我。
九月中旬的一天,公社主任把我叫去谈话。
主任姓马,五十多岁,干了大半辈子基层工作,头发白了大半,说话慢悠悠的,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在办公室里泡了两杯茶,递给我一杯,然后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了一口才开口。
“小陈啊,你在柳河村干得不错,群众反映也好,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
“谢谢主任肯定。”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听说你跟小林在搞对象?”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他是支持还是反对。“是。”
“你知道她爸来找过我吧?”
我摇摇头,这事我真不知道。
“上个礼拜来的,”马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我想办法把你调走,最好调到偏远山区去,离他闺女越远越好。”
我的心凉了半截,“主任,您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他瞪了我一眼,“我是那种人吗?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俩的事确实不好办。小林是个好姑娘,你也是个好苗子,但现实摆在这儿,你一个农村支书,她一个待业青年,以后的路怎么走,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我说,“我想着先把村里的事干好,等有机会了,争取调到公社来。到时候我们就名正言顺了。”
马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有这个志气是好事,但机会这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公社编制就那么几个,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就算干得再好,也得有人腾位置才行。”
“我知道难,但我不怕难。”
马主任看着我,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担忧。“行,既然你自己想清楚了,我就不多说了。好好干,别让组织失望,也别让小林失望。”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我心里沉甸甸的。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我和林巧云之间的那道坎,不是光靠感情就能跨过去的。
十月国庆节,公社组织文艺汇演,各大队都要出节目。柳河村排了一个小合唱,我带队去公社礼堂演出。林巧云也来了,坐在台下第三排,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显眼。
演出结束后,我们在礼堂后面碰了面。她穿着那件红毛衣,衬得脸色白里透红,好看极了。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发现了,笑着问:“看什么呢?”
“看你。”我说,“你今天真好看。”
她脸红了,低头扯了扯毛衣的衣角,“我妈织的,寄过来的。”
“你妈给你寄衣服?她同意你的事了?”
“没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衣服是衣服,事是事,两码事。”
我心里一阵失落,但还是笑了笑,“至少她不反对你穿她织的衣服。”
她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苦涩。我们沿着礼堂后面的小路慢慢地走,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路边有一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她停下来,踮起脚尖折了一小枝桂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递给我。“给你。”
我接过来,插在上衣口袋里。花香一直跟着我,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桂花枝放在枕头边上,闻着香味入睡,梦里都是她穿着红毛衣的样子。
十月中旬,县里下达了一批招工指标,公社有几个名额。马主任找到我,说有个机会——县农机厂招工人,只要肯干,去了就能转正,吃商品粮。
“这是个好机会,”马主任说,“你要是去了,身份就变了,以后跟小林的事也好办了。”
我心动了一下,但很快冷静下来。“主任,我走了柳河村怎么办?”
“组织上会另外派人来接替你。”
“新来的不了解情况,群众不一定服他。”我说,“村里的灌溉渠还没修完,冬小麦的播种计划也刚定下来,我这个时候走,不负责任。”
马主任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陈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机会摆在眼前都不知道抓住。”
“我知道是好机会,但做人得有始有终。”我说,“等我把村里的事理顺了再说。”
我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林巧云,怕她多想。但她还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了,当天晚上就跑到村里来找我。
“你为什么不去?”她站在我家院门口,气喘吁吁地问。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我为什么不去?”
我把她让进院子,倒了杯水给她。她不喝,就那么站着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不能走,”我说,“村里的事还没干完,我走了对不起乡亲们。”
“那你对得起我吗?”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你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吗?你要是去了农机厂,就是正式工人了,我爸就没话说了,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她打断我,眼泪夺眶而出,“陈解放,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的事放在心上?”
“我当然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在我心里,责任和感情同样重要。如果我为了感情抛下责任,那我跟那些不负责任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见我不说话,眼泪流得更凶了。“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盼,盼着你出人头地,盼着你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我爸面前,让他无话可说。可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却不要。”
“巧云,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她苦笑了一声,“我等得起,我爸等不起,我妈等不起。他们天天给我介绍对象,说再不嫁人就老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那一瞬间,我心慌了。“你是不是想放弃了?”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我走上前一步,想拉住她的手,她躲开了。
“你别碰我。”她说,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巧云……”
“让我静一静。”她转身跑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了整整一包烟——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学会抽烟。烟雾呛得我眼泪直流,但心里的苦比烟还呛人。
第二天一大早,我骑着自行车去了公社。林巧云不在她租的房子里,房东说她一大早就出去了。我在公社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找到她。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看见她从公社大院出来,眼睛红肿着,显然又是一夜没睡好。我迎上去,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巧云,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她绕过我往前走。
我跟上去,“昨天晚上是我不对,我没把话说清楚。”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那你现在说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是不想去农机厂,我是觉得时机不对。村里今年的收成刚上来,灌溉渠就差最后一段了,冬小麦的播种计划是我一手制定的,换了别人不一定能执行好。你给我半年时间,最多半年,我把村里的事理顺了,到时候不管是农机厂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我一定去。”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你说的半年,是真的?”
“真的。我陈解放说话算话。”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要走了。然后她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了我的小拇指。
“拉钩。”她说,“你要是骗我,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不骗你。”
那天我们又和好了,但裂痕已经有了。就像一件瓷器,摔了一次,就算粘回去了,裂纹还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裂开。
第五章
冬天来了,柳河村的灌溉渠终于修完了。
最后一段渠道合龙那天,全村人都来了,放了鞭炮,比过年还热闹。我站在渠堤上,看着水流顺着新修的渠道哗哗地流进田里,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张婶端了一碗红糖水给我,说支书辛苦了,喝口甜的补补。我接过来一口喝完,甜得齁嗓子,但心里更甜。
晚上回到家里,我躺在床上盘算着,灌溉渠修好了,冬小麦也种下去了,村里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是时候兑现对林巧云的承诺了。
第二天我去公社找马主任,问他农机厂的那个名额还在不在。马主任说早就给别人了,你以为那是菜市场的白菜,放着等你来挑?
“不过,”马主任又说,“县里最近有个培训班,培养基层农业技术员的,三个月一期,结业后分配到各乡镇农技站。你要是想去,我可以推荐你。”
“农技站?那不是事业单位吗?”
“对,虽然不是正式干部编制,但比你现在强多了。而且干得好,以后有机会转干。”
我想都没想就说,“我去。”
马主任笑了,“这回不犹豫了?”
“不犹豫了。”
培训班的开班时间是次年三月,还有三个多月。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巧云,她很高兴,说总算看到希望了。她那天特意去供销社买了半斤水果糖,我们坐在她租的房子里,一人一颗剥着吃,甜味在嘴里化开,好像所有的苦都变甜了。
腊月二十,林巧云回县城过年。临走前来找我,说初五就回来,让我等她。我说好,送你到村口。她上了通往县城的班车,从车窗探出头来,朝我挥手。车子开出去老远了,她还趴在那儿看着我,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那个年我过得心不在焉。除夕夜吃饺子,我咬了一口,烫了嘴,娘说你这孩子怎么魂不守舍的。我说没事,在想开春培训的事。爹在旁边哼了一声,没说话,但我看他嘴角带着笑,大概是觉得儿子有出息了。
初五那天,我从早上就开始等。等到中午,没动静。等到下午,还是没动静。我坐不住了,骑车去了公社,她租的房子锁着门,房东说她还没回来。
初六、初七、初八,一天一天过去,她始终没有出现。
到了正月十二,我实在忍不住了,骑车去了县城。她家在县城边上的一条巷子里,一排平房,门口堆着煤球和杂物。我找到她家的门牌号,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敲门。
开门的是她妈,一个瘦瘦的中年妇女,穿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显然正在做饭。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就变了。
“你找谁?”
“阿姨您好,我是陈解放,我来找巧云。”
“她不在。”说着就要关门。
我用手挡住门板,“阿姨,您让我见她一面,我有话跟她说。”
“有什么好说的?”她妈的声音尖了起来,“我告诉你,我们家不同意你们的事,你死了这条心吧!”
这时候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啊?”
紧接着她爸走了出来,看见是我,脸立刻沉了下来。“你来干什么?”
“叔叔,我来找巧云。”
“她不在家,你走吧。”
“她在哪儿?”
“跟你没关系。”她爸走过来,把我往外推,“走走走,别在我们家门口丢人现眼。”
我被他推得踉跄后退,差点摔倒。这时候屋里的帘子掀开了,林巧云从里面冲出来,被她妈一把拉住。
“爸!妈!你们别这样!”
“你给我进去!”她爸指着她吼。
“我不!”她挣脱她妈的手,跑到我面前,眼泪哗哗地流,“陈解放,对不起,我爸妈不让我出门,把我的钥匙都收了,我出不去……”
她爸冲过来拽她的胳膊,把她往屋里拖。她挣扎着,回头看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巧云——”我想上前,被她爸一把推开。
“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门砰的一声关上,里面传来林巧云的哭声和她父母的呵斥声。我的心像被人攥在手心里捏,疼得喘不上气。
我在她家门口站了整整一个小时,希望能等到她再出来。但她家的门始终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面。
天快黑的时候,我终于走了。推着自行车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街上到处是过年的喜庆气氛,大红灯笼高高挂着,鞭炮碎屑铺了一地,但我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回到村里已经是深夜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这段感情还能不能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公社。我想找马主任帮忙想想办法,但他出差了,要过几天才回来。我在公社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见林巧云租的那间房子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黑洞洞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丢了魂一样。白天强打着精神处理村里的工作,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爹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又不知道怎么劝我。
正月十五元宵节,村里组织了灯会。孩子们提着纸灯笼跑来跑去,大人们聚在一起猜灯谜、吃汤圆。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热闹的场景,心里空落落的。
张婶端了一碗汤圆给我,“支书,吃碗汤圆,甜一甜。”
我接过来,用勺子搅了搅,一个汤圆都没吃进去。
“还在想小林姑娘的事?”张婶小声问。
我没说话。
“唉,”张婶叹了口气,“我早就想说了,你们两个不合适。人家是城里姑娘,咱们是农村人,门不当户不对的,强扭的瓜不甜。”
“她不是城里姑娘,她也是农村出来的。”
“可她现在是吃商品粮的,以后是要当干部的。你呢?你能给她什么?”
这句话戳中了我的痛处。我放下碗,站起身走了。身后传来张婶的叹气声,还有其他人的窃窃私语。
正月十八,马主任回来了。我一大早就去找他,把林巧云被她父母关在家里的事说了。马主任听完,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小陈啊,这事我帮不了你。这是人家的家务事,我这个外人不好插手。”
“主任,我不是想让您去她家说情,我只想知道,她会不会有事?”
“能有什么事?顶多是被骂几天,关几天。”马主任说,“不过你得想清楚,她父母的态度这么坚决,就算你们俩硬撑下去了,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我不怕日子不好过,我就怕她放弃。”
马主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同情。“小陈,感情这种事,有时候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她要是有决心,自然会想办法联系你;她要是没决心,你在这里干着急也没用。”
我明白马主任的意思,但我不愿意相信林巧云会放弃。她说过的话,她许过的诺言,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二月二,龙抬头。培训班还有一个月就要开学了,我准备好了行李和学习资料,只等着出发。但林巧云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我写了三封信寄到她家,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我决定再去一趟县城。
这一次我没有直接去她家,而是先找到了她家隔壁的一个邻居大娘。大娘人挺好,听我说完情况,叹了口气说:“小伙子,不是大娘打击你,那姑娘的爸妈给她相了一门亲事,是县供销社主任的儿子,条件比你好太多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答应了?”
“这我倒不清楚,只听她妈说姑娘不太乐意,在家又哭又闹的。但这年头,儿女的婚事,有几个能自己做主的?”
从邻居家出来,我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着。路过供销社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白白净净的,戴着眼镜,正在跟人说话。我想,这可能就是那个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吧。
我在供销社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又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回到村里后,我大病了一场。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躺在床上起不来。娘急得团团转,又是熬姜汤又是煮稀饭,爹坐在床边抽旱烟,一句话不说。
烧退了之后,我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娘心疼得直掉眼泪,说儿啊,你这是何苦呢。
我摇摇头,不说话。
三月初,培训班的入学通知书下来了。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压在枕头底下,没有跟任何人说起。
第六章
培训班开学的前一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入学通知书从枕头底下翻出来,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骑上自行车,最后一次去了县城。
我没有去她家,而是去了她家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站在小卖部门口抽。一根接一根地抽,眼睛一直盯着她家的门。
从上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黄昏。就在我以为又要无功而返的时候,她家的门开了,林巧云走了出来。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随便扎着,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她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朝巷子口走来。我掐灭烟头,迎了上去。
她看见我,脚步猛地停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巧云。”我喊了一声。
她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死死地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我搂着她,感觉到她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胸口,凉凉的,又烫烫的。
“你怎么才来……”她哭着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要你。”我的声音也哑了,“我给你写了三封信,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都被我妈收走了。”她抬起头,满脸泪痕,“我偷跑出来好几次,都被抓回去了。我爸把我的工资卡都收了,不让我出门,不让我打电话。”
“那你现在怎么出来的?”
“我跟他们说我去供销社买东西,只给我半个小时的时间。”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陈解放,我们私奔吧。”
我愣住了。“私奔?”
“对,走得远远的,去一个他们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家了,我受不了了。”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发抖。“巧云,你冷静一点。私奔不是办法,我们走了,你爸妈怎么办?我爸妈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让我怎么办?他们逼我相亲,逼我嫁给那个供销社主任的儿子,我不愿意,他们就关着我,打我骂我,说我不孝——”
说到后面,她已经泣不成声了。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我把她搂得更紧了,“巧云,你听我说。我明天就要去县里参加培训班了,三个月后就能分配到农技站,到时候我就是正式的技术员了,就有资格娶你了。你再等我三个月,好不好?”
“三个月……”她喃喃地重复着,“三个月太长了,我怕我等不到。”
“等得到,你一定等得到。”我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你相信我,三个月后我一定回来接你。到时候不管你爸妈同不同意,我都要娶你。”
她看着我,她的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的。
“三个月,你说的。”她松开我的胳膊,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我等你。但你一定要来,你不能骗我。”
“不骗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我手心,是一枚银色的顶针,磨得发亮,边缘已经有些变形了,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她说这是她的嫁妆。”林巧云的声音很轻,“现在我把它给你,算是定情信物。你要是三个月后不来,我就把它要回来,这辈子再也不见你。”
我把顶针紧紧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渗进掌纹,却觉得整个胸腔都是烫的。
远处传来她母亲的喊声:“巧云——巧云——死丫头跑哪儿去了——”
她身体一僵,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飞快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那是她第一次主动亲我,嘴唇干燥而温热,像一片羽毛扫过。
“我走了。”她退后两步,眼眶又红了,“你一定要来。”
说完她转身跑了回去,灰扑扑的外套在巷子尽头一闪,消失在门洞里。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手心里的顶针被我握得发热。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我才骑上车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亲我的那个瞬间,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得发疼。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铺盖卷去了县里。
培训班设在县农业局的三楼,一间大教室,摆了二十几张课桌,来参加培训的有三十多个人,全是各公社推荐的年轻人。大部分是男的,只有三四个女的,都坐在前排。
讲课的老师是农业局的老技术员,姓吴,五十多岁,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但肚子里是真有货。他从土壤改良讲到病虫害防治,从化肥使用讲到良种培育,每堂课都讲得满满当当,板书写得密密麻麻。
我学得很认真。白天上课记笔记,晚上回到宿舍还要复习一遍,把不懂的地方标出来第二天问老师。同宿舍的几个学员晚上喜欢打牌聊天,我不参与,一个人趴在床上看书,他们笑我说陈解放你是不是想考大学,我说不是,我就是想把东西学扎实。
说实话,我不是什么聪明人。初中毕业就去当兵了,文化底子薄,很多东西别人听一遍就懂了,我得琢磨好几遍。但我有一股犟劲,越是学不会的东西越要啃下来,啃到会为止。
培训进行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后怕的事。
那天下午是实操课,吴老师带我们去农科所的试验田学习农药配比。我按照比例兑好了一桶药液,正准备往喷雾器里倒,旁边一个叫刘大勇的学员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我撞了过来。
我手里的药桶翻了,药液泼了我一身,从胸口到裤子全湿透了。更要命的是,那是一种有机磷农药,毒性很强,皮肤接触过量会中毒。
吴老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冲过来拽着我的衣服就往水龙头那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快脱衣服!快!”
我被按在水龙头底下,冰凉的自来水从头浇到脚。吴老师亲手扒了我的上衣和裤子,用肥皂在我身上搓了好几遍,搓得皮肤都红了。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生理盐水,让我漱口洗眼睛。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吴老师才松了口气,说应该问题不大,但保险起见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光着膀子披着一件借来的军大衣,被送到县医院。抽了血,做了检查,医生说指标正常,没有中毒迹象,但建议观察二十四小时。
那天晚上我躺在医院的观察室里,望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忽然觉得很荒唐。我千里迢迢跑来学技术,差点把命搭进去。要是真出了事,林巧云怎么办?她还在等我。
想到这里,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顶针,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灯光照在银色的表面上,泛着柔和的光。我用大拇指摩挲着边缘的磨损痕迹,想象着她奶奶戴着它做针线的样子,想象着这枚顶针传到她手里时的情景。
第二天我出院了,继续回去上课。这件事我没写信告诉林巧云,怕她担心。我只在信里说一切都好,让她照顾好自己,等我回去。
五月初,培训班接近尾声。结业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五名,吴老师在结业典礼上点名表扬了我,说陈解放同志学习刻苦、基础扎实,希望大家向他学习。
分配结果也出来了:我被分到柳河公社农技站,正式成为了一名农业技术员。
拿到分配通知书的那一刻,我的手是抖的。虽然不是正式干部编制,但属于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每个月有固定工资,吃商品粮,户口也能迁到公社。这意味着,我终于有了堂堂正正站在林巧云父母面前的资格。
我第一时间给林巧云写了一封信,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信写得很长,足足五页纸,把培训期间的点点滴滴都写了进去,包括那次农药中毒的事——事情已经过去了,说出来也无妨。信的末尾我写道:“巧云,我做到了。现在轮到你了,等我回来接你。”
信寄出去之后,我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公社报到。但等了五天,没有收到回信。
我又写了一封信寄出去,还是没有回音。
我心里开始不安起来。按照以前的经验,她的信要么是被她父母截了,要么就是她出了什么事。我越想越慌,结业手续一办完,连公社都没回,直接坐班车去了县城。
五月的县城已经有了夏天的意思,街上的梧桐树长满了叶子,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影子。我直奔她家那条巷子,走到门口,发现门上贴着一张红色的喜字。
鲜红的,刺眼的,刚刚贴上去不久,浆糊还没干透。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邻居大娘正好从院子里出来倒水,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小伙子,你来晚了。”
“什么……什么意思?”
“巧云她,上个月底出嫁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嫁给谁了?”
“还能有谁,供销社主任家的儿子呗。”大娘摇着头,“她不愿意,闹了好几天,她爸打了她一顿,硬是按着头嫁的。出嫁那天哭得跟泪人似的,上了花轿还在哭……”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我扶着墙壁站稳,眼前的红色喜字变得越来越刺眼,像一团火,烧得我眼睛生疼。
“她……她现在在哪儿?”
“嫁到男方家里去了,就在县城南街,供销社家属院那边。”大娘指了指方向,“不过小伙子,大娘劝你一句,人家已经结婚了,你就别去添乱了。这世上好姑娘多的是,你——”
我没听完,转身就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供销社家属院的。那是一排红砖瓦房,比周围的房子整齐一些,院子里晒着被褥和小孩的尿布。我在院子外面站了很久,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来了又能怎么样。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院门开了,一个女人端着一盆水走出来。
是她。
林巧云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长度,比以前利落了一些,但也憔悴了很多。她把水泼在院子里,抬起头,正好看见了我。
她手里的盆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互相看着。她的眼眶迅速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也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那里,发不出来。
她朝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巧云?谁啊?”
她猛地回过头,慌张地应了一声:“没、没人,收破烂的。”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愧疚、痛苦、无奈、哀求。她求我走,求我不要让她更难堪。
我懂了。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那条巷子。身后的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个句号,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走出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没有坐班车,一个人沿着公路往回走。五月的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但我感觉不到冷。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躯壳在机械地移动。
口袋里的顶针硌着掌心,我掏出来,借着路边的月光看了看。银色的表面反射着微弱的光芒,像一个无声的承诺,如今却变成了一个笑话。
我没有扔掉它。我把它重新放回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回到了柳河村。我推开自家院门,爹正蹲在院子里刷牙,看见我回来,刚要打招呼,看见我的脸色,话咽了回去。
我没说话,径直走进屋里,倒在床上,蒙头就睡。
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娘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端了一碗粥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了句:“喝了。”
我坐起来,端起粥,一口一口地喝。粥是温的,米粒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喝到一半,眼泪掉进了碗里,咸涩的味道混进粥里,我分不清哪一口是粥,哪一口是泪。
娘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打听过林巧云的消息。
我去了柳河公社农技站报到,成了一名技术员。每天下地测土、查虫、指导施肥,把自己忙得脚不沾地,累得倒头就睡。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浮现她站在院门口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拔不出来,也碰不得。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夏天来了又走了,秋天来了又走了,冬天来了又走了。柳河村的庄稼一茬一茬地收,田埂上的草一茬一茬地枯。我学会了抽烟,从一天几根到一天一包,手指被熏得焦黄。
爹娘开始托人给我介绍对象,我一个都不去见。娘急了,说你都二十五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不急。
娘还想说什么,被爹拦住了。爹抽着旱烟,闷声说了一句:“让他自己想通。”
这一想,就是好几年。
1985年春天,我二十五岁,已经在农技站干了将近三年。这三年的时间里,我把柳河公社十几个大队的地跑了个遍,哪块地缺什么肥、容易生什么虫,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农民们叫我“土专家”,有什么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我。
那年三月,县农业局搞了一次先进工作者评选,我评上了。颁奖大会在县政府礼堂举行,我上台领奖的时候,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我鞠了一躬,拿着奖状和五十块钱奖金下了台。
散会后,我在县政府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马主任,当年的公社主任,现在已经调到县里当农业局副局长了。他看见我,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陈,干得不错嘛。”
“马主任好。”我说。
“别叫主任了,叫老马就行。”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瘦了,也黑了,不过精神头不错。怎么样,在农技站干得还顺心?”
“挺好的。”
“个人问题呢?解决了没有?”
我摇了摇头。
马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你还记得林巧云吗?”
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子,猛地捅进我的心口。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离婚了。”
我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
“去年年底离的,”马主任叹了口气,“她那个丈夫不是个好东西,结婚没多久就原形毕露了,喝酒打人,在外面胡搞。她忍了一年多,实在忍不下去了,起诉离婚,判了。”
“她现在在哪儿?”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回娘家了。不过她跟她爸闹翻了,在家里待不下去,现在在县城一家裁缝铺给人做工,勉强度日。”马主任看着我,“小陈,你要是还放不下她,就去看看她吧。”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奖状,纸张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第七章
我在县政府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马主任以为我傻了,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小陈?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马主任,您知道她在哪家裁缝铺吗?”
“好像是县城北街那家,叫什么来着……对了,‘巧手裁缝铺’。”马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别让自己后悔。”
我骑着自行车穿过县城的大街小巷,在北街来回找了三趟,才在一排老旧的铺面中间找到了那块褪色的招牌。“巧手裁缝铺”五个字是用红漆写在木板上的,风吹日晒,颜色已经斑驳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铺面很小,门口挂着几件改好的衣裳,玻璃橱窗上贴着“承接各种缝补改衣”的字样。我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里面光线昏暗,一台老式缝纫机靠在墙角,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坐在机器前,正踩着踏板缝东西。缝纫机发出规律的哒哒声,她的肩膀随着节奏微微晃动,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松松地扎着,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的背影比三年前瘦了很多,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衬衫清晰可见。她踩踏板的动作很熟练,但偶尔会停顿一下,像是走了神,然后又回过神来继续踩。
我推开门,门框上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
她头也没抬,手上的活儿也没停,只随口说了一句:“欢迎光临,随便看看,改衣裳的话先量尺寸。”
我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大概觉得不对劲,抬起头来——
缝纫机的哒哒声戛然而止。
她手里的布料滑落到地上,她没去捡。她就那么坐在那里,仰着脸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着,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巧云。”我喊了一声。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弯腰把地上的布料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在这里,就来看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拉了把椅子放到我面前,“坐吧。”
我坐下,她也坐下。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缝纫机上摊着一件还没做完的碎花裙子,粉红色的布料,应该是给哪个小姑娘做的。旁边放着一把剪刀、一卷线和几个顶针。
顶针。
我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枚顶针上,银色的,磨得发亮,边缘已经变形了。和我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
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把那枚顶针往布料底下藏了藏。
“你……这几年还好吗?”我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还行吧。”她说,语气淡淡的,“活着,饿不死。”
“我听马主任说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全县估计都知道了吧。嫁了个畜生,闹得鸡飞狗跳的,最后离了,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
“你不是笑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陈解放,你不用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我说,“我从来没可怜过你。”
她又沉默了,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缝纫机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恨不恨我?”
“恨你什么?”
“恨我嫁给了别人。”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当初我们说好的,你让我等你三个月,我没等到。我不是不想等,是我爸……他把我关在家里,把我看得死死的,那个畜生的爹托人来提亲,我爸一口就答应了,根本不管我愿不愿意。结婚那天我一直在哭,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了。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我不恨你。从来没有。”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缝纫机的台面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她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任由泪水淌了满脸。
“我对不起你。”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说,“要说对不起,也该是我。当年我要是不那么死脑筋,早点去农机厂,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摇了摇头,“不怪你,怪我自己命不好。”
那天下午,我在裁缝铺里坐了两个多小时。她一边做着活儿一边跟我说话,断断续续地讲了这三年的经历。她说那个男人一开始对她还不错,但没过几个月就露出了真面目,喝酒、赌博、打人,有一次把她打得肋骨骨裂,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她想离婚,她爸不让,说丢不起这个人。她忍了一年多,直到那个男人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债主上门泼油漆,她才下定决心起诉离婚。
“官司打了半年,”她说,“最后判了。我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只想离那个人渣远一点。”
“你爸妈现在……”
“我爸不认我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说我丢尽了林家的脸,让我永远别回去。我妈偷偷来看过我几次,给我带了点吃的和钱,但也不敢让我爸知道。”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我这才看清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鬓边也有了零星的白发。她才二十六岁,看起来却像三十出头的人。
“能有什么打算?活着呗。”她说,“这家裁缝铺的老板人挺好,管吃管住,一个月给我三十块钱。够活了。”
我心里一阵酸涩,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临走的时候,我在柜台上留下了五十块钱——就是刚发的先进工作者奖金。她看见了,抓起钱追出来塞回我手里。
“我不要你的钱。”
“你拿着。”
“我不要。”她的语气很坚决,“陈解放,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这不是可怜。”我看着她的眼睛,“这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你一个承诺。”我说,“三年前我说过要去接你,我没做到。这五十块钱弥补不了什么,但至少让我心里好受一点。”
她握着那五十块钱,手在发抖。最终,她把钱收进了口袋里,低着头说了两个字:“谢谢。”
我骑上自行车,准备走。她站在裁缝铺门口,忽然喊了我一声。
“陈解放!”
我回过头。
“你……你还住在柳河村吗?”
“嗯。在公社农技站上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点了点头,蹬上自行车走了。骑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
第八章
回到柳河村之后,我失眠了好几个晚上。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她在裁缝铺里低头踩缝纫机的样子,就是她追出来把钱塞回我手里时倔强的眼神。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抽烟,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看着天上的星星一点点变淡,天亮。
我想去找她,又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我们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我们了,她离过婚,我未婚,中间隔着的不仅是三年的时光,还有一道世俗的眼光。在那个年代的农村,离婚的女人是要被人指指点点的,我要是跟她走得太近,闲话少不了。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一个星期后,我又去了县城。这一次我带了一袋子东西——娘腌的咸菜、自家鸡下的蛋、还有我从公社卫生院开的几盒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我记得她说过,那个男人打她的时候伤了腰,一到阴雨天就疼。
我到裁缝铺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改裤子。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老太太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林巧云,眼神里带着几分八卦的意味。
“小林啊,这小伙子是谁?你对象?”
林巧云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不是,就是一个老乡。”
老太太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多问。
等老太太走了,我把袋子放在柜台上,“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打开袋子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你又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她的语气有点冲,“陈解放,你不用这样。我们之间的事已经过去了,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互不相干不好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就是……放心不下。”
她沉默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袋子里的鸡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软了下来:“你吃饭了没有?”
“还没。”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活儿,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她把碗放在我面前,“吃吧。”
我端起碗,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荷包蛋煎得焦黄,葱花炝锅的香味扑面而来。我吃了一口,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吃到她做的东西。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也不说话。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停了,整个铺子里只有我吸溜面条的声音。我吃得很快,一碗面三两口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还要不要?”她问。
“饱了。”
她接过空碗,拿去里屋洗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几盒药膏,看了看,问我:“你怎么知道我腰不好?”
“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到阴雨天就疼。”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还记得这种小事。她把药膏收进抽屉里,低声说了句:“谢谢。”
那天之后,我开始隔三差五地去县城看她。有时候带点家里的菜,有时候带几条鱼——柳河里钓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在裁缝铺里坐一会儿,喝杯茶,说几句话。
裁缝铺的老板娘姓周,四十多岁,是个爽利的女人,早年丧偶,一个人撑着这家店。她看出我跟林巧云之间的关系不一般,私下里问过林巧云,林巧云也没瞒她,把我们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周老板娘听完,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这小伙子要是真心,你就别辜负了人家。”
林巧云苦笑着说:“周姐,我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有资格谈什么辜负不辜负。”
“离婚怎么了?”周老板娘不以为然,“离婚就不是人了?我跟你说,女人这辈子,遇到一个好男人不容易,遇到了就别放手。”
这些话是后来林巧云告诉我的。她说周老板娘是个好人,在她最难的时候收留了她,给了她一口饭吃。我说周老板娘说得对,她笑了笑,没接话。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又去了县城。这一次,我在裁缝铺门口看到了一个不想看到的人。
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靠在裁缝铺的门框上,叼着一根烟,正嬉皮笑脸地跟林巧云说话。林巧云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很难看,手里的剪刀握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我走近了,才认出那个人是谁——林巧云的前夫,供销社主任的儿子,赵建国。
“你来干什么?”林巧云的声音冷得像冰。
“来看看你嘛。”赵建国吐了个烟圈,笑嘻嘻地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好歹做过夫妻,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不行啊?”
“我过得很好,你可以走了。”
“别这么绝情嘛。”赵建国往前凑了一步,“我听说你现在一个人过日子,也挺不容易的。要不咱俩复婚算了,我保证以后不打你了,好好跟你过日子。”
“你做梦!”
“嘿,你这娘们儿——”赵建国的脸色变了,伸手就要去抓林巧云的手腕。
我一步跨上前,挡在林巧云面前,抓住了赵建国的手腕。
“你是谁?”赵建国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我。
“我是她朋友。”我说,“请你离开这里。”
赵建国的眼睛眯了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林巧云,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大队支书吧?当年跟巧云搞对象的那个?怎么,她都离过婚了,你还要?”
“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赵建国甩开我的手,冷笑道,“她是我老婆,我跟她说话,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你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了又怎么样?老子想来找她就来找她,你管得着吗?”赵建国说着,伸手就要推开我。
我没动,稳稳地站在那里。我在部队练过几年,身体素质不是他这种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人能比的。他推了我一下,我没动,他自己反而趔趄了一下。
“你他妈——”赵建国恼羞成怒,挥拳就要打我。
我侧身避开,顺势抓住他的胳膊一拧,把他按在了墙上。他的脸贴着墙砖,疼得嗷嗷直叫。
“放开我!你他妈放开我!我让我爸收拾你!”
“你回去告诉你爸,”我压低声音说,“你要是再敢来骚扰她,下一次就不是拧胳膊这么简单了。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
我松开手,他揉着胳膊,狼狈地跑了出去,跑到门口还不忘回头骂了一句:“你们等着!”
我转过身,看见林巧云靠在柜台边上,脸色煞白,整个人在发抖。她手里的剪刀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没事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忽然扑过来抱住了我。
她抱得很紧,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脸埋在我胸口,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在无声地哭。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没事了,”我说,“有我在,不会再让他欺负你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我怀里,把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柳河村。
周老板娘特意提前关了铺子,把空间留给我们。林巧云哭够了,洗了把脸,给我煮了一碗面。这一次她自己也盛了一碗,我们面对面坐在缝纫机旁边,一人端着一碗面,呼噜呼噜地吃。
吃完了,她放下碗,看着我说:“陈解放,你以后别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配不上你。”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又开始泛红,“你是农技站的干部,以后前途大好,找一个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何必在我这个离过婚的女人身上浪费时间?”
“我不在乎那些。”
“你不在乎,别人在乎。”她说,“你爸妈在乎,你同事在乎,村里的人也在乎。你跟我在一起,别人会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说你捡别人剩下的。我不想让你被人看不起。”
“谁说你是别人剩下的?”我的声音大了起来,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林巧云,你给我听好了,在我陈解放眼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剩下不剩下的。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姑娘,也是最后一个。不管你经历过什么,我都不在乎。”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笑了。
那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带着泪,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第九章
1985年夏天,我和林巧云重新开始了。
说是重新开始,其实跟当年也没什么两样。我还是隔三差五往县城跑,她还是在裁缝铺里忙活。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们没有躲躲藏藏的,大大方方地来往。周老板娘支持我们,逢人就说小林找了一个好对象,是农技站的干部,一表人才。
消息传到了柳河村,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最先炸锅的是我娘。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林巧云离过婚的事,当天晚上就坐在院子里等我回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听说你又跟那个姓林的姑娘好上了?”
“是。”
“她离过婚!”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跟她好?”我娘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是不是疯了?你一个大小伙子,没结过婚的,找一个二婚的,你让村里人怎么看我们陈家?”
“娘,她离婚不是她的错。她那个前夫不是个东西,打她骂她,她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才离的。”
“我不管她什么原因离的婚,离过婚就是离过婚!”我娘气得直跺脚,“你要是娶了她,以后咱们家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你不在乎我在乎!”我娘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送你去当兵,好不容易盼到你出息了,你就找个这样的来气我?”
我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直没说话。等我娘哭够了,他才闷声闷气地开口说了一句:“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拿主意。”
“你——”我娘瞪了他一眼,“你就惯着他吧!”
我爹没再说话,磕了磕烟袋锅子,起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跟娘谈了很久。我把林巧云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我们当年是怎么认识的,她是怎么被她父母逼着嫁人的,她在那段婚姻里受了多少苦。我说她是个好姑娘,只是命不好,遇人不淑。我不能因为她命不好就看不起她,更不能在她最难的时候抛弃她。
我娘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儿大不由娘,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但丑话说在前头,以后要是有人在你背后指指点点,你别回来跟我哭。”
我知道娘这是松口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更大的阻力来自村里。农村的舆论有时候比刀子还锋利,尤其是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的议论。我走在村里,经常能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人当面问我:“陈技术员,听说你找了个二婚的?”我懒得解释,直接怼回去:“关你屁事。”
但也有支持我的人。张婶就是其中一个。她私下里跟我说:“支书——哦不对,现在该叫你陈技术员了——我觉得你没选错。那个林姑娘我见过,是个本分人,比你以前那些媒人介绍的强多了。离过婚怎么了?谁还没有个过去?”
我说谢谢张婶。她摆摆手说谢什么谢,到时候结婚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七月底,林巧云辞了裁缝铺的工作,搬到了柳河村。
这个决定是她自己做的。她说不想让我两头跑太辛苦,也不想一直寄人篱下。周老板娘虽然舍不得,但也替她高兴,临走的时候塞给她五十块钱,说是这几个月的奖金,让她好好过日子。
林巧云不肯收,周老板娘硬塞进她包里,说:“拿着,姐给你的嫁妆。”
林巧云抱着周老板娘哭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家她待了近两年的裁缝铺。
我把她安排在村里一户闲置的房子里,是村里五保户留下的老屋,虽然破旧,但打扫干净了也能住人。我帮她修了漏雨的屋顶,糊了窗户纸,又买了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笑着说:“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委屈你了。”我说。
“不委屈。”她说,“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住茅草屋我都愿意。”
那天晚上,我在她那里吃的饭。她炒了两个菜,一个青菜,一个鸡蛋,还煮了一锅稀饭。我们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吃饭,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叫,屋里弥漫着煤油和饭菜混合的气味。很简单的一顿饭,我却吃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门口乘凉。夏天的夜晚,蛙声一片,萤火虫在草丛里飞来飞去。她洗完碗出来,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我旁边,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看,北斗七星。”她指着北方天空说,“你教我的,我一直记得。”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七颗星星排成勺子的形状,在夜空中闪烁。我想起了三年前在县委党校的那个晚上,想起了她笨拙地找星星的样子,想起了我碰到她头发时触电般的感觉。
“你还记得?”我问。
“当然记得。”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星光,“你教我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有躲开,反而反手握住了我。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掌心和指腹都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痕迹。但这双手在我心里,比什么都珍贵。
“巧云。”
“嗯?”
“我们结婚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
第十章
婚礼定在1985年中秋节。
日子是我娘找村里最有学问的李老先生看的,说八月十五是好日子,团圆节,寓意好。我娘嘴上说不赞成这门亲事,但真到了操办的时候,她比谁都积极。杀了一头猪,磨了两斗糯米做糍粑,还去镇上扯了几尺红布做被面。
林巧云的父母没有来。她回去请过一次,她爸把她骂了出来,说没她这个女儿。她妈偷偷塞给她一对枕巾,红着眼眶说:“闺女,妈对不住你,没能给你办一场体面的婚礼。”林巧云说没关系,她自己选的,自己不后悔。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我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村里的亲戚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农技站的同事来了几个,马主任也从县城赶来了,还带来了一个红包和一挂鞭炮。
林巧云穿了一件红棉袄,是她自己做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碎花图案。头发盘了起来,插了一朵红绒花,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粉,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我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是专门去镇上裁缝铺做的,兜里别了一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拜天地的时候,司仪喊“一拜天地”,我们对着堂屋外的天空鞠躬;“二拜高堂”,我爹我娘坐在上座,我娘眼圈红红的,我爹板着脸,但我看见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夫妻对拜”,我和林巧云面对面鞠躬,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她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送入洞房——”
在一片笑声和起哄声中,我牵着林巧云的手走进了布置好的新房。新房就是我家那间东厢房,墙上贴着大红喜字,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枕头底下压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早生贵子。
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喧闹声被隔绝了大半。林巧云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巧云。”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解放。”
我伸出手,她把手放进我的掌心里。她的手是热的,微微有些汗意。我握紧了,在她身边坐下来。
“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我说。
“嗯。”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色的霜。远处的稻田里传来阵阵蛙鸣,偶尔有几声犬吠,打破夜的寂静。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充实。
我每天去农技站上班,她在家操持家务,洗衣做饭,养了几只鸡,在屋后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了些青菜和葱蒜。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两个人相互扶持,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村里人对林巧云的态度也逐渐发生了变化。刚开始还有人背后嚼舌根,但林巧云为人勤快、嘴甜,见了谁都主动打招呼,谁家有困难她也乐意搭把手。渐渐地,那些闲言碎语就少了。张婶更是跟她处得像亲姐妹一样,隔三差五就来串门,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纳鞋底,一边做活一边唠嗑,笑声能传出半条街。
唯一让我心里不舒服的,是林巧云的身体。
婚后没多久我就发现,她的身体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好。她经常腰痛,尤其是阴雨天,疼得直不起腰来。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总是侧着身子,把腰弯成一个弧度,说这样舒服一点。我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总说没事,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
我知道这是当年被赵建国打的。那次肋骨骨裂之后,她的腰就一直没好利索,加上在裁缝铺长期弯腰做工,落下了病根。
我托人从县城买了膏药和止痛药,她贴上膏药能好一点,但治标不治本。我说带她去县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她嫌花钱,死活不肯去。
“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她说,“又不是什么大病,忍忍就过去了。”
“万一拖严重了怎么办?”
“严重不了。”她笑着拍拍我的脸,“你放心,我还要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呢,身体垮不了。”
说到生孩子,这也是我们婚后的一大心事。结婚大半年了,她的肚子一直没动静。我娘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林巧云每次都笑着说快了快了,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也急。
1986年春天,我带她去县医院做了一次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你爱人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医生翻着检查报告说,“她有严重的盆腔炎,应该是当年外伤引起的,拖得太久了,没有及时治疗,导致输卵管堵塞。这种情况下,怀孕的几率很低。”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能治好吗?”
“可以尝试治疗,但效果不好说。”医生说,“建议尽快住院做系统的治疗,拖得越久越麻烦。”
我问治疗要多少钱,医生说保守估计得五六百。
五六百块钱,对我们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我每个月工资四十二块钱,林巧云在家种菜养鸡,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家里的积蓄加起来不到两百块,还差一大截。
但我没有犹豫。“治。”
回到家,我把检查结果告诉了林巧云。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治了。”
“为什么?”
“太贵了,治不起。”她的声音很平静,“而且医生也说了,效果不好说。花那么多钱,万一治不好呢?”
“治不好也要治。”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借钱?借了不用还吗?”她的眼眶红了,“解放,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们得面对现实。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吧,两个人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我想要一个孩子。”我说,“我想要一个跟你的孩子。”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扑过来抱住我,哭着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用……”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但我没有哭,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倒下。这个家要靠我撑着,她也要靠我撑着。
我开始四处筹钱。跟农技站的同事借了一些,跟村里的亲戚借了一些,又去信用社贷了一笔款。东拼西凑,终于凑齐了五百块钱。
林巧云住进了县医院,开始了漫长的治疗。每天打针吃药,做理疗,折腾了将近两个月。她的脸色好了很多,腰痛的症状也减轻了,但医生复查后说,输卵管的堵塞情况改善不大,怀孕的希望依然渺茫。
出院那天,林巧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笑了。
“算了,”她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老天爷不给我孩子,我就不强求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我们就不生了。”
“你不后悔?”
“有你陪着就够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春天的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几只麻雀在路边的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从面前驶过,扬起一阵尘土。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第十一章
1987年冬天,柳河村发生了一件大事。
县里要在柳河上游修一座水库,柳河村正好处在淹没区范围内,整村都要搬迁。这个消息一传开,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村民们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说搬就搬,谁能接受得了?一时间,村委会门口挤满了人,有的骂娘,有的哭诉,有的干脆躺在地上耍赖,说死也不搬。
我作为农技站的技术员,按理说这件事跟我关系不大,搬迁工作主要由乡镇和村委负责。但我在柳河村生活了这么多年,跟村民的感情很深,看着大家焦虑不安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林巧云倒是很看得开。她说:“搬就搬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说不定搬到新地方,日子还能过得更好呢。”
“你舍得这里?”
“有什么舍不得的?”她环顾了一下我们住了两年多的老屋,“这房子漏雨,冬天冷得要命,夏天蚊子多得能吃人。换个新房子住,我还巴不得呢。”
我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想让我宽心。她其实很喜欢这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她亲手种的月季花,有她养的芦花鸡,墙角那棵石榴树是她嫁过来的那年春天栽的,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
但形势比人强。水库工程是国家项目,不可能因为一个村子就不修了。经过大半年的动员和协商,搬迁方案最终确定下来:全村整体搬迁到二十里外的平原地区,政府统一规划宅基地,补贴建房款。
1988年秋天,柳河村正式启动搬迁。
那段时间,整个村子一片忙碌。家家户户都在打包行李、拆卸家具、处理带不走的东西。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响声,到处都是灰尘和喧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既有对新生活的期待,也有对故土的眷恋。
搬家那天,我和林巧云天不亮就起来了。
我们把东西一样一样地装上车——床、柜子、桌子、缝纫机、锅碗瓢盆,还有那株石榴树,林巧云硬是把它挖了出来,用草绳裹着根部的土,说要带到新家去种。
老屋空了之后,她站在堂屋里,环顾着四面斑驳的墙壁,沉默了很久。
“走吧。”我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枚顶针。银色的,磨得发亮,边缘已经变形了。
“这不是你送给我的那枚吗?”我说,“怎么掉在地上了?”
她拿着顶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进口袋里。“可能是搬家的时候不小心掉的。幸好找到了。”
“你奶奶留给你的那枚?”
“嗯。”她摸了摸口袋,“两枚都在,都在。”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两枚顶针,一枚是她当年给我的定情信物,一枚是她平时做针线活用的。她奶奶留给她的那枚她给了我,自己又买了一枚一模一样的,说是配对。这些年,不管日子多难,她都没想过要回去。
“走吧。”她挽住我的胳膊,笑着说,“去新家。”
新家在平原上的一个新村落,整齐的红砖瓦房,笔直的村道,比原来的柳河村规整多了。房子是统一建的,三间正房,两间偏房,还有一个不小的院子。虽然还没完全装修好,但比起原来那间漏雨的老屋,已经好了太多。
林巧云把石榴树种在院子正中央,浇了满满一桶水。她蹲在树苗旁边,用手拍了拍根部的土,自言自语地说:“好好长,以后咱们就在这儿扎根了。”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她的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岁月的痕迹,眼角有了细纹,颧骨也比以前突出了,但在我眼里,她依然是当年那个站在公社会议室门口叫住我的姑娘。
新家安顿好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在新的乡镇农技站继续上班,距离新家骑自行车只要二十分钟。林巧云在家里养鸡种菜,偶尔接一些缝补的活计补贴家用。我们的生活算不上富裕,但温饱无忧,彼此陪伴,也算安稳。
唯一遗憾的是,孩子的事一直没有着落。
林巧云后来又去县医院检查过两次,结果都不乐观。医生说她的身体底子太差了,加上年龄越来越大,怀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回来后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她偷偷哭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默默地陪着她,在她难过的时候握住她的手,在她累的时候帮她捶捶背。有时候她会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解放,你说我们老了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一起老呗。”
“没有人给我们养老送终。”
“不是还有彼此吗?”我说,“我们互相照顾,谁也少不了谁。”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1990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那天傍晚,我从农技站下班回家,远远就看见家门口围了一群人。我心里一紧,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加快脚步跑过去。
拨开人群,我看见林巧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怀里抱着一个东西——一个用碎花布包裹的襁褓,里面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怎么回事?”我挤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有人把孩子放在门口了。”
我愣住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谁放的,”她说,“下午我在屋里做活儿,听见外面有动静,出来一看,就看见这个孩子在门口躺着,哭得嗓子都哑了。旁边放着一个篮子,里面有几件小衣服和一罐奶粉,还有一张纸条。”
她把手里的纸条递给我。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好心人,求求你们收养这个孩子。我是外地来的,实在养不起了。孩子身体健康,出生刚满月。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我拿着纸条,手有点抖。低头去看那个孩子,小家伙哭累了,正闭着眼睛咂巴着小嘴,脸蛋红扑扑的,稀疏的胎毛贴在脑门上,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林巧云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她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那种母性的光芒,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想留下他。”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和忐忑,“解放,我们留下他,好不好?”
我看着她怀里的孩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收养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不仅仅是多一双筷子那么简单,而是要对他的一生负责。我们本来就不富裕,如果再添一个孩子,日子会更紧巴。而且,孩子的亲生父母以后会不会找上门来?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我看着林巧云的眼神,看着那个无辜的小生命,所有犹豫和顾虑都在一瞬间瓦解了。
“留下吧。”我说。
林巧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把孩子抱得更紧了,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纷纷说好人有好报,这孩子有福气。
我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小家伙被我的手指惊动了,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闭上了,继续睡他的觉。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孩子,就是我们等了这么多年的缘分。
第十二章
我们给孩子取名叫陈念安。
名字是我取的。念安,念念平安。我希望他这一生平平安安的,不要再像他父母那样经历那么多的坎坷和磨难。
念安很乖,几乎不怎么哭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大眼睛四处看。林巧云把他当眼珠子一样疼,一天到晚抱在怀里舍不得放下。她给他做小衣服、小鞋子,绣虎头帽,缝布老虎,恨不得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他身上。
我也很喜欢这个孩子。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他。他刚开始认生,我一抱就哭,后来熟悉了,一看见我就咧嘴笑,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笑得我心都化了。
日子虽然清贫,但因为有了念安,这个家终于有了完整的味道。
1992年,念安两岁了,已经会走路会说话了。他管林巧云叫妈妈,管我叫爸爸,奶声奶气的,听得人心都要融化了。
那年夏天,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后怕的事。
念安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蔫蔫的,连哭都没力气哭了。林巧云吓得脸都白了,抱着他就往镇卫生院跑。我下班回来发现家里没人,问了邻居才知道,赶紧骑着自行车追到卫生院。
到了卫生院,医生正在给念安做检查。林巧云站在诊室外面,靠着墙,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没事的,”我说,“小孩子发烧很正常,打了针就好了。”
她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检查结果出来了,是急性肺炎,需要住院治疗。念安在医院住了七天,林巧云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眼睛熬得通红,人也瘦了一圈。第七天,念安终于退烧了,精神也好了起来,又开始咿咿呀呀地说话了。
林巧云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不仅仅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儿,他是我们生命的延续,是我们所有希望的寄托。
1993年,国家对农村政策进行了调整,农技站的职能发生了转变。我所在的乡镇农技站被合并到县农业技术推广中心,我成了一名正式的农业技术推广员,工资涨了一些,工作也更忙了。
同年秋天,念安三岁了,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乡镇上有一所中心小学,附带一个学前班。我和林巧云商量了一下,决定送他去上学前班。
报名那天,林巧云给念安换上了一身新衣服——是她连夜赶做的,蓝色的小衬衫,黑色的裤子,还配了一双新买的解放鞋。念安穿上新衣服,高兴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我牵着他的手送他去学校。一路上他都很兴奋,不停地问这问那:“爸爸,学校里有小朋友吗?”“爸爸,老师会打人吗?”“爸爸,中午能回家吃饭吗?”
我一一回答他,告诉他学校很好玩,有很多小朋友一起玩,老师也很好,中午在学校吃饭,下午放学妈妈来接。
到了学校门口,他却怂了,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眼泪汪汪地说:“爸爸我不去了,我要回家。”
林巧云蹲下来,帮他擦了擦眼泪,柔声说:“念安乖,妈妈下午第一个来接你,好不好?”
他还是不肯松手。最后还是老师出来了,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笑眯眯地蹲下来跟他说话,拿出一个玩具小汽车逗他。他被小汽车吸引了注意力,终于松开了我的腿,跟着老师走进了教室。
我和林巧云站在校门口,透过铁栅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林巧云的眼眶红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孩子总要长大的。”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笑着说:“走吧,回家。”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念安一天天长大,从一个襁褓里的小不点,长成了一个活泼好动的小男孩。他像所有农村的孩子一样,喜欢在田埂上疯跑,喜欢捉蚂蚱、逮蜻蜓,喜欢缠着我给他讲故事。
林巧云的身体却越来越差了。
她的腰痛越来越频繁,有时候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劝她去医院看看,她总是说没事,老毛病了。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念安上学要花钱,家里处处都要花钱,她不想增加负担。
1995年冬天,她的腰痛突然加重了,有一天早上起来,她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
我吓坏了,赶紧借了一辆车,把她送到了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医生的脸色很凝重。
“她的腰椎间盘突出已经很严重了,压迫到了神经,必须马上手术。如果再拖下去,可能会导致下肢瘫痪。”
“那就手术。”我说。
“手术费用大概需要两千块。”
两千块。我每个月的工资涨到了八十多块,加上林巧云做零活的收入,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百块。两千块对我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但我没有犹豫。“做。”
我又开始四处借钱。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难,因为上一次借的钱才刚刚还清没多久。我跑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还是差一大截。
最后是马主任帮了我一把。他已经退休了,但还有一些人脉关系。他帮我联系了县民政局,申请了一笔医疗救助金,加上我自己筹到的钱,终于凑齐了手术费。
手术那天,林巧云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解放,万一我下不来手术台,你一定要把念安抚养成人。”
“别说傻话。”我说,“你一定会没事的。”
她笑了笑,松开了我的手。
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我在手术室外面坐立不安,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走廊里全是烟味。护士过来制止了我,我把烟掐了,又开始来回踱步。
念安被张婶带回家了。张婶走的时候跟我说:“放心吧,你媳妇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手术很成功。”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林巧云在病房里躺了一个多月才出院。出院的时候,医生嘱咐说,以后不能干重活,不能长时间弯腰,要注意休养。我一一记在心里。
回到家后,我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和农活,不让她动一根手指头。她闲不住,总想帮忙,被我严厉制止了。她笑着说我现在变得跟管家婆一样啰嗦,我说啰嗦就啰嗦,你的身体最重要。
念安也很懂事,放学回家就帮妈妈端水送药,还会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逗妈妈开心。林巧云常说,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我,又遇到了念安。
尾声
时间过得真快。
转眼间,念安长大了,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我和林巧云都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路也不利索了。
2026年夏天,念安打电话来,说要带孙子回来看看。林巧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收拾屋子,买菜买肉,忙得不亦乐乎。
孙子叫豆豆,五岁了,虎头虎脑的,跟他爸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一进门就喊爷爷奶奶,喊得我和林巧云心花怒放。
念安在省城买了房子,说要接我们去城里住。林巧云不肯,说城里住不惯,还是在乡下自在。念安拗不过她,只好作罢。
那天下午,念安带着豆豆去镇上玩了,我一个人闲着没事,就想着出去走走。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柳河村旧址。
水库修好之后,原来的村子已经淹没了,变成了一片宽阔的水面。水位低的时候,还能隐约看到一些残垣断壁露出水面,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诉说着曾经的岁月。
我站在岸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心里感慨万千。
四十多年前,我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那时候我二十二岁,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后来才发现,世界没有被我改变,反而是我被世界改变了。
我在塘边的老槐树下坐了下来。树枯了一半,另一半歪斜着伸向水面,像一个弯腰的老人。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想起了当年在这里跟林巧云约会的情景。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对未来充满憧憬。她说她想当一名正式的干部,我说我想让村里的老百姓都吃饱饭。我们坐在树下,吃着从食堂拿的馒头,喝着凉水,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的美味。
一阵风吹过来,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我低下头,看见浑浊的水面上映着一个苍老的影子——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背也驼了。
这是我吗?我有点恍惚。我总觉得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还在,还在田间地头奔波,还在为村里的灌溉渠发愁,还在为一个叫林巧云的姑娘心跳加速。
“陈书记?”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不远处,手里拄着一根竹竿,正眯着眼睛打量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她——张婶。她也老了,头发全白了,牙齿掉了大半,说话漏风,但精神头还不错。
“张婶,是我。”
“哎呀,真是你啊!”她颤巍巍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我,“好多年没见了,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是啊,好多年了。”
我们在老槐树下坐了下来。张婶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村里的事——谁走了,谁家孩子出息了,谁家又出了什么事。我静静地听着,偶尔应几声。
“你媳妇还好吧?”张婶问。
“挺好的。”我说,“腰还是不太好,但精神头不错。前几天孙子回来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非要亲自下厨做饭,结果把厨房弄得一团糟。”
张婶笑了起来,笑得咳嗽了几声。“你呀,这辈子就栽在她手里了。”
“栽得心甘情愿。”
张婶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你们俩啊,是我见过的最般配的一对。当年村里多少人嚼舌根,说你们过不长。现在呢?四十多年了,还在一块儿。那些嚼舌根的人,有的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远处有白鹭飞过,在蓝天碧水之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张婶,你还记得当年村里那口老塘吗?”
“记得啊,不就是这儿吗?”张婶指了指脚下的地面,“以前夏天孩子们都在里面洗澡摸鱼,你小时候也没少来吧?”
“来过。”我说,“有一回差点淹死,是我爹把我捞上来的。”
“你爹是个好人。”张婶叹了口气,“可惜走得太早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爹是在1998年走的,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娘,你要好好孝顺她。我说爹你放心,我一定会的。他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我娘又多活了十年,2008年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睡梦中就去了。林巧云伺候了她整整十年,端屎端尿,从无怨言。我娘临终前拉着林巧云的手说,闺女,娘以前对不住你,你别往心里去。林巧云哭着说,娘,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
那些年送走了很多人。爹,娘,马主任,周老板娘,还有村里那些从小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们。一个一个地走,像秋天的落叶,风一吹,就散了。
“想什么呢?”张婶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没什么。”我说,“想以前的事。”
“人老了就爱想以前的事。”张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了,不跟你聊了,我得回去做饭了。孙女儿放学回来要吃红烧肉,我得赶紧去买肉。”
“张婶慢走。”
她拄着竹竿,颤巍巍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陈书记,有空常回来看看。这地方虽然淹了,但根还在。”
“根还在。”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在老槐树下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西斜,才起身往回走。
回到家里,林巧云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弯着腰,动作很慢,每捡起一件衣服都要扶着腰直起身来缓一缓。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衣服篮子。
“我来吧。”
“不用,我又不是废人。”
“我知道你不是废人,但让我来。”
她白了我一眼,但还是把篮子递给了我。我三两下就把衣服收完了,叠好,抱进屋里。她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念安刚才打电话来了,说带豆豆去游乐场玩了,晚上不回来吃饭。就咱俩,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下面条吧,冰箱里还有点肉末,做个炸酱面。”
“行。”
她系上围裙,开始忙活。我坐在灶台前帮她烧火。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松弛了,老年斑清晰可见,但在我眼里,她依然是当年那个穿着红毛衣站在礼堂后面的姑娘。
“你看什么呢?”她发现我在看她,嗔怪地问。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老太婆一个。”
“好看。”我说,“比当年还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你这张嘴啊,年轻的时候不会说好听的,老了倒会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没再接话,低头专心擀面。面团在她手里揉搓、拉伸,变成一张薄薄的面皮,然后用刀切成均匀的细条。她的动作依然熟练,虽然不如年轻时利落,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水开了,面条下锅,翻滚的白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我透过白汽看着她,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回到了那个简陋的裁缝铺,她也是这样在灶台前忙活,给我煮了一碗面。
那碗面,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面好了。”她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炸酱,撒上葱花,端到我面前,“尝尝,看咸淡怎么样。”
我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筋道,炸酱咸香,葱花提味,一切都恰到好处。
“好吃。”我说。
她满意地笑了,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在我对面坐下。我们面对面吃着面,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
吃完了,她收拾碗筷,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乘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蟋蟀在草丛里叫着,青蛙在池塘里呱呱地应和。夜空中繁星点点,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发光的绸带。
她洗完碗,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我们并排坐着,看着星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解放。”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呢?”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心安?”
“对。”我说,“年轻的时候想干一番事业,想出人头地,想让所有人都看得起。后来才发现,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有一个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离开你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那你有吗?”
“有。”我说,“我有你。”
她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我没有低头去看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茧和裂纹。但握在我手心里,依然温暖。
夜深了,露水下来了。我说进屋吧,别着凉了。她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我扶着她,两个人慢慢地走回屋里。
路过院子中央的石榴树时,她停了下来。月光下,石榴树长得很茂盛,枝叶繁密,挂满了青涩的果实。这棵树是三十多年前她从老屋带过来的,一路颠簸,根部的土坨都快散架了,大家都说活不了。但它活了,而且活得很好,每年都开花结果。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轻声说:“又是一年了。”
“是啊。”我说,“又是一年。”
她转过身,看着我。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像当年一样。
“解放。”
“嗯?”
“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然后她挽住我的胳膊,我们一起走进了屋里。
身后的石榴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我们的约定。
夜深了,村庄沉睡了。远处的水库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天上的星辰和人间的悲欢。
那口老塘已经不在了,但水还在。它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代又一代。
就像那些逝去的人和事,他们并没有真正消失,而是化作了记忆,化作了血液,流淌在后人的身体里,生生不息。
(全文完)
免责声明:本文为文学作品,基于特定历史时期背景创作,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的历史事件、社会现象及政策背景仅为故事服务,不代表作者立场。请读者理性阅读,勿过度解读或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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