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继母过来帮带孩子,顺便住下,第一晚她住客房,第二晚她说客房太凉,要和我老公换,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说:那我去客房睡
第1章
门锁拧开的动静很小,但我还是醒了。
走廊灯没开,只有卫生间透出来的一线光。顾海赤脚踩在地板上,怀里抱着他那床深灰色的蚕丝被,正往客房的方向走。
我端着水杯靠在墙边,没出声。
他走到客房门口,轻轻拧了一下门把手——锁了。
他抬手敲门。
房间里传来继母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睡意:“谁啊?”
“妈,是我。”顾海压低嗓子,“给你换了床厚被子,客房那个空调出风口对着床,你盖那个薄毯容易着凉。”
里面沉默了两秒。然后门开了条缝,继母穿着我去年买给她的那件真丝睡袍,头发松松绾着,探出半张脸来,笑得跟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似的:“哎呀,你这孩子,大半夜的还惦记这个。”
“你腰不好,受不得凉。”
“那你怎么办?你那屋被子给我了,你盖什么?”
“我盖薄毯就行,我火力壮。”
继母伸手接过被子的时候,另一只手顺势搭在顾海胳膊上拍了拍。就那么一下,很轻,很自然。像拍她亲生儿子的胳膊。但她不是我亲妈,顾海也不是她亲儿子。她是我爸二婚娶的女人,今年四十二,比我大十二岁,比顾海大十一岁。两年前我爸心梗走了,她一个人住老家那套老破小。上个月她说要来帮我们带孩子——我女儿圆圆今年三岁,我们两口子都得上班,保姆刚刚辞了。
“进来坐会儿吧,妈跟你说说话。”
顾海犹豫了一瞬。
我看见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回头。但他没回头。他推开门,侧身进去了,顺手把客房的门带上。
走廊又暗下来。
我一直没动。手里的水杯是温的,但握着握着就凉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水还有大半杯。我出来是想倒水的,圆圆半夜咳嗽了两声,我起来给她倒温水。结果水倒好了,路过主卧门口的时候,看见床上少了一个人。被子也不见了。
现在我知道了被子在哪儿。
客房的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调子很柔和,带着笑。我忽然想起我妈走那年,我十六岁。我爸在葬礼上哭得站不起来,亲戚朋友轮流上去搀他。结果半年后他就领回来一个女人,说这是小周阿姨,以后照顾咱们家。我当场把碗摔了。我爸抽了我一巴掌,那是他第一次打我。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查出癌症那一年,我爸就已经在跟这个女人来往了。我妈走之前半个月,她跟我爸离了婚。离婚协议上写着:财产平分,我归我妈。但我妈没撑到财产交割那天。
我端着水杯走回主卧。圆圆还在睡,小脸侧着,睫毛很长,呼吸均匀。我坐在床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没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海发来的微信:圆圆咳嗽好点没?我回:睡着了。他又发:妈那屋空调确实太凉,我给她换了床被子,今晚我在沙发凑合一宿,你早点睡。我没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听见客房的门开了。顾海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没停,直接去了客厅。然后沙发弹簧响了一声。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客房门口。
门没锁。我推开一条缝。继母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我注意到她换了一条睡裙——不是我买的那件真丝睡袍,是一条吊带的,浅粉色。我从没见过这条睡裙。
她听见门响,抬起眼。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坦然:“月月?你怎么还没睡?”
“客房凉吗?”
“还行,小海给我换了床厚被子,不凉了。”
我走进去。客房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还有她的手机、眼镜盒、一包纸巾。很整洁。我坐到床尾,看着她。
“月月,有事?”
“明天我送圆圆去幼儿园,然后我直接去公司。”我说,“早餐你自己弄一下,冰箱里有鸡蛋牛奶,面包在橱柜里。”
“好。”
“你住到什么时候?”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拍。然后她放下手机,认真地看了我一眼:“月月,你是不是不高兴我过来?”
“我没不高兴。”
“那你怎么这样跟妈说话?”
“你是我妈吗?”
她没接这句。沉默了两三秒,她轻轻叹了口气:“月月,我知道你一直不待见我。可你爸走之前托我照顾你,他说你这孩子嘴硬心软,让我多担待。我这回来,也是真心想帮你带圆圆。保姆辞了,你俩都忙,孩子不能没人管。”
“我爸托你照顾我?”
“对啊,他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的。”
“他走那天,我站在他病床边上。”我看着她,“他说的是:‘月月,爸对不住你。以后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管那个女人。’”
继母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客房凉,明天我找人来看看空调。你要是真怕冷,我去睡客房,你睡主卧。”
“不用……”
“不用跟我客气。”我笑了一下,“你跟我爸过了六年,在我家也住了两晚,怎么还这么见外?”
我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余光扫到床头柜上那个手机屏幕。她刚才看的那个界面还没来得及锁屏——微信聊天框。备注名是“小海”。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一点零三分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
“她睡了吗?”
发送人:小海。
我站在走廊里,把门轻轻带上。客厅传来翻身的声音。我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一步一步走回主卧。圆圆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叫了声妈妈。我躺下去,把她搂进怀里。她的额头贴着我的下巴,热乎乎的。
我没有哭。
很多年前我爸打我那巴掌的时候我就没哭。我妈躺在医院里,身上插满了管子,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我也没哭。后来我考上大学、毕业工作、自己攒钱买房、遇见顾海、结婚、生孩子、我爸走,这些事一件接一件,我都挺过来了。
但那杯水我端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继母系着围裙在煎蛋,顾海坐在餐桌边喝粥,穿着昨天那件T恤,头发有点乱,看样子在沙发上将就了一夜。
“月月,快来,妈给你煎了太阳蛋。”继母转头冲我笑,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吃鸡蛋。”我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白水。
顾海看了我一眼:“你最近胃不好,吃点热的。”
“我喝热水就行。”
继母端着煎蛋过来,放在桌子中间:“那吃点面包?我烤了吐司。”
“圆圆要迟到了,我先去给她穿衣服。”我站起来,没碰桌上的东西。
走出厨房的时候我听见继母压低声音说:“小海,月月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她就这样,早上没睡醒不爱说话。”
“那要不……我今天去住酒店吧?”
“别别别,妈你说什么呢,这是你家,你住哪儿去。月月就是性子冷,过两天就好了。”
我没回头。
圆圆今天特别乖,自己穿好了鞋在门口等我。我蹲下去给她系鞋带的时候她凑到我耳朵边上说:“妈妈,外婆昨天给我糖吃了。”
“什么糖?”
“草莓味的,可甜了。外婆说不能让爸爸知道,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圆圆圆乎乎的小脸,笑了笑:“那你自己吃了吗?”
“吃了。”
“好吃吗?”
“好吃。妈妈你要不要?外婆还有好多。”
“妈妈不吃。”我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闻着她头发上那点儿童洗发水的味道,“圆圆,以后外婆给你糖,你告诉妈妈,好不好?”
“为什么呀?”
“因为糖吃多了牙疼。”
“那好吧。”
我牵着她出门的时候,顾海追出来,手里拎着我的包:“你包忘拿了。”
“谢谢。”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我没等他开口:“晚上我加班,你接圆圆。”
“行。那你几点回?”
“不知道。”
我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继母从厨房出来,走到顾海身后,很自然地伸手拍了拍他后背上的线头。顾海没躲。
电梯门合上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工作群的消息,领导通知下午三点开会,季度绩效面谈。我回了句收到。然后往下翻,翻到顾海的聊天框。昨晚十一点零三分那条消息还在。我往上翻了翻——昨天下午三点,顾海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妈到了,我去车站接她。”我回了:“好。”
然后就没有了。
十一点零三分,他在客房门口给继母发了四个字。圆圆那个时候已经睡着了,我在给她读绘本,读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里顾海做了什么?洗了澡。然后抱着被子去了客房门口。
我锁上手机,塞回包里,靠着电梯壁闭上了眼睛。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打开。我走出去,踩进那一片白花花的阳光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工作消息,低头一看。顾海。
“妈说她昨晚没睡好,觉得客房那个床垫太硬了。她说今天想去买个新床垫,你下班回来一起去看看?挑个你喜欢的。”
我没回。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风吹过来,带着夏天早上的热气和湿意。我走进那团热浪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下午顾海去车站接继母,是我帮他请的假。他走之前换了件干净衬衫,还喷了香水。他平时不喷香水。他说他那瓶宝格丽是去年年会抽奖抽的,一直放在抽屉里没拆封。昨天他拆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师傅问去哪儿。我说:“新城国际,西门。”
车开出去大概两百米,我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
“您好,请问是顾海先生的家属吗?我是市二院骨科的李医生。顾海先生上周做了个腰椎检查,结果出来了,想跟您约个时间当面聊聊,您看今天方便吗?”
“腰椎检查?”我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做的检查?”
“上周三,他自己来的。”
上周三。圆圆那天发烧,我请了假在家陪她。顾海说公司有个重要会议,一大早就出了门。原来他去了医院。
“方便,我下午三点以后有时间。”
“好的,那约下午四点,您直接来门诊三楼找我。”
我挂了电话。出租车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我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想起昨晚顾海抱着被子站在客房门口说的那句话——“你腰不好,受不得凉。”
他腰也不好。
他什么时候开始腰不好的?我不知道。
出租车重新动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夏天,我继母来家里吃过一顿饭。那天是父亲节,我爸去世后的第一个父亲节。顾海做了八个菜,继母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吃饭的时候她说起老家的房子年久失修,下雨天漏雨,墙皮都掉了。顾海说:“那怎么行,妈你一个人住那种房子多危险。”继母笑着说:“没办法,没钱修。你爸走的时候把存款都给了月月,我手里就剩那点退休金。”
顾海没吭声。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忽然问我:“月月,爸走的时候真的把存款都留给你了?”
“没有。”我说,“爸卡里就剩六万八,办完葬礼花了四万多,剩了两万,我给她了。”
“哦。”
他没再说什么。但那天之后他再没提过修房子的事。直到上个月,保姆突然辞职——她说她儿子要结婚,得回老家帮忙准备婚礼。然后第二天,继母就打电话来了,说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过来帮我们带圆圆。我当时正在开会,电话是顾海接的。他开的是免提。继母在电话里说:“小海啊,妈在家也是一个人,怪冷清的。你俩要是不嫌我碍事,我过去住段日子,帮你俩看看孩子?”
顾海当时看了我一眼。我正低头看文件,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对着电话说:“行啊妈,你来吧,正好圆圆没人带。”
后来我问他:“你怎么不先跟我商量?”
他说:“你不是一直想找个靠谱的人带孩子吗?妈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总比外面找的保姆强。”
一家人。我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出租车停在新城国际楼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圆圆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圆圆在手工课上捏了个黏土小人,举着给我看。老师配文:“圆圆说这是妈妈,像不像?”
我放大照片。那个黏土小人有长长的头发,穿着绿色的裙子。圆圆从来没见我穿过绿裙子。我衣柜里都是黑色、灰色、深蓝色。唯一一件绿色的是我怀孕的时候买的一条孕妇裙,穿了两回就收起来了。
那个黏土小人脸上是笑的。
我付了车费,推开车门走下来,太阳晒在头顶,有点晕。我站在新城国际楼下那棵大榕树的影子里,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我拨通了顾海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音有点吵,像是超市的广播。
“喂?月月?”
“床垫不用买了。”
“啊?为什么?”
“我睡客房。”我说,“从今晚开始,你跟你妈睡主卧。”
第2章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
广播里在播打折促销的广告,什么生鲜区大闸蟹买三送一。然后顾海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困惑:“月月,你说什么呢?”
“我说得很清楚。”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生气了吗?因为妈要买床垫的事?那就不买了,你别这样说话,我听着心里不踏实。”
“你心里不踏实?”我走进写字楼大厅,刷卡过闸机,声音压得很低,“顾海,你昨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在客房门口给我妈发了条消息,问她睡了没有。你告诉我你发那条消息是想干什么?”
那头又安静了。
“我没发消息啊。”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困惑,“你是不是看错了?我昨天晚上洗完澡就直接在沙发上躺下了,碰都没碰手机。”
“那你手机呢?”
“手机……在茶几上放着啊。我躺下就睡着了,什么时候发过消息?”
我进了电梯。信号断了一下,等重新接通的时候,顾海先开口了:“月月你听我说,是不是妈拿我手机发的?她有时候会用我手机看视频,上次来咱家也这样。”
“她拿你手机给你自己发消息?”
“不是——她那可能想发给别人,拿错了——”
“顾海。”我打断他,“你昨天晚上去客房给她送被子,你在她房间里待了多久?”
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电梯在七楼停了,有人进来,我往角落里让了让。
“也就……两三分钟吧。”他终于说,“我把被子放下就走了。”
“你被子怎么拿过去的?”
“抱过去的啊。”
“从主卧抱到客房,经过客厅,你看见你手机在茶几上放着,你顺手拿了?”
“我……”
“你什么?”
“我没拿手机。”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月月,你看到那条消息了?在我手机上?”
“是。”
“可我昨天晚上真的没碰手机。你信我。”
电梯到了。我走出来,走廊里安安静静,这个点大部分同事还没到。我在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了免提。
“顾海,我跟你说几件事。第一,你妈昨晚穿的是我给她买的真丝睡袍。第二,你把她房间的空调出风口挪了个方向,你跟我说过你从来没修过空调。第三,你昨晚十一点零三分给她发的消息,你手机里应该还有记录。你现在打开手机看看。”
那头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安静了。很久。
“月月……”
“你腰什么时候开始不好的?”
“什么?”
“市二院骨科李医生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上周三去做了腰椎检查。上周三圆圆发烧,你说你去开重要的会。你到底去开会还是去医院?”
“我……”
“你慢慢说,不急。我下午四点去面谈结果。在这之前,你还有七个小时想清楚怎么跟我解释。”
我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通话时长五分十二秒。顾海没再打过来。
上午十点开了个部门例会,我做了个项目汇报,老板点头说方案可以推。散会之后同事小林凑过来问我:“月姐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
“要不要去茶水间喝杯咖啡?我带了挂耳的。”
我说好。跟着她去了茶水间。小林是我们部门最小的,去年刚毕业,人很活泼,一边冲咖啡一边跟我聊她上周相亲的事。她说那男的上来就问她工资多少、家里几套房,她当场把奶茶泼人家脸上了。我笑了一声。
“月姐你终于笑了!”小林惊呼,“你早上进来的时候那个脸啊,跟谁欠你两百万似的。”
“哪有那么夸张。”
“有。真的。你平时虽然也不怎么笑,但今天那个气场,方圆两米没人敢靠近你。”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小林忽然压低声音:“月姐,你老公对你不好吗?”
我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上周三你不是请假吗,说孩子发烧。我那天中午出去吃饭,在国贸那边看见你老公了。他跟一个女的在星巴克坐着,两人挨得挺近的。”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没动。“什么样的女的?”
“就……挺年轻的一个,看着不像二十出头,但又打扮得挺精致的。长头发,穿了个白裙子。你老公给她递了杯什么,好像是她手机屏幕碎了还是怎么着,你老公拿着她手机在那看,两人头碰头。我当时还以为那是你,刚想上去打招呼,走近了一看发现不是。”
“几点?”
“大概十二点多吧。我当时还想着你们家孩子不是发烧了吗,你怎么还有空在外面吃饭,后来一想可能请假的人是你老公,反正也没太在意。”
“那个女的,”我看着小林,“是不是穿着白色真丝裙子,头发是那种很柔顺的披肩发,个子大概一米六出头?”
小林想了想:“差不多?反正看着挺温柔的。月姐你认识?”
“认识。”我说,“那是我妈。”
小林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稳:“啊?你妈?那是你妈?你妈那么年轻?”
“继母。”
“哦哦哦继母啊,难怪……”小林的表情僵了一下,大概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低头喝咖啡,“不好意思啊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我把杯子放在水池里,“你看到他们除了喝咖啡,还做什么了?”
“就……聊天。你老公好像在给她弄手机上的什么东西,弄了好久。后来有个店员过来跟那个女的说了句什么,你老公就站起来了,好像是那个女的裙子被咖啡溅到了还是怎么着,你老公拿了纸巾蹲下去给她擦裙子——”
“蹲下去?”
“嗯。擦了好几下的。我还想呢,这男的挺会照顾人的,对自己丈母娘这么孝顺。”
我靠在料理台边上,没说话。茶水间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上周三,圆圆发烧三十九度二,我给她喂了退烧药之后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上午。顾海出门前说:“我去开个会,中午就回来。”中午他没回来,一点多打电话说他那边事情没处理完,让我再顶一顶。我给圆圆贴了退热贴,又灌了半杯温水,她烧退了又烧起来,我抱着她去社区医院挂了急诊。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让我们回去观察。
下午四点多顾海回来了。他买了草莓,说给圆圆补充维生素。我问他开会开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有点累。我问他在哪儿开的会,他说国贸那边的合作方办公室。
国贸那边的合作方办公室。星巴克。白裙子。真丝。蹲下去擦裙摆。手机屏幕碎了。
我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下,没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但有个东西很清晰:顾海在撒谎。而且不止一次。
下午两点,顾海终于又打来了。我在电脑上改方案,手机响了我就接了。
“月月,你能不能别去那个医生那儿?”
“为什么?”
“我那个……我就是去做个常规体检,不是什么大事。你别去了,回头我自己去拿结果就行。”
“李医生说结果出来了要当面聊,不是小事。”
“他吓唬人的,现在的医生都这样,一点小毛病说得跟什么似的……”
“顾海。”我把键盘一推,“你到底做了什么检查?”
那头沉默了。然后他说:“就是腰椎间盘突出,老毛病了,不严重。”
“你什么时候得的腰椎间盘突出?”
“就……前两年。”
“前两年你打篮球扭过一次腰,拍了个片说是轻微损伤,休息两周就好了。什么时候发展成腰椎间盘突出了?”
“去年。”
“去年?”
“去年我搬那个书架的时候闪了一下,之后就一直有点不舒服,上周去复查了一下。真没事,你别担心。”
“我没担心。”我说,“我只是在想,你既然腰不好,为什么昨天晚上你妈说客房凉,你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腰不能受凉,而是给她送被子?”
“我……”
“还有,你上周三去国贸,到底是看医生,还是陪我妈喝咖啡?”
那头忽然什么声音都没了。只有呼吸声,很重。过了很久,顾海说:“月月,你听我解释。那天我是先去医院做了检查,出来之后她说在附近逛街,就问我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我就去了。”
“她怎么知道你在医院?”
“她……那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在国贸那边看家具,我说我正好在附近有点事,就……”
“你告诉她你在医院了吗?”
“没有。我说我在附近办事。”
“所以是你主动约的她?”
“不是——是她先打电话的——”
“可她怎么知道你那天请假了?”
那头彻底安静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然后我听见圆圆幼儿园老师给我发的那个语音消息自动播放了出来——刚才不小心点到——老师的声音很轻柔:“圆圆妈妈,圆圆今天在幼儿园特别乖,中午睡觉的时候跟我说,她最喜欢外婆了,因为外婆会给她讲好多故事。”
我按下暂停。
“顾海,你妈来家里这几天,圆圆跟她单独待过几次?”
“就……昨天下午吧。我接圆圆回来之后去厨房做饭,妈在客厅陪她玩了一会儿。”
“玩什么?”
“不知道。我做饭呢。”
“圆圆跟我说,她外婆给了她草莓糖,让她别告诉你。”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顾海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月月,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妈故意瞒着我给圆圆吃糖?就一颗糖而已,你至于吗?”
“我没说至于不至于。”我说,“我只是在想,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千里迢迢从老家过来帮你带孩子,第一晚住客房,第二晚就说客房太冷要跟你换房间。她给你发消息问你老婆睡了没有。她穿着我买的睡袍但是里面没穿内衣。她带着你女儿吃糖还让你女儿瞒着你。她去国贸跟你喝咖啡的时候手机屏幕碎了。而你——”
我停了一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
“你昨天喷了香水,穿了新衬衫,抱着被子去敲她的门。你撒谎说是去开会其实是去做了检查但你连结果都不敢让我去拿。你昨晚十一点坐在她床边跟她说话——你告诉我两三分钟,她那条裙子换掉了,真丝睡袍换成了吊带睡裙,两三分钟够换衣服吗?”
顾海发出一声很长的叹气,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月月,你真的想多了。妈就是妈,我怎么可能会——”
“她是你妈吗?”
他没有回答。电话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今晚几点下班?我来接你,我们当面谈。”
“晚上圆圆怎么办?”
“我让我妈带一会儿。”
我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办公桌上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我伸出手,那些光带落在手背上,带着一点热烫的温度。
“不用了。”我说,“你妈下午四点要去医院,李医生那儿。我约的。你不是不让我去拿结果吗?那让她去拿。”
“你——”
“她会去的。你信不信?”
我挂了电话。三点五十分,我走到楼下咖啡店买了一杯热美式,端着它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大街上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四点整,继母的电话打了过来。号码我没存,但我认得那串数字。
我接起来。
“月月?”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小海给我打电话说你约了医院的号让我去拿结果?什么结果?小海身体怎么了?”
“您到了吗?”
“到……到了,我在医院门口呢。可是月月,到底怎么回事?小海腰怎么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啊。”
“您进去吧,三楼骨科,李医生。报顾海的名字就行。”
“你不过来吗?”
“我过去,”我说,“但您先进去。李医生会跟您说结果,我在旁边听着不合适。”
她犹豫了几秒:“那……那好吧。”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车。坐进去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李医生发来的微信,中午加的。就一句话:“顾太太,你先生的情况比他自己描述的要严重,下午当面说。”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幕,把头靠在车窗上。
车开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透过玻璃看见继母站在门诊楼下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左右张望。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针织衫,下面是条米色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比我记忆里年轻。比昨天在厨房煎蛋的时候也年轻。
我下了车,没走过去。就站在花坛边上,隔着大约二十米看着她。她看见我了。她朝我走过来,步子很快,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响。
“月月!”她走到我面前,气息有点急,“李医生说——”
她停下来,看着我,忽然不说话了。
风吹过来,把她鬓角几根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慢。
“李医生说什么了?”我问。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把手里的那张纸慢慢递过来。我接过来展开,上面是打印的检查报告,一堆专业术语我看不太懂。但最下面那行结论我看懂了,字很大,加粗。
“腰椎退行性病变伴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根。建议立即手术干预,否则有下肢瘫痪风险。”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四十二岁女人的眼睛。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月月,”她说,“你约我来拿这个,是想让我知道什么?”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想让你知道,”我说,“你跟我老公之间的事,我没那么想管。但你碰我女儿——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第3章
她脸上的笑凝住了。
那种凝跟昨晚不一样,昨晚她是慢慢收回去的,这回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整张脸定在那里,嘴唇还保持着刚刚弯起来的弧度,眼睛却已经冷下来。
“不客气?”
“你听得懂。”
她低头拍了一下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再抬起头时那层笑又回来了。薄薄的,挂着,像某种贴上去的膜。“月月,话别说那么难听。我给圆圆吃颗糖,就是碰她了?我疼她,带她玩,给她讲故事,我这是碰她了?”
“你用糖哄她,让她别告诉爸爸。”我往前迈了半步,“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就说外婆给你的糖,别跟爸爸说,这是咱俩的秘密。这种话哪个长辈没跟小孩说过?”
“你跟她说了什么?”
太阳底下,她抬起左手挡了一下眼睛。手指上没有戒指,我爸走后她就把戒指摘了,说是看着难受。但那只手很白,保养得很好。四十二岁的女人,皮肤比我这个三十岁的还细。她挡着太阳看着我的时候,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我爸当年为什么看上她。
不是因为她年轻。是因为她有种本事,能把每句带刀的话都说成棉花。让你挨了扎还觉得是自己太敏感。
“月月,”她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旁边还有人在听,“你爸走了这两年,我从来没跟你们开口要过一分钱。你说那两万块是你爸留给我的,那好,我收下了。两万块够干什么?够在老家付半年房租,够买一年菜。我住那破房子,下雨天你老公说要给我修,我说不用了,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他来电话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还好,就是一个人冷清。他让我过来住,说是一家人的情分,我才过来的。我过来是为了谁?是为了你女儿,是为了帮你俩分担——你现在跟我说不客气?”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我以前觉得她哭起来很好看,那种含着泪但是不掉下来的样子,楚楚的,我爸看了心软。现在我看着她眼角那点水光,只觉得后背发凉。
“月月,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老公之间有什么?”
“你觉得没有?”
“当然没有!”她往前一步,声音带了颤音,“他管我叫妈,我把他当亲儿子疼。我穿你的睡袍那是因为我以为你不在家,随手拿了一件。昨天换裙子是因为吃饭的时候酱油溅上了,那件睡袍我脱下来泡着还没来得及洗。你看到的吊带裙是我自己的,我带过来的,穿那个睡舒服。我让小海送被子那是因为空调确实对着床头吹,我颈椎不好受不得风。我给他发消息问睡了没有,是因为我想问他圆圆睡得好不好,我拿错手机了——我给小海发的,发到你老公手机上了,我现在才反应过来你看到的是什么。”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着。然后她定定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相信。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点开录音软件,按下停止。那道红色的条收了回去。
我没打算给她听。我只是在存。
“你说的这些,”我看着她的眼睛,“圆圆的老师看见你上周三在国贸星巴克,顾海蹲下去给你擦裙子。裙子上的酱油,撑了四天才溅上去?”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得很慢,先是一层白从脖子升上来,然后眼睛里的水光干了,那层脆弱的、楚楚的东西褪下去,底下一张很平的脸露出来。
“你找人查我?”
“不用查。”我说,“我同事碰巧看见了。她以为那是我,想打招呼,走近了发现不是我。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那男的蹲在地上给那女的擦裙子,擦了挺久。”
继母没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被我看见了。
“上周三圆圆发烧三十九度二,”我接着说,“我请假在家陪她。你打电话给他,说你在国贸看家具。他出门前喷了香水,穿了新衬衫。你们在星巴克坐了多久?他几点去的医院做的检查?你知不知道他腰椎有问题?他跟你提过没有?”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提过。”
“什么时候?”
“上周三。在星巴克的时候,他说他腰一直不太舒服,那天正好挂了号,过来看看。”
“那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既然来了就好好查查。”她的声音很平,“我还说让他注意身体,毕竟孩子还小。”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知道他今天早上才跟我说他腰椎检查的事吗?在此之前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我笑了一下,“你住进来两晚,第一晚说他腰好,让他帮你去超市搬米。第二晚说你房间冷,让他抱着被子进来。你明明知道他腰不好,你还叫他干这些。你是不清楚,还是故意的?”
她没回答。一阵风从门诊楼那边吹过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我看着她那张脸,四十二岁,眼角连细纹都很少,下巴尖尖的,眼睛不大但形状好看,像那种老照片里的江南女人。
“妈,”我叫了她一声,故意叫的,她很轻地皱了一下眉,“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因为你爸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小周,我走了以后,你跟月月好好过。她说到底是你闺女。”
“我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她顿了一下,“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说他没有一天不想你妈。说他心亏。”
“这些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不敢跟你说。”
“那你呢?”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今天替他说出来了,是想让我心软?”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护手霜的味道,杏仁味的,跟我妈以前用的牌子一样。我看着她的眼睛,意识到一个很可怕的细节——她用的是我妈的护手霜。我爸走后她住过那间老屋子,我妈的梳妆台还在,抽屉里那些东西她应该都收走了。但那个牌子的护手霜现在市面上早就买不到了。她是从哪儿弄来的?
“月月,”她压着嗓子,“我今天来医院之前,圆圆的幼儿园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圆圆中午一直在哭,想妈妈。”
我的心一紧。
“老师问我下午能不能早点去接。我说行。”
“你什么时候接?”
“现在。”她看了一眼手机,“三点五十五了,我四点二十到幼儿园。你去不去?”
我没说话。她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高跟鞋敲在地上,步子很稳。走远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老公约了晚上六点来医院,他说他自己来拿报告。你俩的事,你们自己谈。我今晚睡客房,哪儿也不去。”
她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检查报告。纸张被我攥得有点皱,边角卷起来。太阳斜过去了,我站的地方没光了,一片阴影罩下来。
五点二十,我打了车去幼儿园。圆圆蹲在教室门口的地垫上玩积木,看见我的时候喊了一声妈妈,丢下积木就冲过来,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一头扎进我怀里。我蹲下去抱住她,她的小脸贴着我脖子,热乎乎的。
“妈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妈妈想你了。”
“我也想妈妈。”她在我耳朵边上咕哝,“妈妈我中午做梦了,梦见你给我买了个大蛋糕,草莓味的。”
“那等你过生日妈妈给你买一个。”
“真的吗?那我要请外婆一起吃。”
我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圆圆,你觉得外婆好吗?”
她在我怀里点点头,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外婆会讲故事,会唱儿歌,还会给我扎小辫儿。外婆说我跟她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外婆还说别的了吗?”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外婆说,妈妈小时候也可爱,但是妈妈不爱笑。外婆说她要让我变成爱笑的小孩。”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我抱紧她站起来,牵着她的手往外走。走到幼儿园门口那棵银杏树下的时候,我远远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的人没下来,车窗半开,露出一截藕荷色的袖子。
继母坐在车里。她在等。
我蹲下来帮圆圆整理了一下衣领,低声跟她说:“圆圆,我们今晚去奶奶家住好不好?”
“哪个奶奶?”
“就……以前住在巷子口那个奶奶,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抱过你的。”
“记得!”圆圆眼睛亮了,“奶奶家有猫咪!”
“那妈妈给奶奶打个电话,我们今天晚上去她那儿吃饭。”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拨了出去。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
“喂?月月?”
“宋姨,我是月月。我今晚能去您家吃顿饭吗?带着圆圆。”
“哎哟,来啊来啊!我正好炖了排骨汤,快来!圆圆呢?圆圆也来?”
“来。”
“好好好,我再去炒两个菜!”
“宋姨,我今晚可能得在您那儿住一晚,方便吗?”
那头顿了一秒,然后宋姨说:“方便,怎么不方便。你那个房间我一直给你留着呢,床单被罩都干净的。月月,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就是想您了。”
挂了电话,我牵着圆圆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黑色轿车在我身后停了一会儿,然后发动机响起来,慢慢掉了个头,开走了。
我带着圆圆坐了三站公交,到了宋姨家。那是一条很旧的小巷子,两边的槐树把天空遮了大半,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洒在地上。宋姨家在巷子最深处,青砖墙,木门,门前种了一架丝瓜。圆圆一进门就喊奶奶,宋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面粉:“来啦来啦!快进来!”
圆圆撒开我的手跑进去了,满屋子都是排骨汤的香味。我站在门廊里,看着宋姨蹲下来擦圆圆脸上的灰,嘴里念叨着“这小脸怎么脏成这样了”,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第一次是顾海,六点整,我没接。第二次是继母,六点零八分,我按了静音。第三次是李医生,六点十五分,我走到院子里接了。
“顾太太,您先生下午没来。”
“我知道。”
“那这结果……”
“报告我拿走了。”我说,“李医生,手术的事,麻烦您帮我安排一下,越快越好。我会让顾海本人来签字。”
挂了电话,我站在丝瓜架底下,看着天边那一点橙红色的光慢慢往下沉。宋姨从屋里喊我:“月月,进来吃饭了!”
“来了。”
我转身走进去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片落叶,咔嚓一声脆响。圆圆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粉色的小碗,宋姨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排骨汤。她正低头吹汤面上的油花,吹得脸蛋鼓鼓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圆圆碗里。
“妈妈,今天晚上我们不回家了吗?”
“不回了。”
“那爸爸呢?爸爸一个人在家吗?”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太小了,小到不明白为什么外婆会忽然出现在她生活里,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今天没笑,不明白为什么外婆要给她糖吃还让她不要说出去。她什么都不懂,但她能感觉到什么不对了。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怯意。
我把她抱到腿上,下巴搁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那股太阳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爸爸今晚有事。”我说,“圆圆先跟妈妈在这儿住一晚,明天妈妈送你上学。”
“那外婆呢?”
“外婆也回家去了。”
“外婆不住我们家了吗?”
“嗯。不住了。”
圆圆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啃排骨。啃了两口,她抬起头,含含糊糊地说:“那外婆给我的那个小鸭子,我还给她吗?”
“什么小鸭子?”
圆圆放下排骨,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塑料的,黄色的,一只很小的橡皮鸭子。尾巴上印着一个手机号。
我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号码很眼熟。是继母的手机号。
我的手指掐进那只鸭子的肚子里,塑料壳凹陷下去。窗外天彻底黑了。宋姨端了一盘炒青菜出来,看见我手里的鸭子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没什么。”我把鸭子塞进口袋,“圆圆,吃饭。”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顾海。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我看了三秒,按了挂断。然后给他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今晚我不回去,圆圆跟我在一起。你的检查报告我拿了,李医生说建议尽快手术。你妈的事,我们明天当面谈。”
我发完就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排骨汤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圆圆自己拿着勺子舀汤喝,嘴角沾了油,宋姨伸手给她擦,嘴里面絮絮叨叨地念着怎么养个小孩这么费劲儿啊。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咸的,烫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烧得疼。但我没停,一口接一口把整碗喝完了。
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下。我翻过来看了一眼。继母发的,就一行字。
“那只鸭子是圆圆自己挑的,她说喜欢。电话号是我印上去的,万一她走丢了方便联系。月月,你想多了。”
我把手机重新扣下去,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夜风吹过门廊,丝瓜藤沙沙地响。
第4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圆圆还在睡。
宋姨在厨房热牛奶,我坐在院子里那架丝瓜藤底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发来的消息,顾海发的,很长。我昨晚没看,现在借着天光一条条划上去。
“月月,我承认我瞒了你一些事。去年我爸公司出问题的时候我背了债,三十万。我没敢跟你说。妈知道了这件事,她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贷了二十万帮我还了那部分。我当时跟她说,这钱我一年内还清。结果我没做到。后来她房子被银行收走了,她没地方住,我才想让她来我们家。她不肯来,说怕你多想。我说服了很久,她才来的。上周三我确实跟她在国贸见了面,是因为她说她有个朋友认识骨科专家,让我过去拿个名片。裙子的事是我主动擦的,她没让我擦,我就是顺了个手。那条消息也是她拿错手机发的,真的。妈对我有恩,我不能不报。但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你相信我。”
最后一句是:“我早上来接圆圆上学,你还在宋姨家吗?”
我看完,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阳光透过丝瓜叶子落在手背上,碎碎的,暖的。我伸手拨了一下藤上那片干掉的叶子,叶子掉下来,落进泥里。
他有三十万的债。她拿房子帮他还了。房子被银行收走。她没有地方住。他让她来我们家,她说怕我多想。他说服了她很久。
这些事里有一件事是真的。我嫁给他四年,去年他确实有一阵子很焦虑,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我问过他一回,他说公司项目压力大。我没追问。我那时候也忙,圆圆刚断奶,夜里睡不好,白天上班像行尸走肉。他焦虑他的,我累我的,两个人就这么各自撑着,谁也没管谁。
但她说怕我多想。
她知道我会多想,她还是来了。她穿着我买给她的睡袍,喷了他拆封的香水,牵着我的女儿吃糖说要保密。她坐在客房的床上拿着他的手机发了四个字。她什么都做了,然后她来了一句——怕你多想。
宋姨推开门探出头来:“月月,牛奶好了,叫圆圆起来喝。”
“好。”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口袋。推门进屋的时候,圆圆已经醒了,自己坐起来揉眼睛,头发乱蓬蓬的像个小毛球。
“妈妈早安。”
“早安圆圆,起来喝牛奶,然后妈妈送你去幼儿园。”
她坐在床边让宋姨帮忙穿袜子,忽然仰起脸问:“妈妈,爸爸今天来接我吗?”
“爸爸早上有事,妈妈送你。”
“哦。”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外婆呢?外婆不来接我吗?”
我看着宋姨的手顿了一下。宋姨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外婆回家了。”
“回哪个家?”
“回她自己的家。”
“那她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她……她可能不来了。”
圆圆安静了一会儿。她低头玩自己袜子上的小熊图案,玩了好半天,然后小声说:“外婆说要带我去坐小火车的。她还说等我过生日给我买一个新书包,上面有艾莎公主的。”
我没说话。宋姨站起来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轻轻拍了一下我肩膀。
我蹲下去,跟圆圆平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薄薄的水光,但没掉下来。我伸出拇指在她眼角蹭了蹭,她眨了一下眼睛。
“外婆为什么不来啦?”她问我。
“外婆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忙。”
“那她忙完了会来吗?”
“圆圆,”我拉了拉她的手,“如果外婆再给你糖吃,你还会吃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
“那如果外婆让你不要把糖的事告诉妈妈,你还会告诉妈妈吗?”
她又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告诉。外婆说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我看着她圆乎乎的脸,忽然觉得有人在我胸口扎了一针,不重,但是精准地扎在那个最软的地方。我站起来,牵着她往外走,宋姨递过来热好的牛奶,圆圆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吸。
出门的时候宋姨跟到门口,低声说:“月月,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多住几天。你那个房间我昨天又把被子晒了。”
“谢谢宋姨。”
“傻孩子。”
我牵着圆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远远看见路边的银杏树下停着那辆熟悉的银色轿车。顾海靠在车门上,穿着昨天那件T恤,头发没怎么打理,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他看见我们,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圆圆先看见他了,喊了一声爸爸就要跑过去。我松了手,她蹬蹬蹬跑过去扑进他怀里。顾海蹲下去抱住她,脸埋在她肩膀上,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
他站起来看着我,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眼睛底下那一片青色很重。
“月月,我来送圆圆上学。”
“嗯。”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那……我送圆圆,你在附近等我还是先回去?”
“我去上班。”
“好。”他顿了一下,“那我们晚上……谈?”
“晚上我有事。”
“什么事?”
“我去医院。”我说,“李医生那边我帮你约了下周一手术。术前检查还有几项没做,今天下午去补。”
他的脸色白了一下。“你怎么帮我约了手术?”
“你不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根吗?李医生说再拖下去有瘫痪风险。”
“可我没说要手术——”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等站不起来的那天?”
他没回答。圆圆在他怀里仰着脸看我们,小手扯着他衣领:“爸爸,你生病了吗?”
“没有,爸爸没事。”他低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勉强。
我走过去,从他怀里接过圆圆,蹲下来帮她整理了一下书包带子。“圆圆,让爸爸送你去幼儿园,妈妈先去上班了。”
“妈妈下午来接我吗?”
“来。”
她伸出小拇指要跟我拉钩。我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细细热热的,勾得很用力。然后她松开,转身抓住顾海的手,仰着脸催他走。顾海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我没仔细看。
我转身走了。走出去大概二十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然后他追上来,伸手攥住我胳膊。
“月月,你等一下。”
我停下来。
“我跟你说的那些你都看了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妈她抵押房子帮我还债的事。”
“看了。”
“那你——你还不信我吗?”
“顾海,”我把他的手从我胳膊上拿开,“你跟你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是你的事。我信不信不重要。但我有几点要跟你说清楚。”
“你说。”
“第一,圆圆是我的底线。她给孩子吃糖、让她保密这事,我没法翻篇。第二,你瞒着我借了三十万还不上这件事,我们结婚四年,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第三——”我看着他眼睛,“你昨天晚上给你妈打了几个电话?”
他的表情僵了一拍。
“你凌晨三点给我发那段消息之前,你给她打了两个小时电话。”我说,“十二点打到两点。你先跟她商量好了怎么跟我解释,然后才来给我发消息的。对吗?”
他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我手机上装了一个家庭定位,圆圆那个儿童手表的,顺便绑了你的号。”我说,“你电话时长显示得一清二楚。”
他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散在晨风里,带着一股浓浓的烟味。他抽烟了。他戒烟戒了两年,昨晚破了。
“月月,你能不能别这样说话?”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层很疲倦的东西,“你永远都是这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等到事发了才一条一条摆出来。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敢跟你说那三十万?因为我知道你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就是你现在的样子,冷静地、慢慢地、一条一条地拿刀剐我。所以我才不敢说。”
“那你就去找你妈说?”
“那是她主动提出来帮我——”
“她帮你用她自己的房子抵押贷款,然后她房子被银行收走了,然后她没地方住,然后你让她来我们家,然后她第一晚住客房第二晚就说冷要跟你换房间。这一整套,顾海,你到现在还觉得每一步都是巧合?”
他看着我,嘴唇抿紧了。那条线绷得很直很白。
“我没有跟她换房间。”他终于说,“那晚我去送了被子就出来了。你看到的是她自己换的吊带裙,跟我没关系。”
“好,就算没关系。”我说,“那你告诉我,你妈抵押房子帮你贷的那二十万,你跟她签借条了吗?”
“没签。”
“口头约定还钱?”
“嗯。”
“还了多少?”
他沉默了几秒。“还了六万。剩下十四万。”
“她住进来这几天,你跟她提过还钱的事吗?”
“这几天……还没顾上。”
“那她知不知道你这十四万打算怎么还?”
“我跟她说过,等我年终奖发了之后先还她一半。”
“那你告诉她你年终奖是多少吗?”
“大概……十万。”
“所以她要等一年半才能拿回那十四万。”我看着他,“而这一年半她住在我家,免费吃喝,帮你带孩子,每天跟你朝夕相处。”
他猛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你觉得她是冲着那十四万来的?”
“她是冲着什么来的,你自己想。”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今天下午三点我带圆圆去上游泳课,你如果想让圆圆见你妈,别在课上出现。顾海,我给你时间好好想想。你想清楚了你来找我。手术的事我帮你约了,做不做你自己决定。”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走出那片银杏树的阴影,太阳刷地一下晒在脸上,烫的。我拿手挡了一下,眼睛被晃得有点花。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掏出来一看,是圆圆幼儿园的老师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
老师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圆圆妈妈,圆圆今天到幼儿园特别开心,一进来就跟我炫耀说她爸爸送她来的,还说她爸爸今天亲了她好多下。她好像心情特别好。”
我把语音听完,锁上屏幕。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头顶的站牌广告换了一张新的,上面是一个女人牵着小孩的手走在草地上,底下写着一行字:家是最好的童年。
我看了三秒,公交车到了,我上了车,找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退后。我望着那些飞快掠过的树和楼和行人,脑子里忽然冒出圆圆昨晚睡觉前问我的那句话。
她说:“妈妈,为什么外婆不能住在咱们家了?”
我当时没回答她。我抱了抱她,给她掖了被角,说妈妈爱你,快睡吧。
她闭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呼吸很快就匀了。她睡着了,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外婆。
我当时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心想——她只跟那个女人待了不到两天。两天。就让她在梦里喊外婆了。
公交车在下一个路口转弯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顾海,不是继母,是宋姨发来的一条微信。就一句话,附了张照片。
“月月,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柜子底下掉出来一个信封,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照片上,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被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我认得那个笔迹,是我爸的。
“月月拆。”
第5章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从头顶飘过来,机械的女声念着下一站的名字。我把照片放大,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个信封的边角,胶带缠得很紧,底下那个“拆”字写得有点歪,我爸写字一向工整,这个字写得急,最后一笔拖长了,戳破了信封的牛皮纸面。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到手心出了汗。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没有立刻上去。我在楼下那棵榕树底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重新打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好几遍。信封上除了“月月拆”三个字以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日期,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我爸最后那半年,已经不怎么写字了。他手上的力气一天比一天小,拿筷子都会抖。如果他给我写了信,应该是更早的时候。比那更早。早到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走。
我没有立刻回宋姨的话。我把手机收起来,上楼,开电脑,开了两个会,改完一份方案,跟客户打了四十分钟电话。中间顾海发了三条微信,我一条没回。继母那边安安静静,像是人间蒸发了。
下午两点半,我提前走了。打车去宋姨家的时候,我在车上把那封信的照片又看了一遍。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光,我把角度调了好几次,终于看清信封右下角那个被胶带盖住一半的小字:四月十七日。
我爸走的那年是四月十九号。这封信写在他走之前两天。
宋姨在门口等我,一见我就递过来那个信封。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那个封口上的透明胶带,老化了,边缘泛黄。
“你昨晚上收拾房间掉出来的,”宋姨在旁边轻声说,“那个柜子好多年没动过了,还是你妈在的时候放的杂物,你爸后来自个儿收拾过一回,往里头塞了东西,我也没问。”
“我爸什么时候往里头塞的东西?”
“大概是你走那年吧……你爸来我家吃了顿饭,跟我说月月给你留了个东西,回头她来的时候你给她。我当时也没在意,后来就忘了这事了。前两天你不是说要住吗,我去收拾房间,挪柜子的时候才看见掉下来。”
我站在门口廊子里,手上有那封信,沉甸甸的,没多重,但拿在手里像块砖头。阳光从头顶丝瓜叶子的缝隙漏下来,斑斑点点的落在信封上。我把它翻过来,背面什么字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牛皮纸。
我走进屋里,坐在沙发边角,用钥匙慢慢挑开胶带。胶带老化了,一挑就裂,露出底下的信封口。封口没粘牢,轻轻一掀就开了。里面是一张叠好的信纸,A4纸大小,对折了三次,边角磨得有点毛。
我抽出来展开。
爸的字,工整的小楷,墨水淡了,有些地方洇开了一些。从头到尾一页半,没有涂改。
“月月:爸知道这个病治不好了,医生说最多还剩半年。爸不怕走,爸怕的是走了以后你一个人。你妈走的时候你还小,爸没照顾好你,这半辈子想起来心里都疼。后来爸认识了你周姨,她待爸很好,爸想着有个伴,日子能好过些,也给你添个能说话的人。但爸错了。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周姨。爸欠你们的这辈子还不上了。爸存了一张卡,卡里有十二万,放在你妈旧梳妆台最底下那个抽屉的夹层里,用胶带贴在抽屉板子背面。那是爸这些年一点一点攒的,谁都不知道。密码是你生日。钱给你,你自己留着,别告诉任何人。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你妈跟前好好认个错。月月,你比爸强,你心硬。爸希望你这辈子永远都用不上这张卡。爸走了以后你别哭,好好过日子。爸没有别的心愿了,就这一个。——
爸留。四月十七日。”
信纸底下折了一个角。我翻过来,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我又翻回正面,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目光停在那句话上面——“爸存了一张卡,卡里有十二万,放在你妈旧梳妆台最底下那个抽屉的夹层里,用胶带贴在抽屉板子背面。密码是你生日。”
我抬起头。
宋姨坐在对面择豆角,没看我。圆圆的玩具小马扔在茶几底下,我盯着那只塑料马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
“宋姨,我去一趟老房子。”
“现在?天都快黑了——”
“我去去就回。”
我出门的时候脚步很快。巷子里的风迎面灌过来,带着槐花的涩味,钻进鼻腔里凉丝丝的。我打了辆车,报了老家的地址。那个地方离市区四十分钟,城乡结合部的一条老街上,红砖楼,六层没电梯,我爸跟我妈在那儿住了二十年。
车开到楼下的时候天边还剩一线灰蓝色的光。我上楼,三层,钥匙还挂在我钥匙串上,没扔。开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灰尘味扑过来,混着旧木头和老墙皮的气味。客厅空荡荡的,家具都搬空了,只剩墙上一道一道挂过相框留下的印子。我径直走进主卧,我妈那张旧梳妆台还在角落里,台面上落了一层灰,镜子蒙着,照出来的影是糊的。
我蹲下去,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空的。又拉开旁边那个,也是空的。我伸手摸抽屉底板的背面,手指沿着木板粗糙的表面划过去——碰到一个硬边。胶带,贴得很牢。我撕下来,那层黄色胶带底下粘着一张银行卡。
我把它翻过来。农行的储蓄卡,银色面,边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卡背面的签名条上什么都没写。我攥着那张卡站起来,蹲得太久,膝盖咯吱响了一声。我站在那张蒙灰的梳妆台面前,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轮廓。
十二万。我爸攒的。谁都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爸走的那年春天,来医院看他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那天病房里只有我俩,外面走廊里护士推着车叮叮当当地过去,他靠在床头,看着我,忽然说:“月月,爸有笔钱,不知道放哪儿了,你帮爸想想。”
我当时以为他糊涂了。我说你别想钱的事了,好好休息。他没再说下去。后来过了两天,他就走了。
他在提醒我。他用那种不痛不痒的方式提醒了我一次。我没听懂。
我把银行卡装进口袋,走出老房子锁好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我摸黑往下走,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手机亮了。宋姨打来的。
“月月,你老公来我家了,说想见圆圆。”
“圆圆呢?”
“在屋里玩呢。我没让他进来,他在门口站着呢。你看……”
“让他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我挂了电话,走出一楼单元门。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路灯底下,把那张银行卡翻出来又看了一眼。月光照着那行银色的卡号,反光刺了一下眼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圆圆幼儿园的老师,语气有点急:“圆圆妈妈,今天下午圆圆跟小朋友玩的时候,有个阿姨来门口找她,说是她外婆,要接她走。门口的保安没让,那个阿姨就走了。我看了一下监控,人已经走了,但我想着还是跟你说一声——”
“那个阿姨长什么样?”
“穿米色裤子的,扎着低马尾,看着挺年轻。”
“她说什么了?”
“她说圆圆外婆,过来接外孙女放学。保安说你没登记过接送人名单,她说不登记不要紧,孩子认识她就行。后来她隔着栅栏喊圆圆,圆圆跑过去了,在外面跟她说了几句话。保安拦着没让她进门,她就走了。”
“圆圆跟她说了什么?”
“我问圆圆了,圆圆说外婆就是来看看她,给她带了一颗糖。”
“糖呢?”
“圆圆说吃掉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路灯杆上。灯罩上面爬了一层虫,围着灯光嗡嗡转。那层光落在我脸上热热的。
“老师,下次不管谁来接圆圆,没有我或者顾海的确认电话,一个都不准放行。”
“好的好的,我记住了。圆圆妈妈你也别太担心,我们这边有保安,一般不会出什么事——”
“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我打了辆车回宋姨家。路上我盯着窗外飞掠的街灯,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张银行卡和我爸信上的那句话——“钱给你,你自己留着,别告诉任何人。”
他没告诉我这里面有十二万。他只是说有一笔钱。那封信上写得很明白,这钱是我一个人的。谁都不知道。四月十七号写的信,四月十九号人走了。他写这封信的时候,继母就在病房外面。
车停在巷子口的时候,我看见顾海的银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灯灭着。他人站在宋姨家门口,背对着巷口,低着头在看手机。圆圆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在笑,不知道在跟宋姨玩什么。
我下了车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月月。”
“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圆圆回家。”他的声音很哑,“你今晚回不回?妈……她走了。”
“走了?”
“下午收拾东西走了,说是回老家。我打电话她也不接。我就想来把圆圆接回去——你总不能让圆圆一直住在宋姨家吧。”
“她回老家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她下午去幼儿园找圆圆了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她去幼儿园了?我没让她去。”
“她去了。她隔着栅栏给圆圆喂了一颗糖。保安拦着没让她进门。”
顾海沉默了。他垂着眼睛看着地面,脚尖碾着一片落叶,碾了几圈。“我不知道她去幼儿园了。她跟我说她下午回去收拾东西,买票走。我以为她直接走了。”
“你没拦她?”
“我拦了,她不听。”
“那十四万呢?你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我会还她。我就是卖车也得还她。月月,我没想让她走——我是说,我没想让她这么走了。她帮了我那么多,我连句像样的话都没跟她说——”
“那你去追她啊。”我说,“你车在这儿开着,四个小时就到老家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捏在手里。路灯的光照在那层银色的卡面上,他的视线落下来,停在那张卡上。
“这是什么?”
“我爸留的。”我说,“十二万。他死前两天写的信告诉我的,藏在老房子的梳妆台底下。”
他没说话。
“你欠她十四万。”我把卡攥在手心里,“这十二万我本来没打算动。但现在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爸的信上写了,这钱谁都不知道。谁都不知道的意思就是,你妈也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我爸还留了这么一笔钱。所以她帮你还的那二十万,抵押的是她自己唯一的房子,她以为我爸一分钱都没给你留下。”
我看着他的脸,那层路灯的光底下,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顾海,”我说,“你现在还觉得她是冲着你的钱来的?”
第6章
顾海站在路灯底下没动。
那条巷子很窄,他银色的车挡了大半条路,车灯灭着,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花。他就站在车头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我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还没反应过来疼。
“你爸……留了十二万?”他终于说,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什么时候留的?”
“他走前两天写的信。信藏在我妈的旧梳妆台里,今天刚找出来。”
“你不知道这笔钱?”
“我不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在自己脸上搓了一把,那层青色的胡茬在他掌心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所以你爸留了十二万给你,你妈不知道,我不知道,全世界都不知道——她房子抵押了二十万给我,她是真以为我一穷二白,连个退路都没有。”
“你跟她说过我爸没留钱?”
“她问过一回。”他靠在车门上,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槐树的影子,“就去年夏天,她来家里吃饭那回,她问我你们家条件怎么样,我说一般。她说你爸走的时候没给你们留什么吗,我说就剩了几万块钱办了葬礼。她就没再问了。”
“她问这话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我爸留了钱。”
“不知道。”他闭上眼睛,“我现在才知道。”
院子里的笑声又响了一回。圆圆不知道在跟宋姨玩什么,咯咯咯地停不下来。那个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脆生生的,像冰裂开之前的那个响。
顾海睁开眼看着我。他的眼睛很红,眼皮下面那片乌青比早上还重。“月月,我要去找她。”
“现在?”
“现在。她晚上的火车,我查了一下,十点二十那趟,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我现在去车站还能拦到。她身上没钱,手机不接,她一个人回老家那个破房子,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你拦到她,然后呢?”
“我当面跟她把话说清楚。那十四万我会还,我卖房卖车也还,让她别走,住回来——”
“住回我们家?”
他停住了。
“你让她住回我们家,”我说,“住哪儿?还住客房?客房空调对着床头吹,床垫太硬,她腰不好,要不要跟你换主卧?”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月月——”
“你去吧。”我说,“去车站找她。把她接回来,安排她住哪儿都行,酒店也好短租也好,都行。但今晚圆圆不跟你回去,圆圆跟我住宋姨这儿。”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很长时间没动。巷子里有风穿过去,槐花扑簌簌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拂。
“月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我需要往前迈一步才能听清,“你让我去,你不生气?”
“你跟她之间的事,”我说,“你欠她的债,你报她的恩,你跟她怎么相处,那是你们的事。我生气的不是你去找她。我生气的是你从来不愿意让我知道这些事。”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你去吧。”我转过去推院子门,“再不去赶不上火车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他走回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发动机响了。我没回头。门推开的时候,院子里的灯光涌出来,宋姨抱着圆圆在廊下坐着,圆圆手里举着一朵栀子花,看见我喊妈妈。
“妈妈你看,奶奶给我的花!”
“好香。”我走过去蹲下来,凑到她手边闻了一下。栀子花的味道浓而烈,甜丝丝的,塞满整个鼻腔。我抱过圆圆,她的小胳膊圈住我脖子,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朵边上。
“妈妈,爸爸走啦?”
“嗯,爸爸有事。”
“他今天晚上不跟我们睡吗?”
“不跟我们睡。圆圆今晚跟妈妈一起睡奶奶家,明天妈妈送你上学。”
“好吧。”她把栀子花插到我耳朵后面,拍着手笑,“妈妈戴花好看!”
宋姨站起来去厨房端菜。我抱着圆圆坐在廊下那把旧藤椅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圆圆靠在我怀里,小手拨弄着我耳朵上那朵花,嘴里哼哼唧唧唱着什么儿歌,词我听不清,调子软软的。
手机在口袋里。顾海的定位是移动的,正在往火车站方向走。继母的电话还是没接。我打开那个家庭定位的界面看了三秒,锁了屏。
菜端上桌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这次来电显示是个座机号,区号是老家那边的。我接起来。
“喂?月月?我是你周姨。”
她的声音变了,没有了昨晚在医院门口对着我说话时的那层脆弱的、楚楚的调子,变得很平,很累,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一半。
“你在哪儿?”
“火车站。候车室。快检票了。”她顿了一下,“你给我打电话我也没接,实在不想接了。但我想着还是跟你说一声,我走了。小海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他那腰,手术你劝他做。圆圆我挺喜欢的,但我以后不会去看了。你那封信的事——小海给我打电话说了,你爸留了十二万块钱给你。”
“他告诉你了?”
“他让我别走,说那十二万他会想办法凑给我。我说不用了。你爸的钱,他留给你的,你要收好。我当初帮小海是我自愿的,不是为了图什么。”
“你房子被银行收走了,你住哪儿?”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广播在报列车班次,含含混混的,我听不太清。
“我有地方住。我姐在镇上有一间空房,我先去那儿住着。月月,你爸走之前,你记不记得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的不是‘你好好照顾月月’,他说的原话是——‘小周,你替我去看看月月过得好不好,看完了你就走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我那时候没听懂。”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他是让我照顾你。但后来我明白了,他就是想让我去看你一眼,他最后放不下的就是你过得好不好。我来你家住了两晚,我看见你跟圆圆好好的,小海待你也好,我就够了。那句‘看完了你就走’,我今天才想明白。”
“你早就想明白了。”我说,“你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你还是在客房住了两晚。”
沉默。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像叹气。“月月,你比你爸聪明多了。他聪明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想不明白一些事。但你不一样,你什么都看得透。”
“我什么都看得透,”我说,“但我到今天才找到那封信。”
“那封信……写什么的?”
“写了他留了十二万给我,藏在梳妆台底下。还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在我妈跟前好好认个错。”
她没说话。过了好久,话筒里传来检票口的机械提示音。“去往C市的列车开始检票了,请旅客们到三号检票口排队——”
“我该上车了。”她说。
“等等。”
“嗯?”
“你的身份证号码发给我。”我说,“那个鸭子上的电话后面你贴了身份证号,我看见了。你把身份证号和银行卡号发给我,我用我爸留的那笔钱,先替他还你十万。剩下的四万,他卖车也好分期也好,我让他自己还。”
她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广播催了两遍。
“月月,你不用这样。”
“我不是替他还。”我说,“我是替我自己。你抵押房子帮他贷的那二十万,利息滚到现在,他跟你说的十四万算少了。银行那边每月的罚息他知道吗?他算过吗?他一个连自己腰都顾不上的人,你觉得他算得清这些账?”
她没接话。
“你上车吧。到了给我发信息。”
“月月——”
“银行卡号。还有身份证号。”
她报了一串数字。我按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把通话切断了。
候车室的背景音刷地没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宋姨在收拾桌子,碗筷碰出细碎的响声。圆圆从椅子上滑下去追一只萤火虫,小手在空中扑腾着。
我盯着备忘录里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开银行APP,输密码,转账界面跳出来。限额五千。一天只能转五千。我关掉APP,给李医生发了条微信:“手术的事帮我约好,周一早上我来签字。”
然后我给顾海发了条消息:“你妈上车了,座位号她没跟我说。下周一把你身份证带上,去医院。手术之前先办个事——把银行那边的罚息清单拉一份出来,带上你的工资流水。”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碗把那碗已经温了的汤喝下去。圆圆从廊下跑回来,小手攥着一只发光的萤火虫给我看,小脸亮晶晶的。
“妈妈你看!它还会亮呢!”
“嗯,真好看。圆圆,把它放了吧,它要回家了。”
圆圆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小虫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张开手心。萤火虫飞起来,慢悠悠地从她手心里升上去,划过一道细细的光,消失在丝瓜藤深处。
她仰头看了好久。
那天夜里圆圆睡着以后,我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拿着手机把那封信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宋姨端了杯热茶出来放在我手边,我没喝。夜风穿过巷子,丝瓜叶子沙沙响,隔壁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是哪个台的晚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播着一条民生新闻。
我锁了屏,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被丝瓜藤切碎的天空。月亮不太圆,缺了一个角,但是很亮。亮到我能看清藤上那几朵还没谢的黄花。
手机亮了一下。顾海发来的,就一张截图。
银行APP的界面,转账记录,金额四万两千三百,收款人名字是周敏,转账时间是今晚十点四十七分。备注栏写了四个字:利息已结。
下面跟着他的一句话:“我把这个月的工资加上卡里剩的全转了,利息清了。剩下的本金,我每个月还。月月,你把那十二万收好,那是爸留给你的。”
我看了很久。然后给那个座机号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跟我说。”
过了大概十分钟,回了一条,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的,涩的,咽下去之后喉咙深处反上来一点回甘。
院子里那只萤火虫又飞回来了,绕了一圈,不知道落到了哪片叶子上。
第7章
圆圆早上醒得比闹钟早。
她翻了个身爬到床尾,小脚丫踩在我腿上,凉丝丝的。我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自己把外套套反了,正歪着脑袋跟扣子较劲。
"妈妈,我今天穿哪个鞋?"
"左边那双粉的。"我坐起来伸手把她外套重新扒下来翻了个面,"昨天晚上说好的,今天穿粉的。"
"那爸爸来接我吗?"
"爸爸今天有事,妈妈送你。"
"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呀?"
我停了一下,把她翻好的外套从肩膀套下去,拉链拉上。她仰着脸看我,眼睛圆圆的,瞳仁很黑,倒映着我模糊的影子。
"今天晚上。圆圆今晚回自己家睡,跟爸爸一起。妈妈的饭在冰箱里,晚上让爸爸热给你吃。"
"妈妈呢?妈妈不回家吗?"
"妈妈下班回来。"
"那你早点儿回来。"
"嗯。"
把她送到幼儿园的时候她在门口回头冲我招手,小手举过头顶晃了两下。我站在银杏树下跟她挥手,一直到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我转身去了医院。
李医生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最里面,门上挂着块磨砂玻璃牌子,骨科主任室。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片子,见我进来,把灯箱上的片子换了一张。
"顾太太,你来得早。"
"李医生,今天手续办完,明天能住院吗?"
"能。术前检查还有两项,今天下午做,结果明天上午出来。如果没问题,后天可以安排手术。"他把片子指着给我看,"你看这里,这块突出的位置已经压到神经根了,拖的时间越长,术后恢复越慢。顾先生自己来了吗?"
"还没到。他早上先去办个事,十点左右过来。"
"行。那我把住院单先开好,等他来了签字就行。"
我接过那张住院单,看着上面打印的字,薄薄一张纸,轻飘飘的。我把它折好放进包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顾海发的:"我到了,在楼下。"
"上来吧,三楼骨科。"
护士站的小姑娘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我让到一边等着。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顾海走出来。他今天剃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打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只是走路的时候右腿稍微有点拖,不太明显,但我看见了。
他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月月,银行那边罚息的单子我拉出来了,还有这个月工资流水。"他把档案袋递给我,"我妈那边我打电话说过了,她说钱收到了一部分,剩下的不急。"
"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利息清了,本金我每个月还,让她安心在镇上住着,别操心了。"
"她怎么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好。还说让我好好做手术,腰要紧。"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担架床过去,轮子滚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我看着顾海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指尖微微蜷起来——那是他紧张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
"你去签字吧。"我说,"住院单在护士站。"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你不陪我进去?"
"我在外面等着。"
他站在那儿没动。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脚边切出一道亮白的线。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月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等手术做完了,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到时候说。"他松开手,转身往护士站走,右腿还是有一点拖。我看着他走过去,弯腰跟护士说话,签字的时候握笔的手指绷得很紧。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九点四十七分,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跳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拄着拐杖的老头,有裹着石膏的小孩,有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低头翻手机。宋姨发了几张照片,昨晚上拍的,圆圆在院子里追萤火虫,小短腿跑得歪歪扭扭的,脸上笑出了双下巴。我把照片存了,翻到下一张,是宋姨做的红烧肉,油光酱亮的,配了一碗白米饭。
我往后翻,翻到那张信封的照片,看了几秒,关了。
顾海签完字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来。长椅不长,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头顶那个电子钟跳了一下,九点五十三分。
"你妈昨天上车之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忽然说。
他侧过头看我。
"她说了一句我爸当年跟她说过的话。他说让她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看完了就走。"
顾海没接话。他转过头看着对面那面白墙,墙上贴着一张骨科康复的宣传海报,图上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正在做伸展运动。
"她说的。"我补了一句,"她说她来住了两天,看见我跟圆圆挺好的,就够了。"
"那你觉得她看得准吗?"他开口了,声音有点闷,"咱们挺好的?"
我看着他。他侧脸对着我,下颌线条绷着,眼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底那片情绪。
"好不好你心里清楚。"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月月,手术做完以后我想跟你好好过。不是那种凑合的好好过。是那种什么事都不瞒你,什么事都让你知道的好好过。"
"那三十万的事你瞒了我一年。"
"我知道。所以我想改。"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医院楼下花坛里某种草叶的气味,青涩的,潮润的。我站起来,把那杯从宋姨家带来的茶喝完最后一口,纸杯扔进垃圾桶里。
"你先去做检查吧。"我说,"我下午来接圆圆。晚上回家吃饭。"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红豆粥。"我说,"你想喝的那种,熬两个小时。"
他愣了一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很小,很浅,但它是真的。
下午我回公司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四点钟去幼儿园接圆圆。她背着那个粉色的小书包跑出来,书包拉链上挂着一只新的黄色橡皮鸭子——小的,跟上次那只不一样。她跑到我面前停下来,低头扯了扯那只鸭子。
"妈妈,这个鸭子是老师给我的。"
"老师为什么给你?"
"因为我今天画画画得好。老师说我画的那朵花最漂亮了。"
"给妈妈看看。"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画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一朵巨大的向日葵,花盘涂得满满的橙色,几片花瓣歪歪扭扭地支棱着。底下用铅笔写着歪歪的字:"给妈妈"。
我把那张画折好放进包里。牵着她往家走的时候她仰起头问我:"妈妈,今天晚上我回家住吗?"
"回。"
"外婆呢?外婆回她的家了吗?"
"回了。"
"那她以后还来吗?"
我想了一下。"不知道。圆圆想外婆了吗?"
她低头踢了一颗小石子,踢了好几下。"外婆给我糖吃了。但是妈妈说不让我吃太多糖。所以我不想了。"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脖子,小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热热的喷在我耳后。夕阳在我们背后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一大一小,斜斜的拖在柏油路上。
回到家的时候,厨房里有声音。顾海系着那条蓝色的围裙在灶台前面站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豆粥的甜香弥漫了整个屋子。他听见开门声回过头来,手里还攥着勺子。
"回来了?粥快好了,圆圆来洗手吃饭。"
圆圆从我怀里滑下去跑进厨房,顾海蹲下来单手把她捞起来让她在洗手池边站好,拧开水龙头帮她冲手。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弯着腰的姿势不太自然,右腿支着撑住了大半身体,但脸上是笑的。
红豆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化开了,红豆煮成了沙,甜度刚刚好。圆圆自己端着粉色的小碗喝了两碗,嘴角糊了一圈红乎乎的粥渍。顾海伸手给她擦嘴的时候她忽然说:"爸爸,妈妈说你腰生病了,要开刀。"
顾海的手顿了一下。
"嗯,爸爸后天去做个手术。"
"疼吗?"
"不疼,打麻醉的。"
"那我来看你。"
"好。你来陪爸爸。"
晚上圆圆睡了之后,我洗完碗出来,看见顾海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听见我出来就把手机放下了。
"月月,你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他伸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和他之间的沙发垫上。
"这是什么?"
"那十二万的那张卡。"他说,"你把卡给我了,我没用。你收回去,密码你回头自己改。"
"我说了这钱是还你妈的。"
"我还就行。这是我的债。"他看着我,"你爸留给你的钱,你留着。哪天万一咱俩过不下去了,那笔钱至少还能让你和圆圆多撑一阵子。"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它躺在沙发垫上,边角被顾海的手指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客厅里安安静静,只有墙上时钟嘀嗒的声音。
"顾海,"我开口,"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说。"
"你那天晚上抱着被子去客房敲门,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车开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又消失了。
"我在想我欠她的太多还不清。"他的声音很低,"我在想她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把唯一的房子抵押了帮我填坑,自己什么都没了。我在想她一个人住在那间漏雨的屋子里的时候我连电话都没打几个。我在想我欠她的不是钱,是别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所以你给她送了被子。"
"我给她送了被子。"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我就出来了。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躺了一整夜,翻来覆去想了一百遍我该怎么跟你开口。结果你什么都没问。你端着杯水站在走廊里,跟个没事人一样。"
"我站了五分钟。"
"你站了五分钟。我在沙发上躺到天亮。"
我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轻的,薄薄的,里面那张银行卡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我攥着它的时候手指有点发麻。
"这钱我留着。"我说,"但不是为了咱俩万一过不下去。是因为我爸写那封信的时候,最后一句写的是希望我好好过日子。他的钱我得花在好好过日子上。"
顾海看着我,眼眶底下那层青色还在,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明天我去给他扫墓。"我说,"你去不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圆圆在我身边睡得四仰八叉,小脚丫顶在我腰上。我侧着身,手机屏幕的光调到了最暗,翻着那张信封的照片看了最后一遍。
我爸写的那封信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我之前漏掉了。它在信纸最底下,跟正文隔了一行,字迹比上面更淡一些,像是写完上面那些话之后过了很久又添上去的。
"月月,你要是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翻到了卡。爸放心了。"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黑暗里圆圆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妈妈,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的小脸贴在我锁骨上,暖的,有红豆粥淡淡的气味。
我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透进来一线白光,落在被面上。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日子还长,人还在,路还得往前赶。
周一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带圆圆去医院。顾海换了病号服坐在床边,圆圆爬上去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只新的黄色橡皮鸭子,举起来给他看。
"爸爸,这个鸭子给你,你开刀的时候抱着它就不疼了。"
顾海接过来攥在手心里,低头亲了一下圆圆的发顶。我在门口看着,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装着宋姨早上熬的鸽子汤。
走廊里阳光很好,从窗外大片大片地铺进来。我站在那儿,手里的保温桶有点沉。圆圆回头冲我招手:"妈妈你来呀!"
我走过去。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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