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短信,手指停在半空。
"经公司研究决定,即日起解除与您的劳动合同关系。"
发信人是人事小周。时间是上午十点十四分。我坐在高铁上,窗外的风景往后退,速度很快。
我叫陆敬亭,三十一岁,在这家做建材贸易的公司干了六年。从业务员做到区域经理,手下管着七个人。六年间我跑过工地,陪过酒,淋过雨,也拿过几个大单。我以为自己算是公司的老资格了。
现在高铁正载着我往外地去。我要去见一个客户,姓严,做装修公司的,手头有个楼盘的集采项目,预算三百多万。这个单子我跟了三个月,前后跑了六趟,方案改了四次。严总终于松口说这周见面敲定细节。
我本来计划周三下午到,周四上午谈,周五回来。一切按部就班。
但短信来得毫无征兆。
我没有立刻回短信。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邻座的大姐在剥橘子,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橘子皮味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部门聚餐,老板说年底要给我涨薪。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还拍了拍我的肩膀。
现在想想,那肩膀拍得有点重。
我打开购票软件,查了查返程的车次。下午两点有一班,到城里四点四十。我买了票。然后给严总发了条微信,说临时有急事回公司处理,项目的事情下周再约。严总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注意身体"。
我看着"注意身体"这四个字,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但很快压下去了。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十一点五分。我拖着行李箱出站,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八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白,热浪扑面而来。我抬手拦了辆出租车,说了回程的高铁站名字。
司机是个中年人,话不多,只问了一句"这么快就办完事了?"我说嗯。他就没有再说话。
我在候车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行李箱靠在腿边。手机安静地躺在手里。我没有给老板打电话,也没有给人事打电话。我甚至没有再打开那条短信看第二遍。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解释,也许是等一个反悔。但我心里其实清楚,不会有的。
十二点五十分,我收到老板的电话。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我接通,把手机凑到耳边。
"陆敬亭你什么意思?!"老板的声音很大,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那股怒气,"谁让你走的?谁批准你走的?!"
我沉默了两秒。
"王总,我收到人事的短信,说公司解除我的劳动合同。"
"那是流程!流程你懂不懂?!你回来当面谈!你现在在哪?马上回公司!"
"我在高铁站,买的下午两点的票。"
"退了!现在就退!马上打车回来!"
"王总,短信上写的是即日起解除。我理解就是今天不用去公司了。"
"你——"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些,但更冷,"你回来。有些事情当面说清楚。"
"好。"
我挂了电话。
其实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我还是答应了。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他一边开除我,一边又急着把我叫回去。
两点那班车我没有退。我改签到了四点。
四点四十分,高铁到站。我出了站,没有直接打车去公司。我先回了趟家。
我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六十二平。是我二十八岁那年买的,首付借了父母十万,公积金贷款还了三年。房子不大,但够住。客厅的墙上还贴着我妈去年帮我挑的壁纸,淡灰色的,她说耐脏。
我进门换鞋,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客厅的沙发上堆着几件没来得及洗的衣服。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我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很陌生。
我拿出手机,给老板发了条微信:"王总,我刚到家放东西,半小时后到公司。"
他没有回。
我换了件衬衫。出门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一岁,鬓角开始有了几根白头发。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不算老,但也不年轻了。
打车到公司楼下是五点二十分。前台小姑娘看到我,表情有点不自然。她叫小郑,来公司不到半年,平时见面会叫我"陆哥"。今天她只点了点头,说"王总在办公室"。
我坐电梯上到十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门半开着。我走过去,敲了两下。
"进。"
王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抬头看我,表情复杂。
"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有靠背,身体微微前倾。
"你知道公司最近的情况。"他说。
我知道。建材行业这两年不好做。房地产市场降温,下游的装修和建材贸易都跟着受影响。我们公司去年的营业额比前年掉了将近三成。今年前两个季度,利润几乎打平。
"我知道。"我说。
"那你也应该理解,公司要做一些调整。"
"我理解。"
"那你的态度——"
"王总,你直接说吧。是因为业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区域,上半年的业绩是达标的。但是公司整体架构要调整。你的岗位,后续会合并到其他部门。"
"合并之后,原来的区域经理怎么办?"
"这个……公司会妥善安排。"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有一点躲闪。
"王总,严总那个三百多万的项目,我跟了三个月。如果是因为架构调整,为什么不等我把这个单子拿下来再谈?"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这个单子,公司会安排其他人接手。"
"谁?"
"这个你不用管。"
"小周?"
他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给了答案。
小周是我招进来的。二十四岁,去年刚毕业。我手把手带了他大半年。他现在负责我区域里两个小客户。能力一般,但听话。
我忽然明白了。
"王总,"我慢慢说,"我六年的年假一共攒了二十八天。社保和公积金缴到哪个月?"
他皱了皱眉。"这些人事会跟你谈。"
"赔偿金呢?"
"按照劳动法——"
"按照劳动法,违法解除是双倍赔偿。我六年,N加一,再乘二。你算过这笔账吗?"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带着点嘲讽的。
"陆敬亭,你还是这么爱算账。在公司六年,就学到这个?"
我没有笑。
"王总,我在公司六年。第一年跑业务,全年出差一百八十天。第二年升主管,带三个人。第三年拿了两个大单,提成拿了七万多。第四年你让我管华东区,我接手的时候那个区域是亏的,年底做平了。第五年我带的团队业绩排全公司第一。第六年——也就是今年——上半年我的区域利润是全公司唯一正增长的。"
我停下来,看着他。
"这六年里,我请过三次病假。一次是发烧三十九度,一次是急性肠胃炎,一次是我爸住院。我从来没有迟到过。从来没有早退过。从来没有跟客户吵过架。从来没有——"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你说的这些我都记得。但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你让我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办?"我反问。
他又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六点半了。
"这样,"他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你先回去。下周我们正式谈。赔偿金的事情,公司会按规矩来。"
"短信已经发了。劳动关系已经解除了。"
"那条短信——"他顿了顿,"我回头让小周重新发。先撤回。"
"撤回不了。"
"那就再发一条。说上一条是误操作。"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我。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王总,你让我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沉默。然后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
"好。那我等你的新短信。"
我走出办公室。前台小郑已经下班了。走廊的灯有一部分没开,半明半暗的。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没有人。我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门缓缓关上。
在电梯下降的那十几秒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年底,公司年会。王总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敬亭啊,你是我最放心的。"当时我信了。
现在想想,那句话的水分,可能比年会上的白酒还多。
我回到家的时候是七点十分。天已经全黑了。我打开灯,换了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水有点凉,我喝了一半放下。
手机响了。是人事小周。
"陆哥,王总让我跟你说,明天上午十点来公司谈具体的事情。"
"好。"
"那个……短信的事情,王总说再发一条,说之前的作废。你别介意啊。"
"不介意。"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房子很安静。窗外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很轻。
我想起我爸。他要是知道我被开除了,第一反应肯定不是心疼我,而是担心我下个月的房贷。我妈会先骂公司一顿,然后开始翻手机里所有的招聘信息。我弟在老家读大三,学计算机的,平时跟我不太聊这些。但如果他知道,大概只会说一句"哥你早该走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去年过年回家拍的。全家人坐在餐桌前,我爸举着酒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时候我刚拿了年终奖,给家里买了一台新的洗衣机。我妈念叨了半天说浪费钱,但后来每次用都跟邻居夸。
我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公司。人事小周在会议室等我。桌上放着一份协议。
"陆哥,这是解除协议。你看看。"
我拿起来翻了翻。赔偿金额写的是N加一,没有双倍。年假折算到上个月。社保缴到这个月。
"王总说,双倍赔偿那个——公司目前资金周转有点困难。能不能按N加一来?"
"不能。"
小周有点尴尬。"那……你再考虑考虑?"
"我不需要考虑。按法律来。"
"可是——"
"小周,你也是学人力资源的。你应该知道,违法解除的赔偿标准是什么。"
她低下头。
"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之内,如果公司能按N加二的标准给我,我签字。超过一周,我去仲裁。"
我站起来,把协议推回她面前。
"陆哥……"
"告诉王总,我不是在威胁他。我是在给他省钱。仲裁的话,公司要付的就不止这个数了。还有滞纳金,还有诉讼费。更重要的是时间。你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碰到了以前团队里的一个小伙子,叫方远。他看到我,想打招呼又不敢。我冲他点了点头,他才小声说了句"陆哥"。
我下楼,出了公司大门。八月的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我眯了眯眼,往公交站走。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第四天上午,我接到了严总的电话。
"小陆啊,你那个项目的事情,我听说了。"
我愣了一下。"您听说了什么?"
"你们公司换人了。小周——好像是这个名字——给我打电话了。说以后由他负责对接。"
"嗯。"
"我跟他说了,这个项目是你跟的。如果换人,我需要考虑一下。"
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高兴,也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被记住的感觉。
"严总,谢谢您。但这是公司的决定,我尊重。"
"小陆,你人不错。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然后我打开电脑,更新了一下简历。
简历这个东西,我已经三年没有打开过了。上一次更新还是二十八岁那年,那时候我刚升区域经理,把简历挂在网上看看有没有猎头找。后来就忘了这件事。
现在打开,发现里面很多信息都过时了。我把最近三年的业绩重新写了一遍。把带团队的经验补充了进去。写完后看了看,一共两页。不多不少。
我把简历设成"在职,观望机会",然后关了电脑。
下午两点,王总又打来了电话。
"敬亭,我们谈一下。"
"好。"
"你来公司,还是我过去?"
"你说。"
"你来吧。还是老地方。"
老地方是公司楼下的那家咖啡馆。我们以前谈事情经常去。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马路上的车流。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一口没动。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什么。我说一杯柠檬水就行。
"你开的条件,我答应不了。"他开门见山。
"我知道。"
"公司账上确实没多少钱了。"
"我知道。"
"那你——"
"王总,我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我是来告诉你,我昨天咨询了一个律师朋友。他说我的情况,胜诉概率很大。"
"你——"
"但我不想走到那一步。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我不想把时间耗在官司上。"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要什么?"
"N加二。年假折算到这个月底。社保公积金缴到这个月底。外加——严总那个项目,归我。在我离职之前,由我负责把合同签下来。签完之后,我配合交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项目归你,可以。但签完之后,你必须配合交接。而且——不能带走任何客户资源。"
"好。"
"N加二,我只能给你N加一点五。剩下的,我保证你走的时候,给你写一份推荐信。盖公司公章。"
我想了想。N加一点五,比N加一多,比N加二少。推荐信这东西,说有用也有用,说没用也没用。但至少说明他愿意在面子上给我留点东西。
"年假到月底。"
"可以。"
"社保公积金到月底。"
"可以。"
"推荐信要写具体。不能只写'工作表现良好'那种废话。要写我负责的具体项目和业绩数据。"
他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头。
"好。今天下午让小周拟协议。你明天来签字。"
"好。"
我们握了握手。他的手有点凉,掌心有汗。
回家的路上,我收到方远的微信。"陆哥,听说你要走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隔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陆哥,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我能说什么呢?说你们好好干?说公司会好的?这些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第二天上午,我去公司签了协议。小周把文件打印好,一式三份。我逐条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签了字。
王总没有露面。小周说他在开会。我点点头,拿上属于我的那份,走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两周,我把全部精力放在了严总的项目上。方案改了最后一版,报价做了微调。严总那边反馈不错。我们约了下周三签合同。
这期间,小周来过几次我的工位。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整理文件,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不确定。
"陆哥,你真的要走了啊?"
"嗯。"
"那我以后——"
"你以后就按王总说的做。他让你接什么你就接什么。别想太多。"
"可是——"
"小周,你记住一件事。在公司里,做好自己的事,比什么都重要。别站队,别多嘴,别掺和别人的事。你才二十四岁,路还长。"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二周的周三,合同签了。严总在合同上盖了章。三百二十万。这是我在这家公司拿下的最后一个单子,也是金额最大的一单。
我把合同带回公司,交给了王总。他翻了翻,说了句"辛苦了"。
"不辛苦。"我说。
"交接的事情——"
"我已经整理好了。客户名单、跟进记录、报价模板,都在共享文件夹里。密码是原来的那个。"
"好。"
"王总,我最后问一个问题。"
"你说。"
"为什么是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最好用。"他终于开口了。
"什么意思?"
"你好用。听话,能干,不出事。公司要裁人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好用的人。因为你知道不会闹,不会告,不会把事情搞大。"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那小周呢?"
"他便宜。你一年的工资,够招两个他。"
我点了点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明白了。谢谢你说实话。"
"敬亭——"
"嗯?"
"推荐信,我亲自写。"
"好。"
当天下午,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一个纸箱,装了几本书、一个水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我和团队的合影,去年团建拍的。我把相框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放进了纸箱。
方远过来帮我搬箱子。电梯里,他低着头,没说话。到了一楼,他忽然说:"陆哥,我以后还能找你吗?"
"可以。"
"真的?"
"真的。"
他笑了笑,有点勉强。
我走出大楼。纸箱抱在怀里。外面下着小雨,地面湿漉漉的。我没有打伞。雨不大,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
"哎,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换工作了。"
"啊?好好的怎么换了?"
"公司那边有些调整。我正好也想换个环境。"
"那……下个月房贷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还有积蓄。"
"那就好。你妈那边我还没说,等你自己跟她说吧。"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公交站牌。雨还在下,不急不慢的。远处有一辆公交车缓缓驶来,车灯在雨幕中亮着暖黄色的光。
我上了车。投了两块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我忽然想起六年前刚进这家公司的时候。那时候我二十五岁,穿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提着一个从网上买的便宜公文包。第一天上班,我提前半小时到,在楼下转了三圈才敢进去。
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到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区域经理。从一个看到客户就紧张的新人,到一个能在谈判桌上不卑不亢的老手。
这些日子,没有一天是白过的。
但我知道,它们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开始了找工作的日子。投简历,等面试,去面试,回来等通知。循环往复。
头两周几乎没有回音。我有点慌。三十一岁,在职场上已经不算年轻了。尤其是我们这个行业,很多公司更倾向招年轻人。便宜,好用,加班不抱怨。
第三周,有两个面试。一个是一家新成立的建材公司,规模不大,但老板很有想法。另一个是猎头推荐的,一家做工程总包的公司,需要一个人负责供应商管理。
第一个面试,我跟老板聊了一个小时。他问我期望薪资,我说了一个数。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点高"。我说"那您给个范围,我看看能不能接受"。最后没有谈拢。
第二个面试,面试官是两个人。一个HR,一个部门负责人。HR问的问题比较常规。部门负责人问得很细,从项目管理到供应商谈判,从成本控制到风险预案。我一一答了。最后他问我:"你在上一家公司做了六年,为什么现在要走?"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天花板。再待下去,学不到新东西了。"
他没有追问。但我知道他听出了话里的保留。
面试结束后第三天,我接到了offer。薪资比我上一家高百分之十五。五险一金按实际工资缴纳。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十三薪。
我接受了。
签offer的那天晚上,我请自己吃了一顿火锅。一个人,点了两盘肉,一盘毛肚,一份藕片。吃到最后,额头出了汗。我擦了擦汗,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新工作入职的第一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前台带我办了入职手续,然后把我带到工位上。我的新工位靠窗,阳光很好。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部门负责人过来跟我打招呼。他叫老唐,四十多岁,做这行快二十年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点点头,说了句"请多指教"。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熟悉新公司的业务。这家公司比上一家大不少,流程也更规范。供应商管理的体系很完善,从准入到考核到淘汰,每个环节都有明确的制度。我花了两周时间把所有制度看了一遍,又花了两周时间跟各个供应商对接人见了面。
新工作不轻松。但比上一家好的是,这里的规则和预期是清晰的。你做好你的事,就不会有人突然给你发一条解除合同的短信。
入职第二个月的某天下午,我接到了严总的电话。
"小陆,听说你换公司了?"
"嗯,上个月刚入职。"
"新公司怎么样?"
"挺好的。比之前大一些,业务也更规范。"
"那就好。我跟你们新公司也有合作,回头我让采购联系你。"
"好,谢谢严总。"
"对了,你上家公司——那个王总——最近好像出了点事。"
我一愣。"什么事?"
"听说资金链断了。供应商那边在催款,好像还有人起诉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最近这两周吧。我也是听朋友说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想了一会儿。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特别意外。一个公司如果连核心员工的赔偿金都要讨价还价,那它的现金流一定已经紧张到一定程度了。
但我没有再去打听更多。那家公司,那些人,那些事,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入职第三个月,我转正了。HR发了一封转正通知邮件,抄送了我的部门负责人和分管副总。我在邮件里回复了"谢谢",然后继续手头的工作。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转正了。"
"好好好。工资涨了吗?"
"转正后涨了五百。"
"五百啊……不多不少。够买几斤排骨了。"
我笑了。"对,够买排骨了。"
"那就好。你爸说你上次说换工作,我还担心呢。现在好了,我也放心了。"
"嗯。妈,你和我爸注意身体。"
"知道。你自己也是。"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凉凉的。楼下的小路上有人遛狗,狗跑得很快,主人跟在后面小跑。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夜色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暖黄色。
我想起离开上家公司那天,也是这样的晚上。也是这样的路灯。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站在一条路的尽头。现在我知道,那不是尽头。那只是另一条路的起点。
入职半年后,我接手了一个大项目。供应商有二十多家,涉及金额近千万。我带着两个同事,花了一个月时间把所有的合同和交付节点梳理了一遍。项目上线后运行平稳,没有出现大的问题。
年底的时候,公司发了年终奖。比我预期的多了一些。我拿了一部分给家里换了台空调,剩下的存了起来。
过年回家,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我爸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他问我新公司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又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再看机会。
我弟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哥,你现在比之前精神多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
"嗯。之前你每次回家都皱着眉。现在不皱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确实不皱了。
过完年回城,我搬了一次家。从城东的老小区搬到了离公司更近的一个小区。房子大了一些,两室一厅,七十五平。房租比之前贵了八百块。但通勤时间从四十五分钟缩短到了十五分钟。
搬家那天,我一个人打包了所有的东西。纸箱还是上一次用的那个。相框还在里面,照片上的我和团队笑着,阳光很好。
我把相框拿出来,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放进了新家的书架里。
新家的客厅窗户朝南。下午的时候阳光会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暖的。我买了一个小茶几,放在窗边。周末的下午,我坐在那里看书,喝茶。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天空。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入职第二年春天,部门调整。老唐升了总监,推荐我接手他原来的岗位。我考虑了几天,答应了。
新的岗位意味着更多的责任,也意味着更多的压力。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了。我知道,只要把事情做好,其他的都会慢慢好起来。
入职第三年,我带了一个新人。是个女孩子,二十三岁,刚毕业。我教她怎么看合同,怎么跟供应商沟通,怎么在谈判桌上保持冷静。她学得很快。
有一天她问我:"陆哥,你刚入行的时候也这么紧张吗?"
我想了想,说:"比你还紧张。"
"那你怎么撑过来的?"
"就是一天一天地过。今天比昨天好一点,明天比今天好一点。就够了。"
说完这句话,我忽然想起什么。然后对自己笑了笑。
日子还是这样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跟朋友聚一聚,偶尔回一趟老家。工作上有顺利的时候,也有不顺的时候。生活里有开心的事,也有烦心的事。
但我不再害怕了。
不是因为什么都不怕了。是因为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能接住。
就像那天在高铁上收到短信的时候一样。我没有崩溃,没有愤怒,没有慌乱。我只是查了返程的车次,买了票,然后安静地等车到站。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在乎的事情,从来不是一份工作能定义的。
我的家人在等我回家吃饭。我的新同事在等我一起开会。我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子。楼下的那只橘猫又胖了一圈。
这些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而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我关掉电脑,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窗外天已经黑了。我拿起外套,关灯,锁门。
走廊里的灯亮着。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下降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王总最后说的那句话——"因为你最好用"。
也许他说得对。但"好用"不应该是一个人的全部价值。一个"好用"的人,也应该有被尊重的权利,有被公平对待的权利,有在离开的时候体面转身的权利。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不再愿意做一个"好用"的人了。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大厅的玻璃门外面,夜色正浓。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往家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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