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花园里的韭菜饺子
张翠芬到里昂的第三天,在雇主家的后院里发现了一片韭菜。
那是个暮春的傍晚,她刚把两个孩子的校服叠好放进抽屉,透过厨房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角落那块小菜圃里种着薄荷、罗勒和几排她不认识的香草,最边上挤着一丛绿油油的草,叶子扁扁的、宽宽的,风一吹就弯了腰。她推开后门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掐了一片叶子凑到鼻子底下,那股熟悉的冲味儿直冲脑门,她差点叫出声——韭菜。
是她老家的那种韭菜,不是法国超市里那种又粗又硬的大韭葱,是细叶的、嫩生生的、掐一下指尖就沾了汁水的中国韭菜。这丛韭菜长在菜圃最犄角旮旯的地方,一看就是没人管过,叶子长得披头散发,有些已经抽了苔开了花,白花在晚风里摇摇晃晃。
张翠芬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手痒得不行。多少年没碰过韭菜了。她在山东老家的院子里也有一畦韭菜,每年春天第一茬割下来包饺子,她妈站灶台前头剁馅儿,刀起刀落的节奏她到现在还记得。
雇主家姓马丁,男主人是工程师,女主人克莱尔在银行上班,三个孩子,老大十岁、老二七岁、老三四岁。张翠芬来之前中介说了,只管带孩子做家务,做饭按雇主习惯来。头几天她照着克莱尔列的菜谱做,三明治、意面、沙拉、煎鱼,做法简单,味道也简单。孩子们吃得还行,但她总觉得缺了什么。每次经过后院那丛韭菜,心里就痒痒的,像有根羽毛在挠。
第四天是周六,马丁一家去郊外野餐,张翠芬一个人在家打扫。收拾完屋子她站在后门口看了看那丛韭菜,忍了又忍,终于拿了把剪刀走过去。她把抽了苔的老叶子掐掉,拣着嫩尖剪了满满一捧,绿汪汪的,沾着露水。洗菜的时候她差点哼出歌来,那水声、那青草气、那掐断茎秆时脆生生的一响,全是她熟悉的东西。
她把韭菜沥干切碎,鸡蛋炒了捣碎拌进去,加点盐和香油,馅料做好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然后和面、醒面、擀皮,一个个饺子包出来胖乎乎的,码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像一排小元宝。包到一半她忽然笑了,站在厨房里对着那排饺子自言自语:"张翠芬你真是的,也不问问人家吃不吃韭菜。"
饺子煮好她尝了一个,汤汁在嘴里炸开,韭菜鲜、鸡蛋香,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有种从胃往外的暖和。她留了一盘自己当晚饭,剩下十几个用保鲜盒装好贴上标签放冰箱,准备明天问问克莱尔要不要尝尝。
第二天早上克莱尔送完孩子回来,张翠芬把保鲜盒端出来给她看:"我包了些中国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您要是感兴趣可以尝尝。"克莱尔打开盒子闻了一下,表情有点微妙,但还是礼貌地拿了两个说要当午饭。
那天下午张翠芬在厨房擦灶台,听见克莱尔从公司打回来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克莱尔的声音劈头盖脸涌过来:"翠芬!那个饺子太好吃了!我中午用微波炉热了一下吃了四个,吃完又吃了四个,本来想留两个给保罗尝尝结果全被我吃光了!你在哪里学的?这是什么馅?那个绿色的菜是什么?"
张翠芬被她的语速弄得有点懵,一个词一个词回:"韭菜,中国韭菜,我家后院里那个就是。"
"那个?那个长在那里的野草?"克莱尔的嗓门又高了八度。
"能吃,很好吃。"
那天晚上马丁全家围坐在餐桌边,张翠芬把剩下的十几个饺子煎了,底煎得金黄焦脆,上面皮子半透明,韭菜的绿色透出来,好看得不像话。三个孩子拿叉子笨手笨脚地扎着吃,老大吃完了舔舔嘴唇说再来一个,老二把煎饺蘸了番茄酱往嘴里塞,老三最小,吃得满嘴油光。马丁夫妇对视了一眼,克莱尔吃完最后一个放下叉子,郑重其事地看着张翠芬:"翠芬,下周可以再做一次吗?周末我想请我妈妈来尝尝。"
第二周张翠芬把那丛韭菜全割了。她把老根留着等它重新发,嫩的全做了馅,包了三百多个饺子。周末克莱尔的父母来了,还有她妹妹一家,八九口人围在长桌边,张翠芬煮的煮煎的煎,一盘一盘端上去,盘子空得比洗过还干净。克莱尔的妈妈吃完拉住张翠芬的手说了很长一串法语,克莱尔翻译给她听:"我妈说她以前去中国旅游吃过一种绿色的饺子,从那以后再也没吃到过,今天终于又尝到了。她问你能不能教她做。"
张翠芬笑着点头。那天晚上大家走了以后她坐在厨房歇脚,克莱尔端了杯茶进来,坐在她对面,忽然开口说:"翠芬,我想给你涨工资。"
张翠芬端着茶杯愣了一下:"啊?"
克莱尔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用法文写了一行字,她看不懂。克莱尔用手机翻成中文给她看,张翠芬凑过去,屏幕上是几个汉字:"月薪调整,上调八百欧元。"她算了算,差不多折合九千五百美金。她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烫得她一激灵。
"太多了,"她放下杯子擦手,"不用这么多。"
克莱尔按住她的手,蓝色的眼睛认认真真看着她:"翠芬,你来了一个月,孩子们吃你做的饭开心了,家里比以前干净了,你还会做我们从来没吃过的好东西。你值得这个数。"她又拿起手机翻了翻,调出一张照片给张翠芬看,是她拍的韭菜,"这个东西在我们法国人眼里就是野草,谁也不知道它能吃。你来了,你认识它,你把它变成了我们全家都爱吃的东西。这就值这个价。"
张翠芬看着那张照片,韭菜还是那丛韭菜,在照片里绿着,被法国的风吹着,被法国的太阳晒着。它长在一万公里外的异国土壤里,跟薄荷和罗勒挤在一起,没人认识它。直到一个山东女人蹲下来,掐了一片叶子凑到鼻尖,认出那是老家的味道。
那天晚上张翠芬躺在床上没怎么睡着。窗外有月亮,薄薄的像片白瓷,照在窗帘上。她想起出发前女儿跟她视频,说妈你去那么远干啥,在家待着不好吗。她说去赚钱啊,等你结婚妈给你添妆。女儿嘟着嘴说那你也别太累。
现在她躺在里昂的月光底下,手机银行里收到了第一笔加了薪的工资。她翻了翻相册,里面有一张韭菜饺子的照片,是她上周末端上桌前拍的,白瓷盘里码着一圈胖饺子,热气糊了镜头。她把照片发给了女儿,配了一个笑脸。
女儿秒回:"妈,那是什么?"
她打字:"妈在法国包了韭菜饺子,雇主很喜欢,给妈涨工资了。"
女儿发了一串感叹号和两个哭脸。
张翠芬笑着关了手机,翻了身面朝窗户。月光落在枕头上,她闭上眼,梦里是山东老宅的春天,她妈在院子里割韭菜,镰刀贴着地皮划过,那一刀下去,满院子的青草气。她蹲在旁边捡韭菜,一根一根码整齐,她妈回头冲她笑:"等会给你包饺子。"
她睡得很沉。后院里那丛被割过的韭菜已经开始冒新的嫩芽了,再过半个月,又能割第二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