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出租车司机老周开了二十多年车，去年秋天头一回坐飞机出了趟远门。闺女嫁到首尔，他请了半个月假飞过去看孩子。去之前老周心里直犯嘀咕，电视上天天播那些东西，他也摸不准韩国人到底怎么看待中国人。等在那儿扎扎实实住了半个月，老周回来跟邻居们喝酒时念叨，说韩国人眼里那个中国，跟咱们自己以为的完全对不上号。

老周的女婿在三星上班，挺本分一个韩国小伙子。有回带老周逛乐天百货，老周抬头扫了一眼随口说了句这楼不矮，可搁上海金茂大厦跟前一比还差着一截。女婿当场愣住了，追问金茂有多高。老周拿手比划了一下，小伙子半天没接上话。后来老周才反应过来，在不少韩国人脑子里，整个中国大概就跟首尔差不多大的面积。老周翻出手机里的视频挨个划给他看，哈尔滨的冰雕、三亚的海边、新疆的草原，女婿一边看一边念叨，说爸爸你们中国像好几个国家拼在一起。那语气里头没有酸劲，全是实实在在的惊讶。

明洞那条街上的导购小姐眼力最毒，老周穿着件普通夹克逛进去，人家一口一个大叔鞠躬鞠得腰都弯下去。女婿在旁边小声提了一句，说中国游客在韩国人眼里就是行走的钱包。老周有回看中一个电饭煲正犹豫，旁边一个中国大姐直接拎了俩去结账，一个家用一个送人，导购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女婿后来说你们中国人来买东西跟不要钱似的。老周听了没接话，他心里头清楚，兜里鼓了才敢这么花，搁二十年前他跑出租一天挣几十块钱那会儿，连想都不敢往这上面想。

亲家公是退休的中学老师，挺有学问一个人。有天举着手机翻出一条新闻凑过来问老周中国有这个吗，老周凑过去一瞧是高铁。他告诉亲家公北京到上海一千二百多公里四个半小时就能到，亲家公低着头算了半天，从首尔到釜山四百公里坐火车要仨钟头。老人家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挤出几个字说你们太快了。那话说出来带着股酸味儿，可酸底下压着的更多是服气。老周后来琢磨，咱们这几十年的变化就跟做梦一样，韩国人花了几十年才走完的路，咱们十几年就追上去了。

正赶上国庆那几天，老周手机里朋友圈刷下来全是红旗全是祝福的话。女婿看见了凑过来问你们中国人都这么挂念国家吗。老周点了下头说国家好了小家才能踏实过日子。女婿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韩国人现在好像少了这股劲儿。老周拍了拍小伙子肩膀没再多讲，他心里清楚不是韩国人不好，是咱们祖上吃的苦多，才更明白国家站住了比什么都管用。

亲家母一开始待老周客客气气的，可总像隔了层东西。有天老太太腰疼的老毛病犯了，老周年轻时候跟人学过两手中医推拿，上去给她按了两回。老太太腰不疼了拉着老周的手眼圈都红了，从那往后拿他当亲儿子待，天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端上来。亲家母跟老周念叨说你们中国人心眼实诚，不像他们韩国人面上客套心里头总隔着一层。老周听了这话心里热乎乎的。

飞机落地青岛的时候老周解开安全带往外走。跑了二十多年出租天天在路上转悠，这回出去住了半个月才真正咂摸出滋味来。咱中国人走到哪儿根都断不了，几千年攒下的东西在那儿搁着。不矮谁一头也不高谁一块，就是一个往上走的民族。老周心想等女婿以后来中国，得带他好好转一圈，让小伙子亲眼瞧瞧那个真实的中国到底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