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边那块地
一、分地
一九五六年冬天,河北保定府下面的柳树屯下了第一场大雪。
雪是从腊月初八半夜开始下的,簌簌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白面。第二天天亮,整个村子白茫茫一片,房檐上挂着冰溜子,狗趴在窝里不肯出来,只有村口那棵老柳树还在风里硬挺着,枝条上裹着冰壳,风一吹,叮当响。
赵德厚就是那天早上推开院门的。
他光脚趿拉着一双露脚趾的布鞋,棉裤腿扎着麻绳,哈一口气,白雾在眉毛上结了一层霜。他站在门槛上朝外看了一眼,回头冲屋里喊:"下雪了!"
屋里炕上,他媳妇李秀芝正给刚满周岁的闺女喂奶,听见喊声,头也没抬:"下雪就下雪,你嚷嚷什么?"
"我得去地里看看。"赵德厚说。
"大雪封门的,看什么看?"李秀芝终于抬起头,眉头皱着,"你那块破地,种的石头都比庄稼多,有什么好看的?"
赵德厚没接话,弯腰从门后头捞起一把铁锹,扛在肩上,推开院门走进了雪里。
那块地。
那块让他媳妇骂了整整半年的地。
事情得从半年前说起。
一九五六年春天,全国范围内的农业合作化运动已经轰轰烈烈铺开了,但柳树屯因为地处偏僻,土改比别处晚了一年。村里成立初级社的时候,还有几户地主富农的土地没彻底分干净。工作队进驻柳树屯,挨家挨户丈量土地,登记造册,该分的地一块一块往贫雇农手里拨。
赵德厚是村里出了名的穷汉。他爹死得早,娘拉扯他长大,家里三亩薄地,交了租子就剩不下几颗粮食。他三十岁才娶上媳妇,还是邻村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带了个拖油瓶闺女。村里人背后议论,说赵德厚这辈子算是完了,穷得叮当响,还背个"二茬子"的名声。
分地那天,村支书马长顺拿着花名册站在打谷场上,念一个名字,喊一个名字。
"赵德厚!"
赵德厚从人群里挤出来,搓着手站到马长顺面前。
马长顺翻了翻手里的册子,皱着眉:"德厚啊,你家几口人?"
"三口。我、媳妇、闺女。"
"三口人……按人头分,你该分六亩地。"马长顺抬头看了看人群,又低头看册子,"可咱村好地都分完了,就剩下村西头那块靠坟地的荒地——"
他话说到一半,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村西头?那不是沈家坟旁边的地吗?"
这一嗓子喊完,打谷场上突然安静了。
沈家。柳树屯最大的地主。解放前三百多亩地,骡马成群,佃户十几家。土改的时候,沈老爷子沈万山被斗了三天三夜,最后吐血倒在地上,被人抬回家,再没下过炕。沈家的地全被没收,房子分了一半给贫农,剩下一半沈家十几口人挤在三间厢房里。沈万山倒是没死,硬挺着一口气活到了现在,但沈家在柳树屯已经彻底垮了。
而沈家祖坟,就在村西头那片坡地上。
那块地紧挨着沈家坟,一共八亩,土薄石头多,边上还有几棵歪脖子枣树,年年种庄稼年年歉收。土改工作队丈量的时候,谁都不要这块地——倒不是怕沈家,是那块地确实太差了,种什么都不长。再说,挨着坟地,大活人谁愿意天天对着死人过日子?
马长顺为难地看着赵德厚:"德厚,你要是不愿意要这块地,我再给你想想别的办法——"
"我要。"
赵德厚就说了这两个字。
马长顺愣了一下:"你可想好了,那块地——"
"我说了,我要。"
人群里开始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摇头,有人撇嘴。赵德厚他娘那时候还活着,挤在人群后面急得直跺脚:"德厚!你疯了?那挨着沈家坟——"
"娘,我三十岁才娶上媳妇,住的是人家拆了猪圈改的破屋,吃的是掺了野菜的糊糊。您说,我还能挑什么?"赵德厚没回头,声音不大,但场上的人都听见了。
他娘不说话了。
那天傍晚,赵德厚扛着铁锹去看了那块地。
雪已经停了,夕阳把西边的天染成血红色。他踩着没脚踝的积雪走到村西头,远远就看见那片坟地。十几座坟头,大大小小,有的立着石碑,有的只是土堆。最中间那座最大的坟前有块青石供桌,上面落满了雪。坟地边上就是那块荒地,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出来,但赵德厚蹲下身,用手扒开积雪,露出底下灰黄色的土——土里掺着碎石子,捏一把,攥不成团。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好歹是地。"他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他回家,李秀芝听完分地的消息,沉默了半晌,然后叹了口气,说:"行吧,总比没有强。"
她没骂他。
这是赵德厚最感激她的地方。
二、开荒
春天来了,地化冻的时候,赵德厚开始刨那块地。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铁镐一下一下砸在冻土上,震得虎口裂开一道道口子。那块地比他想象的还差——表面一层薄土下面全是碎石,有的石头大得像磨盘,得用撬棍一点点撬出来。他一个人干不动,就去找村里几个要好的穷哥们帮忙。大家轮流来,花了半个月,总算把地里的石头清出来大半,垒在边上做了田埂。
清出来的石头堆成一座小山,赵德厚站在石头堆旁边,擦了一把汗,笑了。
"你笑什么?"来帮忙的王老四问他。
"你看这石头,垒个猪圈都够了。"
王老四也笑了:"你倒是想得远。"
石头清出来以后,赵德厚又从别处弄来两车粪肥撒在地里。粪是他攒了大半年的,又厚着脸皮去村里各户收了些,臭烘烘地运过来,一锹一锹翻进土里。李秀芝嫌味儿大,但也没拦他。
清明前后,他把种子种下去——玉米、谷子、红薯,什么都有,密密麻麻的。他知道这块地薄,不敢种太金贵的庄稼,能长什么就种什么。
种完地,他蹲在地头抽了一袋旱烟,看着对面那片坟地。
坟地里长满了荒草,有的坟头塌了,石碑歪歪斜斜的。沈家的人大概已经没心思来上坟了。赵德厚想了想,起身走到坟地边上,把塌了的几座小坟头用土培了培,又把歪了的石碑扶正。
他不是对沈家有什么感情。他只是觉得,死人也是人,埋在地里,风吹雨淋的,怪可怜的。
干完这些,他拍拍手上的土,回了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德厚每天下地,浇水、除草、捉虫,比伺候亲儿子还上心。李秀芝偶尔也跟着去,抱着闺女在地头坐一会儿,看赵德厚弯腰劳作的背影。她不怎么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赵德厚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埋怨,也不是心疼,像是……认命之后又生出的一点希望。
夏天的时候,地里终于冒出了绿芽。
玉米苗歪歪扭扭地长着,有的壮,有的弱,但总归是活了。红薯藤爬了一地,谷子也抽了穗。赵德厚蹲在地里,用手摸着那些叶子,嘴角咧得老高。
"秀芝!你快来看!"他跑回家,拉着李秀芝就往地里跑,"你看你看,长出来了!"
李秀芝站在地头,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苗,眼睛有点湿。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年的收成不算好,但也不算差。秋天收了三百多斤玉米,两百多斤红薯,谷子打了几十斤。对于一个穷了大半辈子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赵德厚把粮食一袋一袋扛回家,码在墙角,晚上睡觉都踏实。
他娘坐在炕上,看着那些粮食,嘴里念叨:"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
赵德厚没说话。他知道不是老天爷开眼,是他自己一镐头一镐头刨出来的。
三、沈万山
沈万山是那年秋天听到赵德厚种地的消息的。
那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土改那年挨了斗,吐血之后一直卧床不起,这几年全靠沈家大儿媳妇煎汤熬药地伺候,才勉强吊着一口气。他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说话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嘶啦啦的。
"外面……什么动静?"他躺在床上,朝窗外听着。
大儿媳妇沈刘氏端着药碗走进来:"爹,您说什么?"
"外面,天天有人在地里干活,是谁?"
沈刘氏把药碗放在炕桌上,犹豫了一下,说:"是赵德厚。分了咱家坟边那块地。"
沈万山沉默了很久。
"赵德厚……"他慢慢重复着这个名字,"就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赵家小子?"
"嗯。"
"他……种得怎么样?"
"听说……长得还行。"沈刘氏声音低低的,"玉米比别家的矮一截,但好歹是活了。"
沈万山又沉默了。他看着屋顶的檩条,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光。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又干又涩,像枯叶在风里摩擦。
"好啊……"他说,"那块地,能长东西就好。"
沈刘氏没接话。她知道那块地——她嫁到沈家的时候,公公沈万山曾经指着那块地跟她说:"这块地土薄,种什么都长不好,但风水好。坟在坡上,地在水边,藏风聚气。可惜地力不行,再好的风水也养不出好庄稼。"
那时候沈家如日中天,谁在乎一块八亩的薄地?可如今,沈家败了,那块地倒成了别人手里的活路。
沈万山在那年冬天病得更重了。腊月里,他已经连水都咽不下去了,整天昏昏沉沉地躺着。有一天他忽然清醒过来,把大儿子沈大富叫到跟前。
沈大富那时候也四十多岁了,土改之后被划成地主分子,天天在村里干苦力,背也驼了,头发白了大半。他坐在炕沿上,握着父亲干枯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爹……"
"大富。"沈万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有一件事,要你帮我办。"
"爹您说,什么事我都办。"
"坟边那块地……"
沈大富愣了一下。
"赵德厚种的那块地。"沈万山喘了两口气,"他是个好人。你去跟他说——那块地底下,东南角,枣树根底下,有一口缸。"
沈大富瞪大了眼睛:"爹,您说什么?"
"一口缸。装的是——"沈万山又喘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沈刘氏赶紧过来给他顺背。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已经细若游丝,"装的是沈家祖宗留下的一点东西。你告诉他,让他挖出来,自己留着。算……算沈家欠他的。"
"爹!"沈大富急了,"那怎么行?那是咱家的——"
"咱家什么都没有了。"沈万山打断他,眼睛直直地看着儿子,"你听我说。那东西留着没用,埋在地底下几十年了,没人知道。赵德厚那块地挨着坟,他培了坟头,我看见了。他是个厚道人。你告诉他,让他挖出来,算沈家的一点心意。"
"爹,这——"
"你去说。"沈万山忽然提高了声音,又猛地咳嗽起来,一口血喷在手帕上。沈刘氏慌忙去擦,他摆摆手,闭上眼睛,再没说话。
那天夜里,沈万山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沈家办了丧事,穷得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还是村里几个老人看不过去,凑钱买了口薄皮棺材。出殡那天,赵德厚也去了,在坟前鞠了三个躬。
沈刘氏后来跟人说,赵德厚鞠躬的时候,腰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四、带话
沈万山死后第七天,沈大富来找赵德厚了。
那天下午,赵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沈大富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腰弯着,头低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赵德厚放下斧头,擦了擦手上的汗:"大富哥,进来坐?"
沈大富没进来。他站在院门口,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赵德厚走过去:"怎么了?"
"德厚兄弟……"沈大富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爹……我爹临走前,让我给你带个话。"
"什么话?"
沈大富把那天沈万山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说完,他低着头,像犯了什么大错一样不敢看赵德厚的眼睛。
赵德厚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大富哥,你爹说的是真的?"
"真的。"沈大富抬起头,眼圈红了,"我小时候听我爹提过,说那块地东南角埋了口缸,是太爷爷那辈埋的。具体埋的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爹说……让你挖出来,自己留着。他说你是个好人,那块地你种得好,他心里……他心里——"
他说不下去了。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
"大富哥,你先回去吧。"他说,"这事儿……我得想想。"
沈大富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住脚步,回头说:"德厚兄弟,我爹说那口缸在枣树根底下,东南方向,三尺深。你……你别告诉别人。"
赵德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赵德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秀芝推了他一把:"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他把沈大富的话跟她说了。
李秀芝听完,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不能挖。"
"为什么?"
"你想想,沈家是什么成分?地主。他家埋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万一是什么变天账、金银财宝,你挖出来就是大麻烦。再说,那块地是公家分给你的,地底下的东西算不算公家的?你私自挖了,万一被人知道——"
"秀芝,你听我说。"赵德厚翻过身,面对着她,"沈老爷子临死前专门让人带话给我,不是害我,是帮我。我看得出来。再说,那块地我种了大半年,地底下有什么我不知道?我就是挖挖看,万一真有什么——"
"万一真有什么你怎么办?"李秀芝的声音提高了,"藏起来?那叫私藏浮财!是要坐牢的!"
赵德厚不说话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炕头的油灯快灭了,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屋里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明天我去看看。"赵德厚最后说。
"你敢!"
"我就去看看,不挖。"
五、挖缸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德厚就起来了。他没惊动李秀芝,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拿上铁锹出了门。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地上泥泞不堪。他踩着烂泥走到村西头那块地,天已经大亮了。
他站在地头,看着东南角那棵歪脖子枣树。枣树光秃秃的,枝条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他走过去,站在枣树下,用脚量了量——东南方向,三尺深。
他举起铁锹,挖了下去。
第一锹下去,是冻土。第二锹,第三锹……土越来越松。挖到两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赵德厚心跳加快了。他蹲下来,用手把土扒开——是一个圆圆的东西,灰扑扑的,像是陶器的表面。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周围的土一点点清理掉。渐渐地,一个缸口露了出来。他把土全部清开,露出一整口大缸——粗陶的,缸口用一块石板盖着,石板和缸口之间用泥封着,泥已经干裂了,但封得还算严实。
赵德厚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那口缸。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伸手去揭那块石板。
石板很沉,他两只手搬才搬动。石板挪开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探头往缸里看——
缸里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他伸手进去摸,摸到了一堆软绵绵的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一块布包。布已经烂了大半,但里面包的东西还在。他一层一层打开——
是书。
一摞发黄的线装书,用油纸裹了好几层,虽然有些受潮,但字迹还能辨认。他翻开第一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沈氏医方》。
赵德厚不识字,但他认得"医方"两个字——他小时候跟村里一个老中医学过几天,认得这两个字。
他继续翻,里面全是药方,密密麻麻的小楷,写满了各种病症和方子。他不懂,但他知道,这是沈家的东西。
除了医书,缸底还有一样东西——一个布包,打开来,是几块银元,还有一枚印章。银元不多,大概七八块的样子。印章是青田石的,刻着"沈万山印"四个字。
赵德厚坐在枣树下,把这些东西重新包好,放回缸里,又把石板盖回去,把土填平。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一眼对面的坟地。
"沈老爷子,"他低声说,"您的心意,我领了。这些东西,我不能要。"
他扛起铁锹,回了家。
六、抉择
回到家,李秀芝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前烧火。看见他回来,她停下手里的活,盯着他的脸。
"你去了。"
"嗯。"
"挖到了?"
"嗯。"
李秀芝放下烧火棍,走到他面前:"什么东西?"
赵德厚把情况跟她说了。李秀芝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医书?"她想了想,"沈家以前是不是出过郎中?"
"我听老人说过,沈万山的爷爷是这一带有名的郎中,后来沈家做生意发了财,就不行医了。这些医书,大概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那银元——"
"我放回去了。"
李秀芝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医书也不能留。那是地主家的东西,你留着干什么?万一被人翻出来——"
"秀芝,"赵德厚打断她,"那些医方,是治病的。"
"治病?"
"我翻了几页,里面有治伤寒的方子,有治跌打损伤的,还有治妇人病的。这些都是有用的东西。沈老爷子把它埋在地底下,大概是怕土改的时候被烧了、被抢了。他让我挖出来,不是让我发财,是让我——"赵德厚顿了顿,"是让我别把这些方子糟蹋了。"
李秀芝沉默了。
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她娘家那边穷,她小时候生病,没钱请郎中,硬扛过来的。她知道药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命。
"可是——"
"秀芝,你听我说。"赵德厚握住她的手,"这些东西,我不能要,也不能毁。沈老爷子临死前托人带话给我,是把我当人看。我赵德厚这辈子没被人高看一眼,沈老爷子高看我了。我不能辜负他。"
"那你要怎么办?"
赵德厚想了很久。
"我去找村支书。"
"你疯了?"李秀芝猛地站起来,"你要把这事告诉马长顺?那是地主家埋的东西!你挖出来了不报——"
"我不是要报。我是要把这些东西交出去,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医书不能毁。如果村里要没收,就没收。但医书上的方子,得让村里懂医的人抄一份。这些方子能救人,不能跟着沈家一起烂在地底下。"
李秀芝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你真的要这么做?"
"嗯。"
七、交公
第二天一早,赵德厚去了村支书马长顺家。
马长顺听完他的话,脸都绿了。
"你说什么?你挖出了东西?还是沈家埋的?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昨天才挖的。"
"那银元呢?"
"我放回去了。在枣树底下。"
马长顺立刻叫上民兵队长,带着赵德厚去了地里。当场挖开,果然有口缸,缸里有医书、银元、印章。银元七块,不多不少。印章一枚。医书一共十三本,从乾隆年间到民国初年,横跨一百多年。
马长顺把东西全部收走,带回村委会,登记造册。赵德厚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书被装进麻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德厚,"马长顺登记完,抬起头看他,"你这件事,处理得还算老实。但私自挖地主埋藏的浮财,按理说要批评教育。念在你主动上交,又没动那些银元,这次就算了。以后再有这种事,必须第一时间报告。"
"马书记,我有件事想说。"
"你说。"
"那些医书,能不能让村里懂医的人抄一份?里面的方子,是沈家几代人攒下来的,能治病救人。埋在地下几十年了,要是就这么毁了——"
马长顺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赵德厚,"马长顺最后说,"你真是个怪人。换了别人,挖出这些东西,要么私吞,要么销毁,你倒好,还想着抄方子救人。"
"马书记,我是穷,但我不是畜生。能救人的东西,不该糟蹋。"
马长顺又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医书我先扣下,报给公社。至于能不能抄方子,我得等上面的指示。"
"好。谢谢马书记。"
赵德厚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八、风波
事情没有像赵德厚想的那样平静。
消息传出去了。先是村里人知道赵德厚挖出了沈家埋的东西,然后邻村的人也知道了,最后传到了公社。公社派人下来调查,把赵德厚、沈大富、马长顺都叫去问话。
沈大富被吓坏了。他以为自己泄露了沈家埋藏浮财的事,要被批斗。调查组的人问他:"你爹临死前为什么要让赵德厚挖那口缸?"
沈大富哆哆嗦嗦地说:"我爹说……说赵德厚是个好人,那块地他种得好,他培了坟头……我爹心里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地主对贫农过意不去?"调查组的人冷笑了一声,"你爹这是收买人心!"
沈大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同志,我爹就是个快死的人,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就是觉得那些医书不该烂在地底下,赵德厚是种地的,人老实,他信得过——"
"够了!"调查组的人一拍桌子,"沈大富,你不要在这里替你爹洗白!"
沈大富被带走了,关在公社的房间里写检查。
赵德厚也被叫去问了好几次话。调查组的人问他:"你挖出东西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报告?你跟沈家什么关系?你是不是被地主收买了?"
赵德厚每次都重复同样的话:"我挖出来第二天就报告了。我跟沈家没关系。沈老爷子让我挖,是因为我种了他家坟边的地,他看我培了坟头,觉得我是个厚道人。那些医书是治病的,不是变天账。我交出来,就是为了不让这些东西糟蹋了。"
调查组的人半信半疑。
就在这时候,村里出了一件事。
邻村的王寡妇得了急病,高烧不退,浑身抽搐,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不了,送到公社卫生院,卫生院说要转到县里。王寡妇家里穷,拿不出路费,就在家里等死。赵德厚听说后,想起那本医书里好像有个治高热惊厥的方子——他虽然不识字,但那天翻书的时候,看见那一页画着一个人抽搐的图,旁边写着方子。
他找到马长顺:"马书记,那本医书里有个方子,治高热惊厥的。王寡妇的病,说不定能试一试。"
马长顺犹豫了。医书已经被扣了,他不敢私自拿出来。但他也知道王寡妇的情况——再拖下去人就没了。
"我去跟调查组说。"马长顺最后下了决心。
调查组的人听说后,也觉得人命关天,同意让村里的赤脚医生去翻翻那本医书,找到方子试试。
赤脚医生姓周,叫周明德,是村里唯一认字又懂点医的人。他翻了医书,果然找到了那个方子——用的是羚羊角、钩藤、生地等几味药,配伍得当。周明德照方抓药,给王寡妇灌了下去。
第二天,王寡妇退烧了。
消息传开,村里人都炸了。有人跑到村委会,要求把医书里的方子抄出来,给村里人用。调查组的人这下坐不住了——医书是地主家的东西,但方子确实能救人。他们给上面打了报告,等批复。
批复下来得很快:医书收归公有,但方子可以整理出来,供公社卫生院和赤脚医生参考使用。银元上缴国库。印章销毁。
沈大富的检查写了三天,最后定性为"立场不够坚定,替地主父亲说话",在全村大会上批评了一顿,没有进一步处理。
赵德厚因为主动上交、态度老实,又间接救了王寡妇一命,没有被追究。
但村里人对他的看法变了。
以前大家觉得他是个穷得没底线的傻小子,分了块坟边的破地还乐呵呵的。现在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憨,也有人说——这人心里有杆秤。
九、扎根
那件事之后,赵德厚在村西头那块地上花了更多心思。
他意识到,那块地不只是他的活路,还承载了一些别的东西——沈万山临死前的托付,那些医方救过的命,还有他自己在这片土地上流过的汗、流过的血。
他开始琢磨怎么改良那块地。他去公社农技站要了些资料,虽然看不懂字,但让人念给他听。他学会了轮作、学会了施底肥、学会了选种。他又从河滩上背来一筐一筐的淤泥,铺在地里,增加土壤的肥力。
李秀芝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行动上越来越支持他。她开始跟着他下地,帮他间苗、除草。闺女赵小兰也长大了,会走路了,在地头跑来跑去,笑声像铃铛一样。
那块地一年比一年好。第三年,玉米长得比人高,棒子粗得像棒槌。红薯挖出来,最大的一个快三斤重。谷子黄澄澄的,沉甸甸地压弯了穗子。
村里人开始羡慕了。
"德厚,你那地怎么越种越好?"
"地不欺人。"赵德厚总是这么回答。
有人去问他要种地的经验,他就一五一十地讲。他不怕别人学——他巴不得全村人都种好地,都吃饱饭。
那几年,柳树屯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初级社转成了高级社,又成立了人民公社。赵德厚入了社,那块地也入了社,但他还是负责种那块地。因为他种得好,社里让他管着。
沈家坟那边,他每年清明都会去培一培土。沈家的人已经没人去上坟了——沈大富后来被安排到公社砖窑干活,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沈家的其他人也各奔东西,有的下放到别的村,有的进了城。那片坟地渐渐荒了,只有赵德厚还记着。
村里有人笑话他:"德厚,你跟沈家又不是亲戚,你管人家坟干什么?"
赵德厚说:"人死为大。不管活着的时候是穷是富,死了都一样。坟塌了没人管,风吹雨淋的,不像话。"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很平静,没有一点刻意。
十、变故
一九六〇年,困难时期来了。
柳树屯的日子一下子紧了。食堂的粥越来越稀,野菜挖光了,树皮剥光了,连草根都挖出来吃了。村里开始有人浮肿,有人饿得走不动路。
赵德厚那块地因为土质差,产量本来就不高,这时候更成了救命的依靠。他在地头种了一圈南瓜,藤蔓爬得满地都是,结出来的南瓜不大,但能充饥。他还偷偷在地里种了一些红薯,留了种,秋天挖出来,藏在炕洞里,夜里全家偷偷煮着吃。
有一天晚上,他听见院门外有动静。他披上衣服出去看,发现沈大富蹲在院门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大富哥?你怎么来了?"
沈大富抬起头,脸浮肿得发亮,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德厚赶紧把他扶进屋。李秀芝看见,虽然皱了皱眉,但还是去灶上盛了一碗稀粥——那已经是他们家最后的粮食了。
沈大富端着碗,手抖得碗都端不稳。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眼泪掉在碗里。
"德厚兄弟……"他哽咽着说,"我爹当年没看错人。"
赵德厚没说话,只是又给他盛了半碗。
那天夜里,沈大富睡在赵德厚家的炕上。第二天天亮,他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赵德厚,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从那以后,赵德厚隔三差五会在夜里往沈家那边送点吃的——有时候是一块红薯,有时候是一个南瓜,有时候是一把野菜。他不是直接送给沈大富,而是放在沈家坟边的石头缝里,沈大富自己去拿。
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李秀芝。不是不信任她,是怕连累她。
十一、岁月
日子一年一年地过。
一九六二年,食堂散了,地又分回了各家。赵德厚那块地还是他的。他继续种,继续改良。那块地已经不是当初那块薄地了——经过他几年淤泥垫底、粪肥养地,土层厚了一倍不止,庄稼长得越来越好。
赵德厚和李秀芝又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小闺女。家里五口人,日子紧巴巴的,但比从前好多了。赵德厚娘在那年冬天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攥着一颗赵德厚种的红薯。
赵小兰长大了,上了村里的小学。她聪明,学习好,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县里初中的女孩子。赵德厚卖了半年的鸡蛋,凑够了学费,送她去了县城。
"爹,你为什么这么拼命供我读书?"小兰临走前问他。
赵德厚想了想,说:"你爷爷不识字,我也不识字。这辈子吃了太多不识字的亏。你不一样,你能读书,就要读出来。读出来了,就能做更多的事。"
"什么事?"
"什么都行。只要是好事。"
小兰点了点头,背着包袱走了。
赵德厚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站了很久。
十二、传承
一九七六年,沈大富死了。
他死在公社砖窑里,五十多岁的人,干了一辈子苦力,肺里全是粉尘,最后喘不上气来,倒在窑口,再没起来。
赵德厚去送了他。沈家已经没人了——沈大富的老婆前几年改嫁了,孩子也都各自成家,跟沈家断了来往。出殡的时候,除了赵德厚,就只有几个砖窑的工友。
赵德厚站在坟前,鞠了三个躬。
"大富哥,你爹当年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对着坟头说,"那口缸里出来的方子,这些年救了不少人。你爹要是知道了,应该会高兴。"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坟头上的草在风里摇晃,像是在回应他。
从那以后,赵德厚每年清明去上坟,不只是培沈家的坟,也培沈大富的坟。村里人都知道他跟沈家的关系了——不是亲戚,不是朋友,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还是那句话:"人死为大。"
十三、晚年
赵德厚老了。
他的背慢慢驼了,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干农活变了形。但他还是每天下地,还是种那块村西头的地。那块地现在已经是村里最好的地之一了——土层厚,肥力足,庄稼长得比别处都壮。
李秀芝也老了。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地里的犁沟一样深。但她还是每天跟着赵德厚下地,帮他干活。两个人并肩在田里劳作的身影,成了村里的一道风景。
赵小兰后来真的读出来了。她考上了省城的医学院,毕业后留在了省医院,成了一名医生。她每年过年回家,都会带一些药回来,给村里人看病。村里人开玩笑说:"小兰大夫,你这是继承了沈家郎中的衣钵啊。"
小兰不知道沈家郎中的事。赵德厚从来没跟她提过那口缸、那些医书。他觉得那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只是一个老人临死前的一个托付,和一个穷汉子用一辈子去兑现的承诺。
但他还是告诉了小兰一件事。
有一年春节,小兰回家,赵德厚带她去了村西头那块地。他指着东南角那棵枣树,说:"这棵树底下,埋过一口缸。"
"什么缸?"
赵德厚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小兰听完,半天没说话。
"爹,"她最后说,"你当时要是把那些银元留几块,咱家也不至于那么穷。"
赵德厚笑了:"傻闺女。那银元我要了,我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那医书呢?你当时要是留一本——"
"医书交上去了,方子传下来了。这就够了。"
小兰看着父亲,忽然觉得他比山还高。
十四、尾声
一九九六年,赵德厚八十二岁。
他躺在炕上,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李秀芝坐在炕边,握着他的手。孩子们都回来了——小兰从省城赶回来,儿子和二闺女也从外地回来了。
赵德厚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他拉着小兰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小兰,爹这辈子……没读过书……但爹知道一个道理……"
"爹,您说。"
"人活一辈子……不在于你手里有什么……而在于你……对别人……做了什么。"
小兰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父亲的手上。
"爹,我记住了。"
赵德厚又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村西头的方向。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块地——春天的时候绿油油的,夏天的时候玉米高过人头,秋天的时候金黄一片,冬天的时候白雪覆盖。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冬天,他扛着铁锹走进雪里,去看那块刚分到的荒地。
他仿佛又看见了沈万山——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把一份信任交到一个素不相识的穷汉子手里。
"坟边那块地……"赵德厚喃喃地说。
"爹,什么?"
"那块地……好着呢……"
他的手慢慢松了。眼睛闭上了。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窗外,夕阳正红。
后话
赵德厚走后,李秀芝又活了五年。她每天还是去那块地里转转,虽然不怎么干活了,但就是要去看看。她坐在地头,晒着太阳,像赵德厚当年那样。
赵小兰后来调回了保定市医院,每年清明都回来给父亲上坟。她也会去沈家坟那边看看——坟头已经平了,石碑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长满了荒草。但她还是会在那儿站一会儿。
那块地现在归了赵德厚的儿子。他种了一辈子地,种得也很好。村里人都说,赵家的地,种不坏。
至于那些医书里的方子,后来被县里的中医院整理出版了一部分,署名是"民间验方整理组"。没有人知道,这些方子最早是从一口埋在坟边地底下的缸里挖出来的。
也没有人知道,一个河北的穷爷爷,用他的一生,兑现了一个地主临终前的托付。
但那片土地知道。
那棵歪脖子枣树知道。
风知道,雪知道,春天的新芽也知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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