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女子在法国当保姆，见韭菜茂盛，包饺子雇主给她涨薪9500美金|保姆|包饺子|山东省|索菲|辣椒|青菜|韭菜|鸡蛋

刘素梅来法国第三年了。

她在里昂一户人家当保姆。雇主叫皮埃尔，在银行做事。太太叫索菲，在家带孩子。三个孩子，大的七岁小的两岁，中间那个五岁。刘素梅每天的工作就是接送孩子、做饭、收拾屋子。一个月两千两百欧元，包吃住，比在老家强多了。

她老家在山东临沂。出来那年她四十三岁，闺女刚考上大学。学费凑不齐，村东头老赵家的闺女在法国当保姆，回来过年的时候穿金戴银的，刘素梅心动了。老赵家闺女帮她办了签证，介绍给了皮埃尔家。她走那天闺女送她到县城车站，闺女说妈你别担心我。她上了大巴车回头看了一眼，闺女站在车站门口冲她挥手，个子比她高了，瘦瘦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糊了一脸。

刘素梅在车上哭了半路。哭完了擦擦脸，心想钱挣到了就回去。

皮埃尔家住在里昂郊外一栋老房子里，带个大院子。院子后面有块空地，索菲种了些花，薰衣草、玫瑰、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刘素梅头一回来的时候看见了那片地空着大半，问索菲种不种菜。索菲说你想种就种。刘素梅就翻了一块地出来，撒了青菜种子、萝卜种子，又从老赵家闺女那儿匀了几棵辣椒苗。

法国土好，菜长得快。刘素梅每隔几天就能摘一篮子青菜，炒着吃煮汤吃。皮埃尔一家也吃，索菲说素梅你种的菜比超市买的好吃。刘素梅笑笑没说话，心想那是你们没吃过山东的韭菜。

她在法国三年，最馋的就是韭菜。法国超市没有韭菜卖，亚洲超市偶尔有，一小把三欧多，蔫蔫巴巴的，根本不新鲜。她买过两回，炒了鸡蛋，咬下去一股子草味儿，没有老家韭菜那股冲鼻子的辣和鲜。

那天是五月的一个周末。刘素梅上午收拾完屋子，去后院摘青菜。院子角落那片玫瑰花丛底下，她眼睛忽然被一团绿给揪住了。

韭菜。

她蹲下去扒开玫瑰花丛的枝条。底下果然长着一丛韭菜，绿油油的，叶子宽宽的，一根一根往天上支棱着。旁边还有几丛小的，挤在玫瑰根底下，大概是种子被风吹过来的。她掐了一根叶子折断了凑到鼻子下面闻，那股熟悉的味道猛地冲进鼻腔，辣辣的，鲜鲜的。她鼻子忽然酸了。

刘素梅站起来跑回屋里翻工具。她从杂物间找了把小铲子，蹲在玫瑰花丛底下把那几丛韭菜连根带土挖出来了。小心翼翼挪到菜地边上那块她专门留出来的空地上，重新栽好，浇了水。韭菜的根粗白粗白的，被法国这好土养着，壮得像小拇指。

她蹲在那儿看着那几棵韭菜看了很久。五月的太阳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风从院子外面的田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牛粪的味。她摸了摸韭菜叶子，触感滑滑的，又软又挺。

从那天起她每天早晚都去浇水。韭菜长得飞快，半个月工夫就蹿出了一大丛，叶子又宽又厚。刘素梅割了第一茬，捧着那把韭菜回了厨房。

她站在厨房里拿着那把韭菜，心里翻腾得厉害。韭菜有了，面呢，肉呢，山东人吃韭菜还讲究配什么。她想包饺子。那念头一生出来就按不下去了，跟地里的韭菜一样，越掐越旺。

那天下午孩子们都上学了，索菲在楼上睡午觉。刘素梅一个人站在灶台前，把韭菜一根一根择了。黄叶子掐掉，老根剪了，洗了三遍，搁在竹匾里沥水。她又从冰箱里翻出绞肉，五花肉，肥瘦相间的。拿刀背剁了剁，加姜末、葱花、酱油、盐、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搅着搅着她的胳膊酸了，歇了歇继续。肉馅搅出了胶，粘在筷子上一团一团的。

韭菜切成碎末，碧绿碧绿的，跟白玉似的肉馅拌在一起。香油的味道混着韭菜的辛辣，在灶台前面腾起一团她熟悉的香。那味道冲得她眼睛发烫，她吸了吸鼻子，拿袖口蹭了蹭眼角。

面和好了醒着。她擀皮，山东人擀皮快，擀面杖在掌心里一转就是一张，中间厚边沿薄。她包了六十多个，码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白白胖胖的，一排一排，跟列队的兵似的。

索菲下楼的时候看见案板上那些饺子，愣了一下。她说素梅，这是什么。刘素梅说饺子，中国的。索菲凑过来看，伸手戳了戳一个，面皮弹了一下又恢复了。她说好漂亮。

刘素梅说晚上煮了吃吧。索菲说好。

晚上皮埃尔回来了。三个孩子围着餐桌坐好了，刘素梅端了一大盘饺子上来，又倒了一小碟醋搁在桌子中间。皮埃尔用叉子叉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了。他看着刘素梅说这是什么。刘素梅说韭菜馅的。

皮埃尔把叉子放下了，拿起筷子，不太熟练地夹起第二个。他把整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的时候闭上了眼。他嚼完咽了，睁开眼说素梅，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索菲在旁边也吃了一个，她吃得更慢一些，把饺子咬开了先看里面的馅，绿色的韭菜沫嵌在粉白的肉里，汁水渗出来染了饺子皮一小圈。她吃完了抬头看了刘素梅一眼，说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刘素梅说韭菜是后院长的，就玫瑰花底下那几丛。

皮埃尔说后院有韭菜？

刘素梅说有，我看见了挖过来种的。

皮埃尔又吃了三个。孩子们跟着吃，大点的那个拿手抓着往嘴里塞，韭菜汁从嘴角淌下来，他舔了舔说还要。刘素梅又去端了一盘上来。一家人围着一盘饺子吃得安安静静的，只有嚼东西的声音和偶尔"嗯"一声的赞叹。

那顿饺子吃完，皮埃尔擦了擦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刘素梅，忽然说素梅你等一下，转身进了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支票，搁在刘素梅面前。刘素梅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了一串数字。她数了数，九千五百。美元。她想说话，嘴巴张开又合上了。

皮埃尔说这是给你的奖金。不是加薪，是奖金。你做的这个饺子，让我想起我以前在深圳出差吃过的那个味道。他顿了一下，我找了很久没找到。今天你让我想起来了。

刘素梅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张支票。纸是凉的，薄薄的，印着银行的名字和一串烫金的号码。她的手指头在纸面上磨了磨，磨出了沙沙的细响。她说老板这太多了。

皮埃尔说不多的。他说你来我家三年了，干活很认真。今年我加你薪，每个月加五百欧元。支票是另给的，你拿着。

索菲在旁边接了一句，说素梅你那个韭菜能不能教我怎么种。明年咱们多种一些，你经常包饺子，我学会了请你吃。

刘素梅攥着那张支票，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堵得她说话有点走调。她说行，我教你。

晚上回了自己房间，她把那张支票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九千五百美元。她算了算，换成人民币差不多六万八。闺女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她把支票夹在一本杂志里头，杂志搁在枕头底下。躺下去的时候枕头有点鼓，硌着后脑勺。

她躺在黑暗里，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照着院子里的那片菜地。韭菜在那头安安静静地站着，明天早上又能割一茬了。她闭了眼，想起老家院子墙角也有一丛韭菜，她妈每年春天割头茬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加粉条，不加肉。她妈擀皮擀得飞快，她坐在旁边帮着包，她爸烧火煮水。水开了饺子下锅，白胖胖的在滚水里翻着跟头，浮起来了就熟了。她妈拿笊篱捞出来沥了水，一大盘搁在桌子中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糊了每个人的脸。

那些年在山东，一个春天能吃好几回韭菜饺子。她从来没觉得那是什么稀罕东西。来了法国才知道，有些味道过了那条线就找不着了。线那头是她妈包饺子的手，线这头是皮埃尔家后院的玫瑰花丛底下长出来的那几棵绿苗。

她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杂志跟着动了一下，支票的边角硌了硌她的耳朵。她没去动它，就那么硌着，硌得耳朵有点疼，但疼得实在。

第二天早起她把那张支票收好了，搁在行李箱夹层的信封里。行李箱是她从国内带来的，红色的，拉链头掉了半边，用绳子系着。她把信封压在箱底，又垫了两件毛衣在上面，拉链拉好，推进了床底下。

今天照常干活。送孩子上学，回来洗衣服，去后院浇水。韭菜又蹿了一截，叶子厚墩墩的，露珠挂在叶尖上，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她蹲在菜地边看了好一会儿，拔了根草，又拿手拢了拢韭菜根底下的土。

下午索菲果然来问种韭菜的事了。刘素梅带着她去玫瑰花丛底下看，指着那几棵老根说这丛就是从那底下长出来的。索菲弯着腰看，说我们原来都不知道这东西能吃。刘素梅说能吃，好吃。炒鸡蛋、包饺子、做盒子，都行。

索菲说那你教我做。

刘素梅说好。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一眼太阳。五月的法国天暗得晚，快七点了天还亮堂堂的。院子里的玫瑰快开了，花苞鼓着，红艳艳的。韭菜在风里晃了晃叶子，绿得发亮。

她转身回屋准备晚饭去了。韭菜还剩一把，今晚摊个鸡蛋盒子吧。索菲和孩子们都爱吃。

灶台上的面粉袋子开着口，擀面杖靠在墙上。刘素梅系上围裙，拿了只碗打鸡蛋。鸡蛋壳磕在碗沿上啪地裂开，蛋清淌进碗里，蛋黄圆溜溜地浮在上面。她把蛋壳扔进垃圾桶，拿筷子打散。韭菜切成末，掺进去，搁盐。锅里油热了，面糊倒进去滋啦一声响，白汽腾起来糊了窗户。

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韭菜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绿油油的一小片。旁边是她种的青菜和辣椒，辣椒刚开白花，细细碎碎的。索菲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三个孩子追着一个皮球跑，笑声隔着窗户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面糊在锅里慢慢成型了，边缘翘起来一圈焦黄的边。她拿铲子翻了面，两面煎得金黄金黄的。

韭菜盒子出锅了，搁在盘子里晾着。她靠着灶台歇了歇，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摸到口袋里那张支票的边角又碰了碰，隔着布料软软的。她没掏出来，就那么隔着口袋摸了摸，然后端了盘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