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才47岁,老婆妻子远赴海外工作,我与年仅四十七岁的岳母同住一个屋檐下,岳母突发急病,我彻夜守候,却在晨光中撞见一个颠覆所有认知的秘密。
第一章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箱泡面往储物间里塞。
门开了。岳母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肩膀上还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包。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楼道昏黄的声控灯下面闪着光。
"小陈,我来给你添麻烦了。"她笑了笑,把编织袋往地上放,喘了口气,"坐了一天的火车,这腿都有点木了。"
我赶紧伸手去接袋子,入手一沉。里面哐当作响,像是装了不少瓶瓶罐罐。"妈,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您。"
"接什么接,我又不是不认识路。"她摆摆手,弯腰换鞋,"小雅临走前一再嘱咐,让我多过来看看你,说你一个人不会照顾自己。我这心里也不踏实,正好老家那边没事,就过来了。"
我看着岳母换好拖鞋,拎着袋子往里走。客厅的灯全打开了,暖黄的光打在她身上。说实话,我很难把她和"岳母"这两个字完全联系起来。她才四十七岁,皮肤虽然算不上多白,但保养得不错,五官轮廓清晰利落,身板挺直,走路带风。如果不特意介绍,旁人大概会以为她是我哪个上了点岁数的表姐。
"你冰箱里怎么全是速冻水饺?"岳母已经打开了冰箱门,皱着眉回头看过来,"还有这鸡蛋,放了多久了?标签上的日期都快看不清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平时上班忙,随便对付两口。"
"对付?"她把那盒鸡蛋拿出来,又打开冷冻层瞅了一眼,"你这叫对付?简直是在糟蹋身体。小雅要是知道你这么过日子,在国外能安心?"
提起小雅,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我妻子三个月前去了非洲那边的一个援助项目,为期两年。走的那天在机场,她搂着我的脖子说:"林越,等我回来,咱们就要个孩子。"我点头说好。她转身进安检的时候,我看着她背影,心里空了好大一块。
岳母似乎也察觉了气氛的变化,没再多说,转身把编织袋打开,从里面掏出玻璃瓶装的腌萝卜、剁椒酱、腊肉,一袋一袋码在厨房台面上。"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你平时炒菜放一点,比外卖强。"她说话的时候手上不停,打开水龙头洗锅,动作麻利。
"妈,您先歇会儿,才刚到。"
"歇什么,我坐了一路车,浑身都僵了,动动正好。"她已经拧开了燃气灶,倒油,葱花下了锅,滋啦一声响。那股香气一下子弥漫开来,像是把这三个月来冷清清的屋子重新灌进了活气。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这房子是两室一厅,主卧是我和小雅的,次卧一直空着堆杂物。小雅走之前把次卧收拾出来了,意思很明白,万一妈要来住。
现在看来,这"万一"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天早上起来,次卧的门已经开了。岳母不在屋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连个褶皱都没有。阳台上晾着我昨天换下来的衬衫,洗得干干净净。厨房灶台上扣着一碗热粥,旁边碟子里是腌萝卜和两个煮鸡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有力:"我去楼下菜市场转转,粥趁热吃。"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是小米南瓜粥。南瓜切成了均匀的薄片,煮得软烂,甜味全融进粥里了。那一瞬间我眼眶有点热。上一次早上起来有人给做早饭,还是小雅没走的时候。
岳母就这么住下来了。她每天比我起得早,等我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白天我去上班,她就在家收拾屋子、买菜做饭。晚上回来,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或者择菜。看见我进门就抬头说一句:"洗手吃饭了。"
日子过得很平常。周末的时候我会带她去附近的公园走走,或者去超市买点东西。她走路很快,我有时候还跟不上。有次路过商场橱窗,她多看了两眼里面一条裙子,我拉她进去试,她死活不肯,说贵。后来我趁她不注意买下来塞她屋里,她念叨了我三天,但还是穿了,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我有时候恍惚觉得,这日子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我跟小雅刚结婚那会儿。不同的是,那时候家里是我照顾小雅,现在是岳母在照顾我。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尴尬的时候。有天晚上我洗澡,忘了拿换洗的内裤,光着上身裹着浴巾出来,正好撞见岳母在客厅拖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很自然地别过脸去:"衣服在你床上放着呢,赶紧去穿,别感冒了。"语气跟嘱咐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似的。我灰溜溜钻进卧室,听见她在外面笑了一声。
还有一天周末,我睡了个懒觉,迷迷糊糊听见岳母在客厅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隐约听见她说:"……你别操那个心了,我在这边挺好的。他一个年轻人,我能照顾就多照顾照顾,小雅不在跟前,我当妈的不操心谁操心……"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事情的转折来得毫无预兆。那是岳母搬来快两个月的一个周四晚上。我在公司加了个班,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的灯开着,电视也开着,但音量调得很低,岳母靠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对。
"妈,您怎么了?"我换了鞋走过去。
她摆摆手,想站起来,但身体晃了一下又坐回去了。"没事,可能是今天下午去菜市场淋了点雨,头有点沉。你吃了没?厨房给你留了饭。"
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吓人。"您发烧了,赶紧回屋躺着。"
"我自己来……"她想推开我的手,但胳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我没让她再说,直接弯腰把她从沙发上扶起来。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体温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过来,滚烫。我扶着她慢慢往次卧走,她的步子有点虚,身体不自觉往我这边靠。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药皂味道,混着点汗味。
扶她在床上躺下,我找了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七。家里没有退烧药,我翻了半天只找到几包感冒冲剂。先冲了一杯让她喝下去,又去厨房煮了姜汤。
那一晚上我基本没合眼。每隔一段时间我就去她房间看一下,换额头上的湿毛巾,倒热水。后半夜她烧得迷糊,说了几句胡话,我没听清是什么。坐在床边凳子上,看着她烧得泛红的脸,心里头一阵一阵发紧。
天快亮的时候,烧总算退了一点。她翻了个身,呼吸平稳下来。我松了口气,趴在床边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枕头上。我揉了揉发僵的脖子,准备起身去倒杯水。就在这时候,她搁在枕头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
我本来不是有意要看的。但那道光正好打在我眼睛上,我下意识扫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短信,备注名是"陈建国"。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几个字:
"丽芳,那件事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女婿说?"
我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丽芳。那是岳母的名字。
陈建国。是我爸的名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起码有十秒钟,脑子一片空白。
陈建国。我爸。我妈走了十年了,他一直一个人在老家,平时跟我打电话都三句离不开天气和吃饭。他跟岳母有什么可说的?有什么事非要背着我?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砸在耳膜上。岳母还在睡,呼吸均匀,烧退了之后脸色白净了不少,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干裂的皮。
我轻手轻脚站起来,走出次卧,把门带上。客厅的挂钟指向七点过十分,窗外灰白的天光洒进来,茶几上还摊着岳母昨晚没织完的半条围巾,竹针插在毛线团上,毛线是深灰色的,给我织的。
我站在茶几前面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的念头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我爸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一会儿是岳母端粥给我时的笑容,一会儿又想到小雅。要是小雅在就好了,她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她在非洲,信号时好时坏,倒时差,我总不能为了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打国际长途去问她。
厨房灶台上还放着昨晚煮的姜汤,锅底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把锅端起来冲了冲水,听见次卧里传来咳嗽声,赶紧放下锅走过去。
岳母已经醒了,撑着胳膊半坐起来,头发散在肩上,脸色比昨晚好多了,但嘴唇还是白的。她看见我进来,咧嘴笑了一下:"把你折腾一宿吧。"
"您别这么说,应该的。"我走过去把枕头给她垫高,"还烧不烧?我去拿体温计。"
"不用不用,我自己感觉好多了。"她伸手按住我胳膊,手心里的温度正常了,"你昨晚没睡好吧?眼眶都青了,赶紧去躺会儿,别管我。"
我看着她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神坦坦荡荡的,跟平时一模一样,里面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那条短信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我到底要不要伸手去捞?
"妈,"我犹豫了一下,"您手机昨晚响了,好像是条短信。"
她愣了一下,低头去找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陈建国的短信还明晃晃地亮着。我看见岳母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锁屏,很自然地把手机翻扣在枕头边上。
"哦,垃圾短信,不用管。"她语气轻飘飘的,然后打了个哈欠,"你快去歇着吧,我自己躺一会儿就行。"
我心里猛地一沉。她看见那条短信了,她认得备注名。她明知道那是我爸发来的,可她说那是垃圾短信。
这个反应本身,就比什么解释都更让人起疑。
我没再追问,点了点头说好,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后我靠在门板上,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我爸的号码,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停了很久,还是没按下去。直接打电话过去问?不行,太冒失了。万一真有什么,我爸那个性格,我要是直接问,他肯定瞒不住,但也很可能把事情搞得更僵。
我得先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事。
接下来两天我留了个心眼。岳母烧退之后恢复得很快,第三天就跟没事人一样又开始忙进忙出。但我发现她有了一个细微的变化:手机不离身了。以前她在家做饭或者打扫,手机一般都搁在茶几上或者充电座上,现在她走到哪儿都揣在围裙兜里,连上厕所都带着。
周五晚上我下班回来,刚进楼道就听见家里有说话的声音,隔着门听不太清,像是岳母在打电话,语气急促,跟平时大不一样。我放轻了脚步,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尽量不出声,慢慢地拧。
门开了一条缝,岳母的声音传出来了:"……老陈,你别催我,这件事我总得挑个合适的时候……他现在工作正是关键时候,小雅又不在跟前,你让我怎么开口?"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顿了一下,又说:"我知道你急,你以为我不急吗?可这事儿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说清的……到时候他要是接受不了,你负责?"
那边又说了句什么,岳母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再想想吧,先挂了。"
我听见她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岳母坐在沙发上,手机捏在手里,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收回去,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就被一个笑盖住了:"今天回来得早啊,饭还没做好,你等一下,我这就去炒菜。"
"妈,"我把包放在鞋柜上,站在玄关看着她,"刚才给我爸打电话了?"
她的笑顿了一下。
"我都听见了。"我说,语气尽量放平,"到底什么事,您跟我爸商量了这么久,非等着'合适的时候'才能跟我说?"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岳母手指捏着手机壳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她低着头,过了半晌才抬起脸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神情,带着点歉疚,又带着点疲惫。
"小越,"她叫了我一声,声音不大,"你先坐,我慢慢跟你说。"
我走过去坐到她对面。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攒了很久的勇气。
"你爸,陈建国,"她说,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纹路,"他之前查出来身上有点毛病。"
我心里揪了一下:"什么毛病?"
"肝上有东西。"岳母终于抬起眼看我,"查出来两个多月了,他不让我告诉你,说你工作忙,小雅又不在。他一个人在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情况不算最糟,但也不能拖。"
我脑子嗡了一下。肝上有东西。我爸身体一直挺好的,隔三差五还在院子里种菜,上个月打电话还说萝卜丰收了……
"那他为什么告诉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为什么是你瞒着我,不是他自己跟我说?"
岳母的脸色变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手指头绞在一起,松开,又绞上。
"因为,"她停顿了好久,"你爸那病,得做手术。手术之前得有人签字,也得有人照顾。他那边没什么亲人了,就你一个儿子。可他怕你分心,说什么都不让我告诉你。"
"那我更应该知道啊,"我站起来,声音高了,"您跟我爸瞒了我两个月,他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连最后一面都……"
"你先别急,"岳母也站了起来,伸手想拉我胳膊,"你听我说完。我没告诉你,不只是因为你爸不让。还有一个原因——"
她停住了。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什么原因?"我问。
岳母垂下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你就得回老家去照顾他。你这一回去,小雅跟我说的那件事,就没人办了。"
"小雅跟您说的什么事?"我脑子里的弦绷得越来越紧。
岳母看着我,声音轻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都不敢完全相信的事:"你媳妇走之前跟我说,非洲那个项目,她可能……不打算回来了。"
我站在那里,后背抵着墙,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不回来了。小雅不打算回来了?她走的时候在机场搂着我脖子说要孩子,说等她回来就要个孩子。她发微信跟我抱怨非洲的蚊虫和网络,说想吃我家楼下的烤串,说想我想得睡不着。她每隔两天就跟我视频,信号断断续续的,画面卡成马赛克,但她笑起来的眼睛我认得清,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她怎么就不回来了?
"妈,"我嗓子有点堵,"您说什么呢?小雅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
岳母把脸别过去,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她不让我跟你说。走之前那天晚上她来找我,娘俩在我屋里坐到后半夜。她说那边有个机会,项目结束后能留下,转到另一个国际合作机构去,工资翻一倍,干满五年能拿那边的永久居留。她说她不想错过。"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我声音控制不住高起来,"她跟我商量啊,我俩是两口子,天大的事咱俩不能一起扛?"
"她怕你不同意。"岳母看着我,目光沉沉的,"小越,小雅什么性格你比我清楚。她从小到大要强,什么事都想自己拿主意。她跟我哭了一晚上,说她舍不得你,但是她又想去。她说跟你开口怕你难受,你这个人太重情义,肯定二话不说支持她,可你心里会扎一根刺。她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让你怨她。"
我张了张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岳母说得对,我确实是那种人。如果小雅当面跟我提这事,我嘴上会说你去,我支持你,但我心里会翻来覆去地疼。她太了解我了。
"所以她让我替她先跟你说,"岳母的声音低下去,"让我等你稳定下来,等她那边有了确定的消息再告诉你。结果你爸又查出来这个事,我这头压着两件事,两头都不敢松手……"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烧虽然退了,但嘴唇还有点干,眼底下熬出来的青痕比我深得多。她这几天日夜操着的心恐怕比我以为的多了十倍不止。
我坐下来,双手插进头发里,使劲揉了两把。岳母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我面前,又去灶台上把火拧开,炒菜的油声滋啦响起来,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锅铲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我盯着面前那杯水,看里头冒起来的热气一缕一缕散掉。我爸病了,瞒了我两个月。我媳妇要走了,也瞒了我两个月。而这两个月里岳母每天早上给我熬粥、晚上给我留饭,织着毛衣跟我看电视聊家长里短,一个字没露。
她背着这两颗定时炸弹过了六十天。
我忽然想起来小雅临走那个晚上,我在阳台抽烟,岳母从屋里出来晾衣服。她拍了拍我肩膀说"别担心,妈替你盯着她"。我当时以为她就是随口安慰。
原来她是真的一直在盯着,盯着所有的事。
"妈,"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我爸的手术什么时候做?"
岳母翻菜的手顿了一下。"下个月十五,省城医院,床位已经约好了。"
"我回去陪他。"
她转过头看我,油锅里葱花已经焦了边,她赶紧又翻了两下。"那你的工作……"
"请假。"我说,"我一个月前攒的年假还没休,够了。"
岳母没接话,把菜盛进盘子里,关了火,灶台安静下来。她端着盘子愣了一会儿,嘴里才轻轻说出一句:"小越,你爸不让我告诉你,就是怕你丢了工作跑回去。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一辈子就怕给人添麻烦,亲儿子也不行。"
"亲儿子能是外人吗?"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他一个人住院、一个人检查、一个人扛,这叫什么事?我妈走了十年了,他身边就剩我一个了,还跟我见外?"
岳母端着盘子的手微微缩了一下。我忽然注意到她眼圈又红了,那红不是刚才那种湿润的淡红,而是渗进了眼皮底下的深红,像被人拿指甲掐了一把。
"你妈走了十年了,"她重复了一遍我这句,声音很低,几乎是在跟自己说,"十年……"
我把菜端到桌子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吃饭。谁都没怎么动筷子,一盘清炒菜心冒着热气,渐渐凉下去。岳母扒了两口米饭就放下了,端着杯子喝水。
"妈,"我又叫了她一声,"您跟我爸……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条短信,您别跟我说是垃圾短信了。您俩在电话里头商量了我半天,总不能只是商量我爸的病情吧?"
岳母端着杯子的手晃了晃,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她把杯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慢慢地擦。
她沉默了很久。
"小越,"她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你爸那个病,肝上的东西,医生说早中期,手术成功率很高。但他一个人在医院,身边连个签字的家属都没有,你回去陪他,这是应当应分的,我不拦你。但有一件事你知道了心里有个数——"
她抬起眼,目光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脸上,里头有犹豫,有挣扎,但更多的是做完了决定之后那种平静。
"等你爸手术做完了,身体养好了,我跟老陈打算把证领了。"
我筷子夹着的菜掉回了碗里。
岳母看着我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很勉强、带着点心虚的笑:"你爸那人,闷头闷脑的,不会说漂亮话。但这十年他隔三差五来看我,帮我修水管换灯泡,你小姨子生孩子那回他跑前跑后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我跟他,本来都这把岁数了,也不图什么风花雪月。就是想着老了有个伴,相互照应一把。他生病了,我不在他身边谁在他身边?"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沉下去,像是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子对面这个女人。她做饭的时候系着碎花围裙,笑起来眼角有两条纹路,走路带风,干活利落。四十七岁,比我爸小了整十岁。
我忽然想起很多被我忽略的细节。去年过年我爸来我家住了三天,岳母也在。那三天我爸抢着洗碗,岳母骂他把洗洁精放多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你一句我一句拌嘴,小雅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我当时也跟着笑,觉得老人家拌嘴有意思。
我没往别处想。
还有更早。前年秋天我爸骑电动车摔了腿,我赶回老家照顾了两周,结果每次去医院都碰见岳母送吃的,说是"正好路过"。我当时觉得巧。现在想想,我家离省城医院四十公里,她正好路过得也太频繁了些。
我这脑子。
岳母看我半天不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赶紧又找补:"小越,你别有心理负担。我跟你爸这事不急,你想多久都行。你要是不接受,那就算了。你爸那边我去说。我跟他本来也没跟任何人提过,就怕你们孩子接受不了。今天要不是被你撞破,我还能再瞒一阵……"
"妈,"我打断了她,"我爸手术那天,您去不去?"
她一愣,眼睛眨了眨。
"去,"她说,"本来我就打算偷偷去。他不让我去,说他儿子会回去陪他,不用我操心。但我跟他说了,你操心你的,我操心我的。"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嘴角一扯,鼻子却跟着酸了。我低下头扒了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差点咽不下去。
"您去。"我把饭咽了,嗓子眼堵着东西说出来的声音有点闷,"到时候我开车,咱俩一起去。您坐副驾,路上给您放您爱听的那个戏曲频道。"
岳母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包不住了,顺着脸颊滚下来一道。她偏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转回来的时候又笑了。
"行,"她声音有点颤但笑得很舒坦,"那说好了,下个月十五,咱娘俩一块去。"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厨房那边已经传出剁东西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匀称。岳母站在案板前面切葱花,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昨天哭过的眼睛消肿了,脸上挂着平常那种笑,好像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你今天不上班,多睡会儿啊。"
"睡不着,"我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妈,我想了一下,我爸那边的事,还有小雅的事,我理了理头绪,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她放下刀,擦擦手转过来,认真看着我。
"小雅那边,"我开口的时候心里还是梗了一下,"她要去哪、留不留,这事儿得她亲口跟我说。您替她传达,我心里始终不踏实。我等她下次视频的时候自己问。"
岳母点了点头。
"我爸的病,我先回去陪他把手术做了。工作那边我周一就去递请假条,年假加调休,凑一个月应该没问题。术后恢复如果还需要人,我再想办法。"
"那你一个人在省城顾得过来吗?"岳母皱了皱眉,"你爸术后前两天肯定离不开人。"
"所以您也去。"我说,"您不是说要去吗?到时候咱俩轮流守着。您白天,我晚上,他醒了能看见人,心里踏实。"
岳母低下头,手指搓了搓围裙边。沉默了好几秒才说:"小越,你真不介意?我跟你爸这事……"
"妈,"我打断她,"我仔细想了一晚上。我爸那个人,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他什么品行您比谁都清楚。我妈走之后他那几年什么样我也看在眼里,家里冷冷清清,年夜饭就一碗饺子一碟醋。他要是早两年跟您提这事,我不光不拦,我还能帮他把家里重新拾掇拾掇。"
我顿了顿。"我就是有点气他瞒着我。亲儿子,这么大的事藏着掖着,还让您跟着一块扛。"
岳母笑了,伸手拍了一下我胳膊:"他那个人呀,一辈子就这毛病,什么都自己扛。你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嘴硬心软。你嘴上怨他瞒你,心里头指不定多心疼。"
我没否认,把脸别过去看窗台上那盆绿萝。
周一我去公司请了假,领导倒是痛快,听说是父亲做手术,二话没说批了。我在工位上坐了一天,把手上没干完的活理了一遍,交接文档写了七页。下班前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小雅给我发了条微信,就六个字:"今天累不累呀,想你了。"
后面跟了三个小猫打滚的表情。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立刻回。
晚上到家,岳母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桌上摆了两副碗筷,她坐在对面给我夹菜,嘴上念叨着"多吃点,回省城那边可没我这手艺了"。
我扒着饭,忽然想起什么事来,放下筷子:"妈,您跟我爸这事,小雅知道吗?"
岳母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她脸上表情有点复杂:"知道。"
"她什么反应?"
"她比你先知道的。"岳母低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小雅走之前那个晚上,我本来要跟她说的,结果她先跟我说了她想去非洲的事。我一听她那事,我这事就没好意思开口。后来过了两天,她在机场给我打电话,我又提了一嘴。她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说,妈,你跟我爸在一块挺好的呀,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俩眉来眼去两年了,真当我瞎呀?"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小雅就是这么个人,看什么事都透,嘴又损。
"她没意见?"
"她举双手赞成。"岳母抬眼看了看我,嘴角带着笑,"她还说,将来要是有个弟弟妹妹,她给包大红包。"
我呛了一口汤,咳了半天。
岳母自己也绷不住笑了,拿筷子点了点我:"逗你玩的,你媳妇那张嘴你还不知道?她就那德性,嘴上没把门儿的。"
我擦了擦嘴角的汤,笑着摇了下头。心里的那道坎好像又松了一点。
当晚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小雅回了一条消息:"最近忙什么呢?下次视频我有点事想跟你聊。"
消息发出去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的语音电话直接打过来了。我接起来,那头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响,背景里有风声,窸窸窣窣的。"林越,你什么事呀?神神秘秘的,还等视频,直接打电话说呗。"
她语气轻松又清脆,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又咽回去了。隔着上万公里的距离和嘈杂的信号,我问不出口。我怕问出来之后,她那边的沉默会比我预想的更漫长。
"没什么,"我听见自己说,"就想问问你那边天气怎么样,降温了多穿点。"
小雅在那头笑了:"你大晚上打过来就为了说这个?是不是想我了?"
"想了。"
她咯咯笑了一阵,又说了两句闲话,信号开始断断续续的,她说那边要下雨了,得去收衣服,匆匆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了好一会儿。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对面的楼顶上,一片白晃晃的。
出发去省城那天是阴天。我把车开到楼下,岳母已经拎着两个包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整齐地在脑后盘了个髻,看着精神利索。她拉开副驾的门上来,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了看我:"你爸不知道我也去。"
"嗯?"
"我就跟他说你一个人回去,让他别操心。等到了医院我突然冒出来,给他个惊喜。"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眼角弯弯的,"吓他一跳。"
"那他该高兴还是该吓着?"
"两样都有呗。"她伸手摆弄了一下车上的空调出风口,"走吧,路上得三个小时呢。"
我发动了车,驶出小区拐上高架。岳母从包里掏出一个小保温杯递过来:"给你泡了菊花茶,开车提神。"
我接过来放在手边。车窗外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来几束薄薄的阳光。岳母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收音机开着,正好播到一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段在车厢里慢慢流淌。
她跟着哼了两句,调子不太准,但听起来特别自在。
到医院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
省城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灰扑扑的,门口人来人往,拎着果篮的、推轮椅的、抱孩子的,挤挤挨挨一片。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岳母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镜子照了照头发,又理了理衣领。
"紧张?"我锁了车问她。
"你爸紧张,我不紧张。"她嘴上这么说,手上把小镜子往包里塞的时候差点没塞进去。
我爸住在外科楼七楼,双人间。我们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门半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他背对着门坐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正低头看手机。后脑勺上的头发白了一大片,比我去年过年见他时多了不少。
岳母站在门口没动。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努了努嘴,意思是让我先进。
我推门进去。我爸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块儿去。"来了?我说不用跑一趟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话没说完,忽然看见了我身后跟进来的岳母。
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他先是愣住,嘴巴半张着,然后眼珠子瞪圆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一趟,整张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升红,最后像个烧开了水的壶,眼神都不知道往哪里搁了。
岳母站在我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兜里,下巴微微抬着,脸上是那种"我逮着你了"的表情。"陈建国,你躲呀,你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
我爸张了半天嘴,最后挤出一句:"丽、丽芳,你怎么也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岳母走过去,顺手把包里带的一兜水果搁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你儿子请我来的,你有意见?"
我爸偷偷瞟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你把她弄来了你也不提前告诉我?我假装没看见,转身去窗台上看了看,窗外是医院后面一小片绿化带,几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
他们在后面说话。岳母的声音不高不低:"检查报告给我看看。术前准备都做了吗?明天几点手术?谁给你签的字?"
我爸老老实实回答:"报告在抽屉里。明天早上八点第一台。签字……我自己签了。"
"你自己签什么字?"岳母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手术同意书要家属签的,你签了算怎么回事?"
"我儿不是来了吗,"我爸小声嘀咕,"他到了再补签一个就完了。"
我转过身来。岳母扭头冲我递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看看你爸这个人"。我走过去在床边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我爸那张晒得黑黢黢的脸。他比去年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精神头还行,眼睛底下有一点浑浊的疲惫,见我一直瞅他,就冲我摆了下手:"没事,真没事,医生说切了就好了,又不复杂。"
"什么不复杂,"岳母从抽屉里抽出报告翻了两页,"你这甲胎蛋白指标高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早两个月查出来就早治了,非拖到现在……"
我爸被她数落得缩了缩脖子,冲我投来求救的眼神。我咳了一声,把话题岔开:"爸,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
"食堂就行,别瞎花钱。"
岳母把报告叠好放回去:"食堂不行,我去外面给他买点清淡的。你在这陪着你爸,我先下去看看。"
她起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你爸瘦了,一会儿给他削个苹果。"
门关上了。
病房里剩我们父子俩。空气安静了几秒,我爸先开口了,声音有点虚:"她怎么知道的?"
"你那条短信我没看见?"
我爸拍了一下大腿,懊恼地"哎"了一声:"我就说别发微信别发微信,她非要加什么备注……"
"爸,"我看着他的眼睛,"您跟她这事打算瞒我一辈子?"
我爸不吭声了,两只手搁在被子上面,粗糙的手指头搓着被单的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也没想瞒一辈子,就是想等个时候。你跟小雅刚结婚那几年,我怕你们觉得别扭。后来小雅走了,你又一个人,我怕说了给你添堵……"
"您觉得我现在知道这事,是添堵还是不添堵?"
我爸抬头看我,那双眼睛里头是小心,是试探,还混着一点儿愧疚。
"我堵什么?"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您跟我妈过了半辈子,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照顾好您。您一个人过了十年,现在有人愿意陪您过日子,我高兴还来不及。您反倒拿我当外人。"
后面没声音了。我转过身,看见我爸低着头,肩膀在轻微地抖。他拿手盖住脸,粗糙的手指缝隙里洇出一点湿光。
我走过去,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行了,别掉了,一会儿岳母回来瞧见该笑话你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手放下来,眼眶红红的,却冲我扯出一个笑来。"你跟你妈一样,说话就爱戳人心窝子。"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中午岳母提着饭盒回来,一份炖蛋一份青菜瘦肉粥,还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包湿巾,温温柔柔地搁在我爸面前。我爸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粥,不敢看她,但嘴角始终压不下去。
下午主治医生来了一趟,讲了手术方案。我跟岳母坐在医生办公室里仔细听,问了七八个问题,医生一一答了。出门的时候岳母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稳当得多。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让岳母去睡。她起初不肯,说要陪床。我硬把她推走了:"明天手术您得打起精神守着,今晚我在这边,您回去好好休息。"
她站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走了。
我回到病房,我爸已经躺下了。隔壁床的病人打呼噜震天响,但他似乎没受影响,闭着眼安安静静的。我在陪护椅上坐下来,从包里摸出手机,看见小雅一个小时前发了条朋友圈,一张非洲落日照片,配文是"等一切尘埃落定"。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熄了屏。
夜里两点多,我迷迷糊糊靠在椅背上快睡着了,忽然听见我爸小声叫了一下:"小越。"
"嗯?"我睁开眼。
他侧躺着,背对着隔壁床,声音很轻:"你岳母那个人啊,嘴硬心软,你别看她平时数落我厉害,其实人好得很。"
"我知道。"
"她给你织那条围巾,我看见了。深灰色的那一条。"我爸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困意,"她给我也织了一条,藏蓝色的……还没织完呢。"
我靠在椅背上,在隔壁床起伏的鼾声里,听着我爸含含糊糊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窗外城市的夜空泛着微弱的橘光。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之前忽然想,这条围巾,回去以后得催岳母抓紧织完。
手术那天早上七点,我赶到病房的时候我爸已经换好了手术服。他坐在床边,蓝白色的衣服空空荡荡挂在身上,显得肩膀更薄了。岳母比他来得更早,正弯腰给他系背后那根带子,嘴里念叨着:"让你把这扣子扣好你非不,松松垮垮的像什么样子。"
我爸老老实实站着让她摆弄,大气不敢出。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岳母系好带子直起身,顺手又帮我爸理了理衣领,动作顺得像是做了几百遍。我爸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普通,嘴角微微一牵,但我看出他眼里有东西。
八点整,护士来推人。我们跟着手术推车往手术室走,走廊又长又窄,车轮碾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我爸躺在上面看着天花板,忽然抬手握了握我的手,又侧头看了一眼岳母。
岳母攥着推车扶手,一句话没说。但我看见她指节全白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字亮了。我和岳母坐在外面的塑料长椅上,对面墙上挂着一个电子屏,显示手术状态。刚坐下的前半个小时,谁都没说话。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咕噜声由远及近又由远。
岳母从兜里掏出一团毛线和两根竹针,低头开始织。深蓝色的毛线,一针一针走得飞快。她没抬头也没看我,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爸说想要条围巾,藏蓝色的。我寻思冬天快到了,他做完手术得注意保暖。"
"织完还得洗一遍,"她说,针尖在光线里快速起落,"羊毛的得用冷水泡,不然缩水。你爸那个身高得织长一点,短了不好看。"
针线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有节奏的安抚。我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手术室的红字亮得刺眼。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电子屏上的状态终于跳到"手术中——进行顺利"。我整个人稍微松了一点,转头看岳母,她织完了大半条围巾,针脚匀净利落。她似乎也看见了屏幕上的字,手上动作没停,但嘴角微微松了松。
快中午的时候手术室门开了。主刀医生戴着口罩走出来,我们同时站起来迎上去。医生摘了口罩说:"手术挺顺利的,肿瘤切除干净了,病理结果大概三天后出。现在送去复苏室观察,家属等一下可以进去看。"
岳母"哎"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毛线团从她腿上滚下去,骨碌碌沿着地砖滚出去老远。她没管,冲着医生鞠躬道谢,眼眶红了一圈。
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全醒,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得发白。岳母凑上去叫他名字,他动了动眼皮,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眼角流了一点泪。岳母拿纸巾给他擦了,边擦边说:"别哭了,没事了没事了,你好好歇着。"
我站在旁边看护床推进电梯,看着岳母寸步不离跟在床边,伸手盖了盖他身上的薄被。
那三天我们轮流守着。白天岳母在病房,喂水、擦身、看点滴,隔一会儿给我爸翻一次身。晚上我接班,让她回去睡觉。她不走,在陪护椅上坐着打盹儿,听到点滴报警的声音立刻就醒。第三天早晨病理报告出来,主治医生说良性,我拿手机拍了报告单发给岳母的时候她正给我爸削苹果,手一抖差点把苹果掉地上。
我爸术后恢复得比预想中好,第五天就能下床走动了。他在病房里扶着墙慢慢挪步,岳母在旁边张开手臂虚扶着,像老母鸡护小鸡仔。我爸嫌她大惊小怪,她就白他一眼:"你少逞能,摔了我可不扶你。"
我爸嘴上犟着,脚下却往她那边靠了靠。
我回公司续了一周假,留在省城帮忙办各种手续。第十天我爸出院那天,我去办结算,回来的时候看见岳母坐在病床旁边收拾东西,把我爸换下来的病号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回护士站。
我爸换上了自己带来的衣服,一件灰色夹克,站在窗前往外看,背影挺直了不少。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窗外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飘得满地都是。
"爸,出院以后住哪儿?回镇上还是……"
我爸转过头看了看岳母。岳母正把暖水瓶和饭盒装进袋子里,听见这话手上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接话。
我爸清了清嗓子:"我想着,先在省城租个房子住一段,复查方便。你岳母说她在省城有个亲戚空着一间房,让我们先住……"
"陈建国,"岳母终于转过身来,脸有点红,"谁答应了?你问过我吗?"
我爸被她一嗓子噎得闭了嘴,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我看着两个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我说,"那我先把您送过去安置好,再回东莞。"
岳母瞪了我一眼又瞪了我爸一眼,最后自己也绷不住笑了,把那袋子往肩上一挎:"走吧走吧,别在这站着了,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儿。"
车子出了医院大门,我爸坐在后座,岳母在副驾。午后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融融的。岳母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手搭在仪表台上。后面传来我爸轻轻的鼾声,他歪着头睡着了,嘴微微张着。
岳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空调出风口掰上去,怕风吹着他。
我把车拐上主路,收音机里还是那个戏曲频道,唱段不知道换了第几出。副驾上那半条深蓝色的围巾搭在岳母膝盖上,针脚密密匝匝,从住院楼走廊一路织到了这辆车里。
我忽然很想给小雅打个电话。
回到东莞之后我休息了一天就正常上班了。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点菜,晚上自己下厨,手艺生疏得很,炒个青菜都能糊了底。但我还是坚持自己做,总觉得灶台不冒火烟,这屋子就冷冰冰的。
岳母临走前给我包了三袋速冻水饺放在冷冻层,上面贴了纸条用圆珠笔写着口味:"猪肉白菜""韭菜鸡蛋""三鲜"。我每天晚上回来煮一碗,就着醋吃,脑子里想东想西。
想我爸在省城租的房子里养身体,岳母每天给他熬汤。想他们俩围着个电磁炉吃饭的样子,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但碗碰碗的声音听着热闹。
也想小雅。
走之前在省城的时候我给小雅发过一条长消息,把这段时间所有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爸的病、岳母和我爸的事、我回去陪护的事。最后我写了一句:"妈都跟我说了,你的事,你自己想清楚了告诉我,我等你。"
消息发出去三天,她没有回。
那三天我每天晚上看手机几十遍,把微信对话界面点开又关上,点开又关上。对话框最后一句话还是我的那句"我等你",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第四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整个人绷住了,摸出手机的动作慢得不像自己。
是小雅的语音通话。
我接起来,刚"喂"了一声,那头就传来小雅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像刚哭过,又像跑了很长一段路还没缓过来气。
"林越。"她叫了我一声。
"嗯。"
"我看了你发的消息。"她说,喘了一下,"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你爸的事,我妈的事,你的话,还有我自己。"
我握着手机站在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拧。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我跟那个机构谈过了,"小雅的声音一点点稳下来,"他们问我能不能年后就入职。"
我闭上眼,后脑勺抵在门板上,冰凉的铁皮硌着头皮。
"但是我跟他们说再给我一个月考虑。"她接着说,"因为我发现我想了三天,算来算去还是觉得亏。"
"亏什么?"
"亏了我舍不得你。"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点笑音,但笑底下有微微的哽咽,"林越,我在非洲这边每天忙得要死,白天不想你,晚上也不想你,因为太累了倒头就睡。但是你发那条消息过来,我三天没睡着。我想来想去,发现我接受不了以后的日子跟你隔着一整个大洋。工资翻倍怎么了,永久居留怎么了,晚上没人给我掖被角,什么居留都不好使。"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着东西说不出来。伸手按了一下眼睛,湿的。
"所以我打算拒绝那边,"小雅吸了一下鼻子,"项目结束我就回来。你要是嫌我耽误时间,你骂我两句也行,反正我不去了。"
我站在漆黑的楼道里笑出了声。钥匙终于拧动了锁孔,门开了,屋里的灯还亮着,客厅茶几上放着岳母织给爸爸那条藏蓝色围巾的完工照,她前两天发微信给我看的,说终于织完了。
"不骂你,"我对电话那头说,"回来就行。咱家冰箱里还冻着三袋饺子呢,等你回来一块儿吃。"
小雅在那头笑,声音又亮又脆,跟走的那天一模一样。她说:"林越,我想好了,以后咱俩的事,啥都不瞒着对方了。"
我关上身后的门,靠着玄关的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她的呼吸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客厅地板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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