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归来,那群土鸡让我跪地痛哭

楔子

那天黄昏,我站在阔别四年的荒山前,手里那把生锈的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就听见山风里裹着一阵低沉的、此起彼伏的“咕咕”声。

那声音像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一种原始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野性。

我原以为,这趟回来只会看见满山荒草、倒塌的鸡舍,还有那早已烂成空架子的围网。

毕竟,四年了,整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我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里,顶着烈日扛水泥、蹲在桥洞下吃冷馒头,为的就是还清父亲走时留下的债。当时走得太急,除了几件换洗衣裳,什么都没带上,更别说安排人照看这山上的八十只土鸡

可当我的脚步终于踏上那条几乎被杂草吞没的碎石小路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的一切,让我两条腿像灌了铅,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我死死攥着背包带子,指节发白,浑身的血却往天灵盖上冲。

我完全想不到,四年前那个仓皇逃也似的离开、被我彻底遗弃在这荒山上的八十只鸡,竟然会给我这样一场震撼到骨头里的重逢。

而更让我崩溃的,还在后头。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夹杂着那些野物喉咙里发出的威严低鸣。我再也忍不住,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朝着黑黢黢的山林,失声痛哭起来。

我哭的是四年的辛酸,是父亲临走前那双没闭上的眼,更是这座被我抛下、却以惊人方式活出了自己江湖的荒山……

一、那个夏天的决定

我叫陈志远,重庆云阳人,家住盘龙山的半山腰。人们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我们陈家在这山上,吃的却是苦头。

我爹叫陈老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大的家业就是这几间漏风的大瓦房,还有山后那片包下来的几十亩荒山坡。我妈走得早,是我爹一手把我拉扯大的。他没什么文化,就认一个死理:人活着,得有一口气。

那年开春,我三十岁,在镇上的饲料厂扛包,一个月挣的那点钱,勉强够我和爹俩人的嚼谷。可我爹不甘心,他总说:“志远,咱家这山,不能就这么荒着。我打听过了,现在城里人嘴刁,就爱吃那散养的土鸡,价钱比饲料鸡翻好几个跟头。咱把这荒山围起来,放养几百只鸡,不出两年,就能把家底翻过来。”

他说这话时,眼里放着光,脸上的褶子都像是被熨斗烫平了似的,红润得有些不正常。我没当回事,只当他是老了,想折腾点动静出来。可谁也没想到,这竟然成了他这辈子跟我说过的,最后一件“大事”。

那天我下班回家,天已经擦黑。推开院门,没见着往常在灶房忙活的爹,却看见堂屋里坐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是村里的牛贩子赵老四,另一个是镇上邮储银行的信贷员。桌上摆着几张打印好的纸,我爹坐在八仙桌旁边,戴着老花镜,正一笔一划地往上按手印。红泥巴在纸面上洇开,像一朵朵刺眼的花。

“爹,你这是做啥子?”我几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按住了他那只干枯的手。

“志远,你莫管。”我爹抬起脸,笑呵呵地说,“四娃子帮忙张罗的,用咱家这林权证作抵押,贷了五万块。加上我这些年攒的两万,够买鸡苗、围网,再把上山那条路修一修。”

“五万?!”我脑袋嗡的一声,感觉天都塌了。五万块,对我们这种家庭来说,是压在箱底也不敢动的保命钱,他居然不声不响就贷了这么多?

赵老四在旁边嗑着瓜子,吐得一地都是:“陈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你爹这脑壳啊,比我们这些年轻人都灵光。现在上面政策好,搞养殖有补贴,兽医站的人也下来指导,稳赚不赔的买卖。再说了,就凭你爹在咱盘龙山的人品,哪个不说他一声好?到时候鸡子出栏,我帮着联系城里的大餐馆,保证供不应求。”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老四的鼻子就想骂。可我爹拉住了我,他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志远,你听爹一句话。我这辈子,没给你留下啥。就这几座山,几间房。我想趁着我还能干得动,给你攒点家底。你总不能在饲料厂扛一辈子包吧?娃啊,爹就你一个,不为你为谁?”

他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满肚子的火气就像被扎了个洞,漏得干干净净。我爹这人,犟,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拦着,倒显得我这个做儿子的不近人情。

第二天,我就辞了饲料厂的工作,跟着我爹上了山。

那是我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审视这座我从小跑到大的后山。它叫盘龙山,说是山,其实就是长江边上一大片起伏的丘陵,土质贫瘠,种庄稼没什么收成,但草木却长得疯野。野枣树、黄荆条、丝茅草,还有大片大片的马尾松林,山坡陡峭,沟壑纵横,倒也真是个放养土鸡的天然牧场。

我爹用那七万块钱,买了八十只半大的青脚麻鸡苗,每只都有半斤多重,毛茸茸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又请了村里的匠人,在半山腰一处避风的窝子旁,搭了几间简易的鸡舍,用竹篾和黄泥糊的墙,顶上是茅草和油毛毡。然后就是拉围网,从山脚到山腰,圈了大概五十亩的范围,铁丝网扎进土里,再沿着边界挖了一道浅沟,撒上驱蛇粉。

那阵子,我和我爹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透了才下来。我爹干瘦的身板在灌木丛里钻进钻出,像个不知疲倦的皮影人。他给每只鸡都做了标记,在鸡腿上系了不同颜色的细布条,红的、蓝的、黄的,说是要分类管理。他给鸡配食,玉米、米糠、豆饼,还拌上剁碎的红薯藤和青菜叶子。天刚蒙蒙亮,他就扯着嗓子“咕咕咕”地唤,那群小鸡就会从鸡舍里、草丛里、树枝上飞扑下来,围着他的裤腿转圈。

那段时间,我爹脸上天天都带着笑。他给我算账:“这青脚麻鸡啊,散养半年,长到四斤多,按城里土鸡的价格,一斤三十块,一只就是一百二。八十只,就是小一万。一年养两茬,就是小两万。这还只是开头,等以后规模大了,养个五六百只,咱家就彻底翻身了。”

他说着,腰板挺得笔直,仿佛已经看见了好日子在向他招手。

可老天爷,好像总喜欢跟老实人开玩笑。

那年入夏,重庆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我爹早上上山喂鸡,一直到中午都没下来。我在家里等到下午两点,心里越来越不踏实,就骑上摩托车往山上赶。到了鸡舍,没看见人,只听见满山的鸡叫得焦躁。我沿着放鸡的小路一路找,最后在一处陡坡的灌木丛里,看见了我爹。他整个人倒栽在沟里,脑袋磕在石头上,身子已经僵了,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给鸡拌食用的铁瓢。

等我把他背回家,人早就没了气。

天彻底塌了。

村里的老中医说,我爹是脑溢血,加上大热天在山上暴晒,一下没撑住。我爹走的时候,才五十七岁。他还没看见他那些鸡长大,还没等到我说一句“爹,你歇着,我来”。他就那么走了,像这座荒山一样沉默,没说一句遗言。

办丧事的时候,赵老四没露面。倒是邮储银行的信贷员找上门来,说贷款还有四万多没还,既然我爹走了,这笔钱得我接手。我拿着那张印着我爹手印的借款合同,蹲在堂屋里,看着父亲的遗像,哭得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

丧事办完,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爹留下的那几十亩山地和林权证,早就抵押给银行了。我在这穷山沟里,除了几间破房子,还有一个没死的自己,什么都没剩下。

山上的鸡还在,叽叽喳喳的,等着人去喂。可我已经没有心思管它们了。我像个游魂一样在家里躺了半个月,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饲料厂的工友打来的,说广东那边有个电子厂招人,工资是这里的两三倍,包吃住。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把家里这摊烂事,把那个害死我爹的荒山,还有那群嗷嗷待哺的鸡,统统扔掉。

我给我爹上了最后一炷香,磕了三个头,然后把堂屋门一锁,背着个蛇皮袋就下山了。临走时,我路过那片荒山的入口,听见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我爹在哭。我没敢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那八十只鸡,就那样被我扔在了山上。鸡舍的门,我特意没关,心想它们要活就活,要死就死,听天由命吧。

这一走,就是四年。

二、城市里的尘埃

我在广东的日子,只能用“熬”字来形容。

电子厂里的流水线,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每个月休息两天,吃的是油水很少的大锅饭,住的是八个人一间的铁皮房,夏天热得像个蒸笼,冬天冷得冻脚后跟。我干的活儿,是把一种很小很小的电子元件焊在电路板上,手腕要快,眼睛要尖,稍微出点差错,整块板子就废了,罚款单比工资条还厚。

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脚底下踩的是泥巴和石头,哪见过这种阵仗。头两个月,我的手指被焊枪烫得全是水泡,眼睛看东西都是重影,夜里躺在吱嘎作响的床板上,浑身骨头缝都疼。工友们都说我熬不过三个月。可我想着我爹,想着那四万多的贷款,想着我不能一辈子窝在盘龙山那个穷旮旯里,就咬着牙,一天一天地挨了过来。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四千三百块。我蹲在厂门口的取款机旁,数了三遍,然后给银行的信贷员转了四千块钱,自己留三百块生活费。那天晚上,我买了两个肉包子,蹲在路边,啃着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爹要是还在,看见我挣这么多钱,该多高兴啊。

从那以后,每个月发工资,雷打不动,第一件事就是还债。除了银行的钱,我爹当年买鸡苗、拉围网还欠了村里几个人的钱,虽然他们从来没上门催过,但我心里记着呢,一笔一笔,都得还。

为了省钱,我连厂里的宿舍都不住了,在城中村租了个最便宜的铁皮棚顶的隔间,一个月一百五十块,四面不透风,只有一个小窗,对着隔壁楼的厨房排气扇,一天到晚都是油烟味。我吃得也简单,早上就着凉水啃两个冷馒头,中午厂里管一顿饭,晚上要么不吃,要么煮碗挂面,拌点酱油。四年里,我没买过一件新衣裳,没下过一次馆子,连公交车都不怎么坐,能走路的都靠两条腿。

工友们都在背后说我抠,说我不合群,叫我“铁公鸡”“苦行僧”。我不在乎。他们不知道,我每个月的工资,刨去基本生活费,全都寄回了老家。我想着,债快还清了,等我再攒一点钱,就回去把爹留下的那片山收拾出来,重新养鸡。虽然爹不在了,但他说的那个事,我总得给他干成了,不能让他在九泉之下还惦记着。

那几年,我从来没给家里打过电话。因为家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邻居王婶偶尔会托人给我带句话,说我家那几间房子还空着,山上的草长得老高了。我听完就“嗯”一声,也不往心里去。那荒山,那鸡舍,那八十只鸡,早就被我埋进记忆里了,烂了,化了,不想再提。

有时候半夜惊醒,我也会想起爹,想起他蹲在鸡舍旁边,一边给鸡喂食,一边跟我讲养鸡经的样子。那时候我总觉得他啰嗦,现在想听,却再也听不到了。我还想起那群鸡,刚买回来时毛茸茸的一团,围着我爹的脚转圈。我不告而别地走掉,它们还能活几天呢?可能早就饿死了吧,或者被山上的黄鼠狼、野狗叼了去。

我甚至想过,等我还完债,回到山上,要是看见满山的鸡毛和骨头,我就把它们埋起来,也算是对这群鸡有个交代,对爹有个交代。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四年后,当我拖着疲惫的身子,重新站在这座荒山面前时,迎接我的,不是想象中的死寂和荒凉。

而是一场彻底颠覆我想象的、关于生命的奇迹。

三、荒山上的新王

车停在盘龙村口,我背着破旧的旅行包,沿着记忆中的那条碎石小路往山上走。离家四年,村子变化不大,只是路边多了几栋新盖的小楼,老槐树还在,枝干虬曲,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几个坐在树荫下乘凉的老人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才认出我来:“哟,这不是老根家的志远吗?好些年没见,啷个瘦成这样喽?”

我点点头,嗓子眼有些发干,喊了声“三婆”“四公”,就闷着头往山上走。越往高处,路越窄,两边的茅草和野藤几乎把小径封死了。我走得磕磕绊绊,裤腿上沾满了苍耳和鬼针草。

走到半山腰,我停下了脚步。这里就是我爹当年搭鸡舍的地方。可眼前的景象,让我有点愣神。几间鸡舍已经塌得只剩下几堵矮墙,墙上爬满了野牵牛和何首乌的藤蔓,屋顶早就不知被哪年的大风卷到哪里去了。围网还在,但已经锈成了红褐色,有些地方被倒伏的树木砸出一个个大豁口。

我慢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堵用黄泥和竹篾糊成的矮墙。墙根下,我爹当年用水泥抹的食槽还在,里面落满了枯叶和积水,还长了一层青苔。我蹲下来,用手指头刮了刮食槽边缘,那些已经模糊的岁月,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咕——咕咕——”

低沉,浑厚,带着一种让汗毛倒竖的威势。不像鸡叫,倒像是野兽喉咙里滚出来的闷雷。

我猛地站起身,四下张望。夕阳已经沉到了西边的山脊后面,天光变得昏暗,山风穿过马尾松林,把树枝吹得前仰后合。我屏住呼吸,循着声音往更高的山坡上看。

然后,我看见了它。

一只巨大的“鸡”,正站在十几米外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说它是鸡,是因为它的外形还是鸡的样子——尖嘴,鸡冠,粗壮的两条腿,浑身的羽毛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可它又不像鸡。它太大了,比寻常家鸡大了将近一倍,脖子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两颗黄绿色的玻璃珠。它的鸡冠呈暗红色,厚实而锋利,边缘像是被刀削过。它站在那里,两只粗壮的爪子抠进岩石的裂缝,翅膀微微张开,金红色的羽毛在风中微微颤抖。

它不像一只家鸡。它像是一个王。

一只在荒山野岭里,历经生死磨砺,最终爬上食物链高端的王。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脚步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这些年,我听老人讲过,家鸡如果流落到野外,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野性,变得凶猛好斗,连黄鼠狼都不敢轻易招惹。可那只是传说,我从不信。一只鸡,再怎么凶,也不过是只鸡罢了。

但此刻,那只站在岩石上的“鸡”,让我信了。

它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家鸡看见陌生人时的那种恐慌和逃避,反而有一种打量、审视,甚至带着一丝不屑。过了几秒钟,它突然仰起脖子,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嘹亮的啼叫:

“喔——喔——喔——!”

这声啼叫像是一道命令,霎时间,整座荒山都沸腾了。从灌木丛里,从松树枝桠上,从岩石缝里,从倒塌的鸡舍废墟中,钻出了无数个暗红色的影子。它们有的小如拳头,有的大如家犬,乌压压一片,却井然有序,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朝那只岩石上的“鸡王”汇聚过去。

我下意识地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那些鸡,有的站在高处的石头上,有的挤在低矮的树杈间,有的昂首挺胸在空地上踱步。它们全都看着同一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仿佛在应和着什么。那只领头的巨鸡从岩石上跳下来,迈着一种近乎不可侵犯的步子,走到我面前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我这才看清,它的左腿上,系着一根已经褪成灰白色的布条。那是我爹当年系上去的。布的边缘早就烂了,但那颜色还在,像一道无声的印记。

它是我爹的鸡。

它们是那八十只鸡的后代。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四年了,我早以为它们死了,饿死了,被野兽叼走了,烂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我甚至已经在心里给它们判了死刑。可它们没死,它们活了,而且活得比任何人都要壮烈,比任何精心饲养的家禽都要顽强。它们在荒山里自生自灭,繁衍出了一个新的族群。

那灰白色的布条,像一簇火苗,灼着我的眼睛。我腿一软,扑通跪在了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朝着那只骄傲的“鸡王”,朝着这漫山遍野的野鸡,失声痛哭起来。

我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在荒原上迷路多年后终于找到回家的方向的孩子。我想我爹了。我想跟他说,爹,你的鸡没死。你的鸡活下来了。它们比你想象中还要厉害,它们把这座荒山变成了它们自己的王国。

可我说不出口。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炭,只漏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四、鸡群里的江湖

我在鸡舍废墟旁边坐了一整夜。夜色把山林染成一片浓墨,风里混杂着松脂和腐叶的味道。那群鸡并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散去。它们分成好几拨,有的蹲在断墙上,有的挤在树杈间,有的干脆卧在草丛里,一双双或明或暗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像洒落在山野里的碎银子。

我就这么看着它们,从深夜看到东方泛白。鸡群在黎明时分开始活动。最醒目的还是那只系着灰布条的巨鸡,它的羽毛已经褪去了当年青脚麻鸡那种灰扑扑的颜色,变成了深红和暗金交织的华贵色泽,尾羽极长,弯出几道锋利的弧。它站在岩石上,扬起头,发出了第一声啼叫。那声音像刀锋一样劈开晨雾,紧接着,整座山上此起彼伏的鸡鸣如潮水般涌了起来。

那不是家鸡打鸣。那种鸣叫里,有杀气,有野性,有在黑暗中与天敌搏斗后幸存下来的骄傲。每一声都像在宣示:这片山是我们的。

我爹要是听见这声音,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天彻底亮了以后,我才看清这群鸡的真实规模。绝不止八十只。它们散落在整个山坡上,有的结群觅食,有的单独在岩石上磨喙,有的带着一群绒球似的小鸡仔在灌木丛里钻出钻进。我粗略估了一下,至少有三四百只。它们的体型差异很大,有的还保留着家鸡的模样,羽毛灰白,体型臃肿,行动迟缓;但更多的,尤其是那些年轻力壮的公鸡,已经完全退化回了接近于红原鸡的形态,精瘦,敏捷,眼神锐利,翅膀强韧,能飞上四五米高的松树。

围网的边界还在,但已经拦不住它们了。这四年里,它们早就学会了飞出围网,到更远的山头去找食。荒山不再是我的囚笼,而是它们的领地。

我慢慢在山上走了一圈,越走越心惊。我爹当年搭的那几间鸡舍,如今只剩下地基的痕迹,倒是附近的岩石缝、灌木丛里,布满了鸡群自己垒的巢穴。那些巢很简陋,就是一个浅坑,垫了些干草和羽毛,但位置极讲究,不是在高处的大石缝里,就是在密不透风的荆棘丛中,四面都有天然屏障。有些巢里还留有破碎的蛋壳和几根灰扑扑的绒毛。

山里不缺食物。野生的草籽、浆果、虫子,还有老树根下的蚯蚓,到处都是。鸡群早就不需要人来投喂了。它们每天的活动轨迹很有规律,天蒙蒙亮时分成几拨在山坡上觅食,太阳升起来后聚集到山后的水塘边喝水,中午躲进树荫里休息,下午继续往更高的山头移动,傍晚再回到鸡舍废墟附近过夜。整个群体像一个组织严密的小社会。

而那只“鸡王”,就是这个小社会的皇帝。

我观察了整整两天。每次鸡群之间出现冲突,或者有外来的野物靠近,鸡王总是第一个冲上去。它的打法精准而凶狠,先是用翅膀扇起尘土迷乱对手视线,然后高高跃起,两只粗壮的爪子像钢叉一样劈头盖脸地蹬下去,配合着锋利如锥的喙,专啄对手的冠子和眼睛。我在旁边看得后脊梁发凉,不夸张地说,它那一脚下去,能废掉一条土狗的招子。

它统领着所有成年的公鸡,那些年轻力壮的小子们对它又惧又怕,从它身边走过时,翅膀都夹得紧紧的,头压得低低的。偶尔有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想挑战它的权威,最后的结果不是被赶出鸡群,就是被啄得满头是血,落荒而逃。

而在鸡王身边,总有十来只羽毛丰满、行动矫健的母鸡围转着。它们享受着最好的食物和水源,也承担着繁衍后代的唯一资格。那些鸡仔,多半都是鸡王的后代。

看着这一切,我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离开时,它们是八十只嗷嗷待哺的家鸡。四年后,它们变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野性族群。大自然用它最残酷、也最温柔的方式,重新塑造了这群生命。而我,一个曾经抛弃它们的人,如今站在这里,反而像是个局外人,一个闯入者。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愧疚。

第三天,我试着接近其中一只正在觅食的母鸡。它长得不算大,但眼神很锐利,头顶上有几根极细的白毛。我蹲下来,像当年我爹那样,撮起嘴,轻轻地发出“咕咕”的声音。母鸡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我,喉咙里发出戒备的低鸣。我一点点往前挪,它慢慢往后退。我和它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当我又往前凑了一点,脚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啪”的一声响,那只母鸡像被电了一样炸起,翅膀一张,斜着飞出去五六米远,稳稳落在一棵老桑树上,居高临下地瞪着我。

它飞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它翅膀下面一道长长的旧疤。

我怔住了。

那道疤,从它的肋部一直延伸到腹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裂过,又被时间慢慢缝合。我猛地想起,我爹生前曾跟我说过,山上黄鼠狼多,尤其是刚入夏的时候,夜里常来偷鸡。我爹在鸡舍周围撒了驱蛇粉,还养了一条土狗,但也挡不住那些狡猾的东西。有一回,一只母鸡被黄鼠狼叼住了翅膀,半边身子都撕开了,我爹用草木灰和捣碎的草药给它糊了半个多月,才把它救回来。

难道就是它?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落在桑树上的母鸡,它也盯着我。风吹得它翅膀上的白毛微微起伏,像一团还未燃尽的纸灰。

我忽然觉得,它们不只是活下来了。它们中的每一个,都是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

五、昔日的秘密

在山上住了几天,我把家里那几间破房子也简单收拾了一下。四年没住人,窗棂上糊的纸早就烂了,墙角生了一大片霉斑,屋梁上还挂着一个被老鼠咬坏的竹篮。好在锅灶还能用,把铁锅刷了十几遍,总算是能煮点热乎饭。

隔壁王婶听说我回来了,端着半盆自家腌的咸菜来看我。我喊了声“婶”,她上下打量我,眼眶就红了:“瘦了,黑了,这娃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我笑了笑,说还好。王婶把咸菜放到灶台上,也没急着走,就靠在门框上跟我说话。她嘴碎,东家长西家短地扯了一堆,最后叹了口气:“志远啊,你爹走了以后,你也不在家,这山上荒着,村里人都说可惜了。你那鸡,我和你三公还上山看过几回,见不着影,以为早没了。前年闹野猪,把村东头老张家菜地都拱了,你三公说怕是那些鸡也遭了殃。没想到这趟回来,还在呢,真是菩萨保佑。”

我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王婶又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四娃子……就是赵老四,你还记得吧?”

我的手在锅盖上顿了一下。怎么能不记得?我爹贷款买鸡,就是他撺掇的。我爹走了以后,他一次都没露面,更别提帮忙搭把手。

王婶说:“那狗东西,前年春天被抓了。说是诈骗,把村里好几家人的林权证都骗去抵押了,贷了款就卷跑了。他那个牛贩子生意,也都是空手套白狼,没一句实话。你爹当年……怕是也让他哄了。听说那笔贷款,利息高得吓人,根本不是啥惠民政策。你爹耳根子软,信了他的鬼话。”

我转过身,看着王婶的眼睛:“婶,这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王婶叹了口气:“你走得急,我上哪儿找你去?电话也没留一个。后来托了好几个人打听,说你那个厂子搬迁了,联系不上。我也就……”

我沉默了很久,心里翻江倒海。我爹老实厚道,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赵老四在村里混得开,能说会道,我爹信他,不奇怪。可恨的是,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只怪爹太冲动,却从没去细想背后有没有人使坏。现在人已经被抓了,可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王婶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荒山,心里堵得慌。

夜里下起了雨。山里的雨又冷又急,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雨声里,我好像又听见了我爹的声音。他说,志远,这山上的鸡,你得管啊。你不能丢下它们。

我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淌下来。我不是不想管。我是太累了。我用了四年,才把那笔债还清,才从那片废墟里爬出来。现在回到山上,看着那群野化了的鸡,我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爹,你教我,该怎么做?

雨停了之后,我披上衣服,摸黑上了山。月光穿过云层,惨白惨白的,把山坡照得如同白昼。那群鸡栖息在断墙和树杈上,见我来了,都转过头看我。它们已经不那么怕我了,只是还保持着戒备。

我走到鸡王栖身的那块岩石下面,仰头看它。它也低头看我。月光给它暗金色的羽毛镶上了一层银边,它看起来像一尊远古的神像。

“我回来了,”我轻声说,“爹让我回来,把你们守好。我不知道你们还认不认我。但以后,这山上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再让你们饿着。”

鸡王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声,像是应了,又像是没应。

六、与鸡共舞

日子慢慢稳了下来。我在山上重新拾起了我爹当年留下的养鸡笔记。那是一个用塑料布裹着的软皮本,封面已经磨破了边,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我爹没念过几年书,很多字是用拼音代替的,还有不少画出来的示意图,比如鸡舍的朝向、围网的高度、防黄鼠狼的沟渠该怎么挖。我坐在门槛上,一页一页地翻,像在读一封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长信。

笔记的最后几页,停留在我走的那年夏天。上面写着:“六月十七,晴。鸡苗长势很好,已有三斤多。下月初可出栏一半,先还银行利息。志远最近辛苦,人都瘦了,要多给他补补。”

我的视线模糊了。六月十七,那是我爹走的前三天。

我把笔记合上,按在胸口,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又凉又潮,直往肺管子最深处钻。那一刻我下定决心,不管多难,这山,这鸡,我都要管下去。

但我很快发现,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

这些鸡已经不是四年前那种我爹一唤就来、往食槽里撒把玉米就蜂拥而上的家鸡了。它们野了,躁了,不认人了。我试着用以前的法子,在食槽里撒上拌好的玉米面,然后站在旁边“咕咕”地叫。鸡群远远地看着,没一个过来。过了大半天,才有一只半大不小的鸡,探头探脑地走上前,啄了两口,又像被烫了似的飞也似地跑了。

我知道,它们不信我。它们在这座山里,靠自己的力量活了下来,对一切的“人”都带着本能的警惕。我要想重新接近它们,不能靠施舍,只能靠时间。

于是我换了个法子。每天天不亮,我就上山,不撒食,不叫唤,只是远远地坐在鸡舍废墟旁边,看它们怎么觅食,怎么饮水,怎么争斗。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天,太阳晒得脖子脱皮,蚊虫咬得满身包,我也不动。我在学它们,像它们一样成为这片山的一部分。

慢慢地,有些鸡开始习惯我的存在。最开始是几只胆大的小公鸡,它们会在离我四五米远的地方来回踱步,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我。过了几天,见我没有恶意,它们就敢靠得更近些,甚至从我脚边跑过去。有一只毛色灰白的小母鸡,胆子尤其大。有天下午,我坐在石头上打盹,醒来时发现它竟然卧在我脚边,用喙一下一下地啄我鞋带上的泥巴。我屏住呼吸,没敢动。它歪过头,用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啄。

那一刻,我眼眶又热了。

但真正让我措手不及的,是鸡群内部爆发的一场大战。

那天下午,我照例坐在山坡上看鸡。忽然之间,鸡群里炸开了锅。一只体型硕大、毛色鲜艳的年轻公鸡,像发了疯一样冲向鸡王。它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脖子上的毛全部竖了起来,发出尖锐刺耳的打鸣声。周围的鸡慌忙四散,鸡群一片混乱。

鸡王从岩石上跳下来,翅膀猛地张开,像两把铁扇,整个身体膨胀起来。两只公鸡在山坡上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它们跳起来用脚爪互踢,用嘴啄向对方的鸡冠和喉咙,羽毛在空中乱飞,地上扬起一片灰尘。年轻公鸡打法凶悍,招招拼命;而鸡王沉稳老辣,总能在毫厘之间躲过致命一击,然后用翅膀狠狠抽打对方的头。它们在地上滚了十几个来回,从坡上打到沟里,又从沟里翻出来。最后,鸡王找准一个空挡,腾空而起,两只粗壮的脚爪精准地蹬在年轻公鸡的胸口上。那年轻公鸡被蹬得倒飞出去,撞在岩石上,嘴里流出暗红色的血,挣扎了好几下,才勉强站起来。

它没有再进攻。它的鸡冠被啄掉了一块,翅膀垂着,头也低了下来。鸡王没有追杀,只是站在那里,喉咙里发出短促而威严的“咯”声。年轻公鸡听懂了,转身一瘸一拐地朝山坡的另一面走去,头也不回。

它被放逐了。

我望着那只离群的公鸡,心里一阵发紧。这就是它们的规则,没有任何温情,只有最原始的竞争和淘汰。鸡王用这场胜利,维护了自己在族群里的绝对权威,也把所有敢于挑战的年轻一代压在了脚下。可那只被放逐的鸡呢?它才多大?它以后怎么办?一个人,要是在鸡群里,可能也会像它一样,要么被赶走,要么低下头,在别人的阴影下过一辈子。

我忽然觉得,我和那只被放逐的鸡,有些地方很像。

七、荒山不荒

鸡群的野性让我惊叹,但更让我头疼的是,怎么把这种野性跟“养殖”挂上钩。我爹当年买鸡苗、拉围网,为的是散养出土鸡来卖钱。可如今这些鸡已经完全回归自然,数量虽多,却极难捕捉。它们奔跑速度飞快,翅膀强健有力,还能飞上高树,想抓一只,比抓野兔子还难。

我试过用网兜扑,忙活了一下午,自己摔得鼻青脸肿,连根鸡毛都没抓到。我也试过趁夜里鸡群蹲在树上睡觉时去摸,可还没走到树下,鸡王就发出了警报,呼啦啦一下全飞了。那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像惊雷滚过山林。

后来我发现,这些鸡虽然野,但对某些味道还保留着家鸡的天性。我爹笔记里提到过,用酒糟拌食能醉鸡,用艾草烟熏能赶鸡。我就试着用酒糟拌玉米面,装在几个旧脸盆里,放在鸡群经常出没的路线上。头两天它们理都不理,第三天开始,有几只胆大的凑上去啄了几口,随后就有些晕头转向,走路打晃。我趁机用粗布口袋套住了其中一只。

那是一只成年的公鸡,虽比不上鸡王,却也生得孔武有力。被套住以后,它疯了一样挣扎,两个翅膀在口袋里扑棱,差点把我的手指头啄穿。我把它带回院子,用网笼关起来,喂了三天。它开始绝食,水也不喝,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看着它的眼神,心里直打鼓。那不是一只家鸡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不屈,有仇恨,有一种宁折不弯的刚烈。

第四天夜里,它趁我睡熟,竟用嘴和爪子把网笼的接口啄开了一个洞,跑了。我早上起来,看着空荡荡的网笼和地上散落的几根羽毛,愣了半天。它宁死都不愿被关起来。这山,这自由,已经刻进了它们的骨头里。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还想把它们当作家鸡来养,可它们早就不需要我了。它们在荒山里的自循环,已经形成了一种比我爹当年设想的“散养”更加彻底、更加残酷、也更加壮美的生态。它们不用鸡舍,不用食槽,不用围网。它们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被两代人遗弃的土地上,开辟了一个只属于它们自己的王国。

而我,一个负债归来、两手空空的“主人”,究竟该怎么跟它们相处?是继续用人的方式去控制它们、利用它们,还是……学会尊重它们,以另一种身份融入这个野性的世界?

我在山路上走着,一直走到我爹当年磕着脑袋的那处陡坡。那个铁瓢还嵌在泥里,已经锈成了一个铁疙瘩。我蹲下来,把它从土里拔出来,握在手里。铁瓢的柄上,还残留着我爹握过的凹痕。我抬起头,看着头顶蓝得发白的天空,叫了声“爹”。

山风把声音吹得散乱,没人应。

可我却觉得,他心里那个关于荒山的梦,正在以另一种他从未料到的方式,活过来。

八、山外来客

几个月后,我的故事在镇上传开了。先是一个跑山货的贩子,说在盘龙山看见一群“野鸡”,个顶个地精神,毛色油亮,打不散,撵不上,跟仙鸡一样。后来又有几个城里来的驴友,爬山迷了路,误打误撞进了鸡群的领地,被那阵势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逢人就说盘龙山上有一支“鸡军队”,领头的是只神鸡。

消息越传越玄乎。有人不信,扛着弹弓和捕鸟网上山,想打几只尝尝鲜。结果没走到半路,就被一群从树上俯冲下来的公鸡追得满山跑,衣服都撕烂了,脸上被啄出好几个血口子。从那以后,附近村子的人都不敢再打那些鸡的主意。

我心里清楚,这些鸡之所以能守住这座山,靠的是这四年里磨出来的野性,是鸡王的铁血统御,也是整个族群在山野中被迫进化出的生存智慧。可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急。我不是来当看客的。我得靠它们,把家里的日子重新撑起来。

可要论“卖鸡”,照它们这个野法,一百个人上山也逮不住几只。我白天黑夜地琢磨,头发都要揪光了。后来有一天,我在手机上翻看一些关于山地养殖的视频,无意中看到一个词:“生态养鸡”。点进去一看,里面讲的不是抓鸡去卖,而是把山林租出去,让城里人自己来山上捡鸡蛋、捉鸡,体验原生态生活,按人头收费,鸡蛋和鸡另算。

我盯着那个视频,看了三遍,忽然觉得眼前亮堂了。

我爹当年想的没错,城里人确实爱吃土鸡。但他们更缺的,是“好玩”。这些鸡野性难驯,反而成了最大的卖点。不用我费劲去抓,让那些城里人自己上山去找、去追、去体验,他们还会觉得稀奇、觉得有挑战性。抓到了,按斤算钱;抓不到,也收个进山费,再卖点山货。这比关在网笼里等着人挑,强上一万倍。

于是,我开始在手机上捣鼓起来。我注册了个账号,学着拍视频,每天把鸡群在山里的日常发到网上。鸡王站在岩石上打鸣的画面,母鸡带着小鸡仔穿过野花丛的镜头,还有那些公鸡之间惊心动魄的打斗,都被我用那台破手机一点点记录下来。开始没什么人看,只有几个点赞。我不气馁,天天发,配的音乐都是些山歌和鸟叫。

过了大概一个月,有一条视频忽然爆了。视频里,鸡王率领鸡群从山坡上俯冲下来,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下,尘土飞扬。配文就一句:“我在重庆包了座荒山,四年没管,八十只土鸡成了山大王。”

评论区一下子炸了。粉丝从几百涨到几万,私信里全是询问地址的。有人说要带孩子来看,有人说要组队来抓鸡,还有人说要来拍纪录片。我看着屏幕,心里又惊又喜,像是做梦一样。

但我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的,不是游客,而是镇上畜牧站的一个技术员,姓秦,四十来岁,戴个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的。他听说了我的事,专门骑着摩托车跑上山来,说想看看那些野化鸡群的情况。

我带着他走了一圈。他看得极仔细,还掏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走到鸡王栖身的那块岩石前,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都直了:“小陈,你这个鸡群,了不得啊。这已经完全不是家禽了,这是半野生的山地鸡种群。它们的抗病能力和适生能力,比市面上那些所谓‘生态鸡’强太多了。如果好好保护,别乱引进外来种,十几年后,这山里会形成一个独特的禽类种群,有极高的农业科研价值。”

我听得半懂不懂,但心里却无比自豪。这是我爹的鸡。是我爹留下的火种。

秦技术员走之前,又对我讲了一件事。他说,镇上前几年搞退耕还林,很多荒山都空着。像盘龙山这样有野化家禽种群的山头,全重庆也没有几座。他建议我赶紧去办个养殖合作社,再向农委申请个“山地生态养殖示范点”的牌子。这样一来,既有政策扶持,又能规范管理,以后带人上山抓鸡,名正言顺。

我连连点头。那晚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像在放电影,一幕一幕都是未来的画面。我想,爹,你要是在就好了。咱这荒山,要活了。

九、山火惊魂

正当我觉得日子慢慢有了盼头时,老天却又给我上了一课。

那年八月,重庆连晴高温,山上干得裂口子,松针落在地上,踩一脚就碎成粉末。我每天都要巡山,生怕有人抽烟丢烟头。鸡群也热得蔫头耷脑,只有清晨和傍晚才出来活动。

一天傍晚,太阳刚落山,西边的天还泛着诡异的橘红色。我提着水桶从山下水塘往上走,远远看见鸡群忽然乱作一团,鸡王带着几只大公鸡,飞上最高的岩石,朝着西南方向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我顺着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山那边的山坳里,冒起了一股白烟。

着火了。

山上起火,那可是要命的事。我扔了水桶,撒腿就往山上跑。等我气喘吁吁地赶到半山腰,火光已经透过树影映了过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鸡群全炸了,四散奔逃,有的飞上树梢,有的钻进岩缝,乱成一锅沸粥。

火是从山后坡烧上来的,借着风势,直往上窜。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秦技术员的话:这群鸡是全重庆独一份的野化种群,烧没了就真没了。我不能让它们死在这里。我抓起一根树枝,拼命拍打火苗,可火越烧越大,我整个人被热浪推得连连后退。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山下的村民赶来了。王婶的儿子建国带着十几个年轻后生,拎着铁锹和灭火拖把,边喊边往山上冲。镇上的森林消防队也到了,几辆救火车停在村口,水带接进山里。众人合力,在火势蔓延到鸡群核心栖息地之前,砍出了一条防火隔离带。

那场火,烧了大半个后山,把我爹当年拉的一段围网烧得只剩几根铁丝,也把我吓丢了半条命。

第二天早上,天还蒙蒙亮,我顾不上浑身的酸疼,挨个山头去找鸡。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火场边缘,几只鸡横躺在灰烬里,羽毛焦黑,眼睛紧闭,身体还在微微抽搐。我认出其中一只是经常跟在我脚边啄鞋带的小母鸡。它那灰白色的羽毛被烧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粉嫩嫩的皮肤,上面全是水泡。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我把它从灰烬里抱起来,它很轻,像一捧随时会散掉的灰。它在我掌心里抖了抖,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唧”声,像在叫唤。我把它贴在自己的胸口,一遍一遍地吹气,想让它凉快一点。可没走几步,它就再也不动了。

我蹲在烧焦的山坡上,抱着那只再也不会啄我鞋带的小母鸡,哭得喘不上气。

那场火,死了大约二十只鸡,大多是行动不便的老鸡和还不会飞的鸡仔。鸡王没死。它不知怎么带着一群年轻的鸡,从火场的空隙里冲了出来。只是它身上的羽毛也被火舌燎掉了一大片,右翅膀上焦黑焦黑的,露出暗红色的皮肉。可它仍然站着,像一面被战火烧焦却不肯倒下的旗。

我走到它面前,它抬头看我。那双黄绿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没有一丝退缩。它身后的鸡群,稀稀拉拉,却都昂着头。

那一刻,我给我爹上了三炷香,告诉他:爹,你的鸡,都是好样的。没给你丢人。

十、新的秩序

山火之后,那群鸡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四散觅食,而是更紧密地围聚在鸡王身边,活动范围也向内收缩,集中在几处未受火灾影响的山坳里。

而我也彻底下定决心,不走了。

这些年,我在城市里,用四年还清了一身债。现在回到山上,又经历了这一场大火,我忽然觉得,这山上的每一条路、每一块石头、每一根烧焦的树桩,都已经跟我长在了一起。我爹的魂在这里,我的根也在这里。

我开始重建鸡舍。这次不再用黄泥和竹篾,而是用空心砖和彩钢瓦,结实、防火、通风。鸡舍外砌了专门的水池,引了山泉水过来,又铺了防滑的水泥地。我没想把鸡关进去,只是给它们提供一个更安全的栖息选择,尤其是在夜里和极端天气时。

鸡群一开始不进新鸡舍。它们在断墙和树杈上过惯了,对这些新玩意儿充满了警惕。我也不催,只是在鸡舍里外撒了点它们爱吃的草籽和麦粒。过了十来天,有一场暴雨,鸡群被浇得四散奔逃。鸡王终于带着一部分鸡,躲进了鸡舍。自那以后,鸡舍慢慢成了鸡群夜里栖息的固定场所。

那段时间,我每天清晨都爬上后山,站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鸡王也爱站在这。人站在东边,鸡站在西边,中间隔着一道深沟。我们一起看日出,看晨雾把长江染成金色。它偶尔转头看我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咕”。我也朝它“咕”一声。谁也不懂谁,但好像又什么都懂了。

秦技术员帮我申请的那个“山地生态养殖示范点”的牌子,在秋天的时候批下来了。镇上的领导上山来参观,还带了县里融媒体中心的记者。记者扛着摄像机,追着鸡群跑了一上午,最后累得瘫坐在地上,说这些鸡太野了,拍动物世界呢。

视频发出去以后,更火了。周末的时候,开始有三三两两的城里人,开着车来到村口,打听“鸡王”在哪儿。我就在村口竖了块手写的木牌,上面写着:“盘龙山野化土鸡,欢迎上山找鸡王,抓得到就卖,抓不到管饭。”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别有一番野趣。

来的人越来越多,我收进山费,每人三十,还卖些自家炒的瓜子、山泉水泡的土茶。要买鸡的,得自己上山去抓。这几乎成了一个游戏,年轻人组队上山,拿着网兜和麻袋,满山坡追着鸡跑,最后大都空手而归,却兴高采烈,说这鸡太精了,比玩游戏还刺激。偶尔有几个经验老到的,能抓住一两只,我就按斤给称,四十块钱一斤,比市场价高,可那些城里人掏钱掏得心甘情愿。

也有游客担心:这些鸡天天被人追,会不会受惊吓,影响生长?

我笑着说,它们在这山里,天天跟黄鼠狼、野狗打交道,早就练出来了。你们来追一追,就当是给它们锻炼身体。

十一、不速之客

日子像山脚下的江水,看似平缓,底下却总有暗流。

入冬后的一个傍晚,我正往鸡舍里抱干草,忽然听见村口方向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出来一看,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没挂本地牌照。车窗摇下,探出一个油光满面的脑袋,操着一口浓重的北方口音:“兄弟,这山上是不是有一群野鸡?拍视频挺火的那个。”

我点点头。

那男人笑了笑:“我是搞餐饮的,在市区有几家店,想买你这山上的鸡。你说个价,我全包了。”

全包?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身后黑黢黢的山林。山风掠过,松涛如海,鸡王和它的族群正栖息在鸡舍和树杈上。它们的存在,对这个人来说,不过是一堆待价而沽的商品。

“不卖。”我说。

男人脸上的笑僵了僵,以为我没听清:“兄弟,我说的是全包。你这山上有多少,我拉多少。价格好说,比你零卖贵。合同一签,我明天就派车来。你先告诉我,这山里大概能抓多少只?”

我摇了摇头:“一只都不卖。”

“你是怕我出不起价?”他笑得更深了,回头从车里拿出个皮包,掏出一叠红票子,在手里拍得啪啪响,“先付两万定金,怎么样?不够再谈。”

我看着那一叠钱,又看着他那张志在必得的笑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两万块,对以前的我来说,是一笔巨款。但现在,我只要想到这些鸡被人装进笼子、拉去宰杀的场景,就觉得胸口发紧。

“你走吧,”我说得平静,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鸡不卖。”

男人的脸终于沉了下来:“小子,别不知好歹。你这山上都是野鸡,又没打疫苗,又没检疫标,我买你的,是给你面子。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市场监管局来查你,你连进山费都别想收。”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怯:“你要查就查,我手续齐全,不怕。这山上的鸡,我不说卖,谁来了也拉不走。”

“敬酒不吃吃罚酒。”男人冷哼了一声,升上车窗,一脚油门冲了出去,轮胎在砂石路上刨出两道深沟。

我站在那儿,脊背有些发凉。可我一点也不后悔。这鸡,它们是从火场里死里逃生出来的,是从黄鼠狼嘴里拼出来的,是我爹用命换回来的。它们不是一堆死肉。它们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

可我没想到,那男人说的话,居然并不是空口吓唬。

没过几天,镇上的市场监管所就来了人,说接到举报,我这边非法经营,无证售卖未经检疫的禽类产品。他们把山脚进口处的一个小摊子拍了照,又让我拿出各种证件。好在秦技术员早有提醒,我提前把养殖合作社的执照、示范点的批文、还有禽类检疫的备案手续都办齐了。查了一通,啥也没查出来,他们只好走了。

我蹲在鸡舍门口,看着鸡王带着鸡群从山坡上走下来,心里说不出的烦躁。这世道,没钱的时候被欺负,有点东西了,还是有人眼红。这山里的鸡,难道就活该被人当成一块肥肉吗?

秦技术员后来跟我说,那个男人姓胡,在市区开了好几家“柴火鸡”饭店,专门收购各地所谓的“生态鸡”“跑山鸡”,其实大部分都是挂羊头卖狗肉。他要买我这山上的鸡,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店做噱头,贴个“真正放养”的标签,价格能翻好几倍。买不着,就使坏。

“不过你别担心,”秦技术员说,“你这手续齐全,合法合规,他闹不出什么名堂。只是以后上山抓鸡的游客,你得管好了,别让人用网、用夹子,防止伤鸡。还有,能不打麻醉枪就别打,这些鸡野性太强,抓了容易应激。”

我点点头,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十二、鸡王的黄昏

日子一天天过去,游客来了又走,山上的鸡群渐渐适应了这种“被人围观”的生活。它们不再像最初那样见到陌生人就飞,但依然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和野性。尤其是鸡王,它依然站在整个族群的最高处,像一尊永不疲倦的神像。

可神像也有老去的一天。

我已经记不清,鸡王是什么时候开始显出老态的。也许是春天那次换毛之后,它颈子上的羽毛不再像以前那样油亮发光,尾羽也短了许多,走起路来,那只被山火燎伤的右翅膀微微往下垂。可它还是那么威风。有几次,年轻好斗的公鸡试图挑衅,它依然用那老辣的手段,三下五除二就把对方收拾得服服帖帖。

但我能感觉得到,它的动作慢了。有一次,一只黄鼠狼摸进了鸡群,其他公鸡都吓得到处乱飞,只有鸡王冲了上去。它一脚踹在黄鼠狼的腰上,把对方踢得翻了个跟头。可那黄鼠狼太灵活,反口咬住了它的腿。鸡王挣扎了半天,才把黄鼠狼甩掉。我赶到的时候,它的腿已经流了血,一瘸一拐地走到水塘边,低下头去舔伤口。

我撕了半截自己的衬衫袖子,想要给它包扎。它不让我近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我只好把布料蘸了消炎药水,远远地放在石头边上。第二天早上,那半截袖子被它叼到了一棵树下,上面的药水已经被蹭干净了。

秦技术员说,鸡王的伤不深,养些日子就好了。果然,过了半个月,它走路不再瘸了,只是比以前更少活动,总是站在岩石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山脚下。

我不知道它在看什么。可能是在看那片被火烧过的后山,可能是在看远处蜿蜒的长江,也可能是在看那些它从未见过却听了一辈子的城市的方向。

那年深秋,鸡群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迁徙。往年到了秋天,鸡王都会带着族群从后山的高处回到鸡舍附近,准备过冬。可这一次,它却没有下山。它站在后山最顶上的那块孤岩上,迎着风,一动不动。它身后的鸡群,密密麻麻,鸦雀无声。

我站在山腰,仰头看它。它隔着一整个山坡,与我遥遥相望。

我不知道它要干什么。

第二天,它死了。

它是站在那棵最老的松树下面死的。身上没有外伤,羽毛整整齐齐,只是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那根系着灰白布条的腿,微微曲着,姿势安详得不像一个斗士。

我把它抱起来。它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四年多的山里岁月,烧掉了它身上所有多余的东西,只剩下骨架和肌肉,还有那颗不曾低过头的脑袋。它左腿上的布条已经烂得快要断掉,却还固执地系在那儿。我用手轻轻一碰,布条就碎了,碎片飘在风里,像一小片白色的灰。

我把鸡王埋在了它最喜欢站的那块岩石下面,用山石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堆,又栽了一棵野枣树在旁。它没输给任何对手,只是输给了时间。

鸡群没有哀鸣。它们只是聚集在岩石周围,静静地站了很久。然后,一只年轻的公鸡——就是去年被鸡王放逐、后来又自己跑回来的那只——跳上了岩石,昂起头,发出了一声粗粝而急促的啼叫。

新的王,诞生了。

十三、山的回答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爹坐在堂屋里,正在用那把旧铁瓢拌鸡食。他看起来比走的时候年轻,脸上的褶子少了,腰也挺直了。我站在门口,想叫他,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说:“志远,鸡都回来了?”

我点头。

“那就好。”他低下头,继续拌鸡食,动作慢悠悠的,像在熬一锅岁月的粥,“这山啊,不亏待人。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我还想说话,梦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鸡群正在打鸣,新的鸡王站在岩石上,声音虽然还带着几分稚嫩,却已经传得很远。我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清晨的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整座盘龙山都裹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里。

我走到鸡王的坟前,坐下。野枣树已经落了叶子,枝干光秃秃的,像一双合十的手。我掏出那本被烟熏火燎过的养鸡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儿已归山。”

然后,我合上本子,把它塞进鸡王坟前的石头缝里。风把雾气吹散了一些,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冒出来,金色的光洒满山坡。鸡群开始下山觅食,新鸡王带着它们,浩浩荡荡地穿过那片烧焦后重新长出新绿的山坳。

我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草屑。山下的村口,又有几个游客的车停在路边,正拿着手机往山上拍。有人在喊:“老板,今天能抓到鸡不?”

我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能抓到,就买。抓不到,就爬山。反正这山,这鸡,这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