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3日,生态环境部副部长李高在国新办发布会上释放一个明确信号。
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要在发电、钢铁、水泥、铝冶炼四个行业基础上,扩大到石化、化工等主要排放行业。目标很明确,要实现对全国约80%二氧化碳排放的有效管控。
这意味着全国碳市场将从几个重点行业,进一步扩展到工业领域主要排放行业,最终覆盖全国约80%的二氧化碳排放。
这些主要工业行业将进入一个统一的碳定价体系。对石化化工行业来说,这很可能是一次完全不同的考验。
01
碳市场扩围,选中石化、化工
全国碳市场从2021年启动时只覆盖发电行业,大约占全国碳排放量的四成,2025年纳入钢铁、水泥、铝冶炼后,覆盖率提升到六成以上。
现在要把石化、化工拉进来。行业研究数据显示,石化化工行业每年的二氧化碳排放量约为16亿吨,占全国排放总量的13%左右。
生态环境部此前已经明确,发电、钢铁、建材、有色、石化、化工、造纸、航空八大行业合计占全国二氧化碳排放约八成。
从当前监管成本和数据基础看,80%左右是全国碳市场近期覆盖的主要目标范围。再往上走,分散的中小工业源和商业建筑,核算成本会超过减排收益。
但选择石化化工,不只是因为排放量大。
生态环境部提到,碳市场要覆盖的是排放集中、数据基础具备、且对产业链有杠杆效应的行业。石化、化工恰好全中。
大型炼化一体化企业,一座基地就集合了炼油、乙烯、芳烃、PTA、聚烯烃、化肥等大量装置,排放高度集中。
这种集中度意味着纳管成本低,覆盖效率高。
更重要的是产业链位置。石化、化工的产品会进入汽车、家电、电子、纺织、建筑、包装等几乎所有制造业。
这意味着石化化工的碳成本,最终可能沿着产业链传导到整个制造业。碳市场如果缺了这一环,下游制造业的碳足迹就会缺少一块关键的上游数据。
当然,扩围与一次性全行业纳管是两回事。
按照全国碳市场相关管理要求,年度排放达到2.6万吨二氧化碳当量的重点排放单位,将首先开展排放报告和核查。
2026年首先是排放数据报告和核查阶段,为后续正式纳入碳市场履约体系做准备。具体履约时间和配额分配方案,仍需等待主管部门进一步公布。
从排放规模、行业集中度和数据基础看,未来首批正式纳入履约管理的子行业,很可能集中在炼油、乙烯、合成氨、甲醇、电石等重点领域;PX、PTA及部分精细化工领域的纳管节奏,则有待进一步明确。
这种分步走的方式,说明了石化化工的复杂性,需要循序渐进。
不过,石化化工行业现在本身就很难。
近年来,石化、化工行业盈利承压明显,部分基础化工产品价格持续低迷,多个细分行业出现产能扩张快于需求增长、盈利空间收窄的情况。
丙烯、ABS、有机硅、PBAT等部分细分领域盈利空间明显收窄,部分企业甚至处于亏损状态。大量炼化一体化、乙烯、PX、聚烯烃、煤化工项目集中投产,供给增长明显快于需求增长。
此时增加碳成本,影响或会被显著放大。如果行业处于高利润阶段,碳成本可能只是新增成本。但当行业进入成本竞争阶段,碳成本很可能会变成竞争优势的分水岭。
从能耗双控转向碳排放双控,再叠加碳市场,监管逻辑正在从控制能源消费总量,进一步转向直接约束碳排放总量和强度。
02
碳排放,即将成为真实的成本
很多人以为碳市场就是国家给企业一个排放额度,超了罚款。这种理解过于粗糙。
全国碳市场的真正机制,是把国家减排目标转化成企业的经济成本。企业获得配额,排得少的富余可以卖,排得多的缺口必须买。碳排放也就有了价格。
目前全国碳市场价格已经进入百元/吨附近区间。这个价格看起来不高,但乘以石化、化工巨大的排放基数,就是真金白银。
对于企业来说,起影响的会是碳成本占利润的比例。
排放总量大不一定致命,但如果利润率已经极薄,碳成本就足以改写损益表。配额怎么分,是这场成本革命的核心。
如果未来石化、化工采用以单位产品碳排放强度为核心的基准线分配方式,那么同一行业不同工艺路线之间的碳成本差异将被直接体现出来。
以甲醇为例。根据石油和化学工业规划院等机构的数据,煤制甲醇每吨产品的碳排放强度约为3.1吨二氧化碳,天然气制甲醇约为1.2吨。
如果碳价按100元计算,假设未来基准线为2.6吨/吨产品,那么一家年产100万吨的煤制甲醇企业,每年配额缺口约为50万吨,对应的碳成本约为5000万元。
这笔钱对一家利润率已经极薄的企业来说,足以改写年度损益表。
而同样规模的气头甲醇企业,如果仅以2.6吨/吨产品作为简化基准,100万吨气头甲醇对应的基准配额量约为260万吨,而其假设排放量为120万吨,则理论上存在140万吨的配额盈余。
同一产品,两种命运。碳价到150元时,煤甲醇比气甲醇每吨贵285元。碳市场直接把气头的优势进一步放大了。
合成氨、乙烯行业、炼油行业等也都不能幸免。而且随着基准值逐年下调,缺口还会扩大。
这意味着碳市场并没有给所有企业统一加税。它在同一行业内用同一把尺子量出了不同的成本差距。这种差距会直接改变企业的竞争力排序。
过去企业算账,看的是原料、能源、人工和折旧。现在开始,必须加上碳排放这一行。而且这一行不是固定的,它会随着碳价上涨和基准线下调而变重。
如果未来免费配额比例下降至70%、碳价升至120元。在此前述排放和基准线假设下,同一套煤头甲醇装置的碳成本可能从4000万跳到1.536亿元,相当于吃掉当前多数煤化工项目的全部净利润。
03
碳市场,重新定义行业优势
碳市场扩围之后,石化化工行业内部或许会迎来一次静默的产能分化。
以石化项目为例。今天的大型石化项目,原油进入装置后,经过炼油、芳烃、乙烯等环节,进一步生产PX、聚乙烯、聚丙烯、苯乙烯等化工产品。
浙江石化、恒力石化如此,中国石化镇海炼化、中国石油大庆石化等大型基地同样如此。
这些大型基地普遍具有规模化、炼化一体化和产业链协同等特点。而与之对应的,是部分规模较小、装置老旧、能耗较高、产品结构单一的产能。
碳市场的出现,会把这种差距进一步显性化。
碳市场扩围后,原料,能源和产品价格之外还要多算一笔账,生产一吨产品,到底排放多少二氧化碳。
同样生产一吨产品,不同装置的能源利用效率可能存在明显差异。大型新建装置在设计阶段就考虑能效和热集成,而一些老装置受制于设备、工艺和厂区布局,即使改造,也很难达到新装置的水平。
扩围之后,低效率装置的成本劣势会被进一步放大。
碳市场将会改变企业的成本曲线,最终影响产能排序。这也是大型炼化一体化项目的优势所在。
碳成本未必会立刻让这些装置亏损,却会不断进入企业的长期投资决策。
继续运行需要承担多少碳成本?节能改造要投多少钱?购买绿电、使用绿氢或者建设CCUS,哪一种减排方式更经济?
最终,碳排放会从环保指标进入企业的投资回报率计算。
但这并不意味着某一种工艺路线必然被淘汰。碳市场最终筛选的不是某一种产业路线,而是效率。
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不少企业在布局绿氢、CCUS、新能源等产业。
三桶油拥有大量传统炼化资产,其中部分装置建设较早,但同时也拥有一批先进炼化基地,以及新能源、绿氢和CCUS等资产。
比如中国石化在新疆库车布局光伏制绿氢示范项目,绿氢可以进入炼化体系,替代部分传统能源制氢;中国石油在吉林油田、大庆油田等地推进CCUS,把二氧化碳捕集、利用和封存连接起来;中国海油也在海上碳封存、二氧化碳利用等领域持续布局。
随着碳市场扩大,绿电、绿氢和CCUS也可能成为传统炼化化工业务降低碳排放,推动成本下降的工具。
未来,石化、化工行业真正值得关注的,可能会是先进产能能否进一步拉开与落后产能的成本差距。
结果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碳市场扩容不是在企业排座次,而是在给每一吨产品重新定价。
高效率、低排放、高附加值的一体化产能,会获得更强的成本韧性;高能耗、高排放、低附加值、改造空间有限的产能,则会承受越来越大的经营压力。
对石化化工行业而言,碳市场将会未来新增产能和存量资产的评价标准,进而变动石化化工行业的竞争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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