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乞力马扎罗机场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带进来最多的是什么。
那是个下午。
阳光特别烈。
停机坪上停着几架小飞机,周围是黄色的土和低矮的灌木。
我拖着登机箱走下舷梯,热浪直接糊在脸上。
不是那种干热,是带着尘土味的热。
我当时想的是,终于到了。
从机场出来,接我的当地司机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拼音。
他笑着把箱子提上车,一辆白色的丰田面包车。
车身上有刮痕,座椅套是褪了色的格子布。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公路两边是成片的玉米地。
有些已经收割了,剩下枯黄的秸秆。
路边有小孩在跑,光着脚。
也有女人头顶着水桶,走得特别稳。
我掏出手机想拍。
司机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一路开了大概两个小时。
从机场到我要去的那个镇子。
路有一段是柏油路,有一段是土路。
土路那段颠得我手机差点飞出去。
我抓着车门把手,心想——
这路况,短视频里可没拍过。
到了住的地方,是一栋平房。
铁皮屋顶,红色砖墙。
院子里有一棵芒果树,树荫很大。
房东是个当地老头,穿着一件旧T恤,上面印着不知道哪个球队的logo。
他把钥匙递给我。
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
他说,每个月电费水费自己交,镇上有个办公室。
我问他大概多少钱。
他说,看你怎么用。
我说,上个月租客交了多少?
他想了想,说,大概两万先令吧,水加电。
两万先令,我当时换算了一下。
大概五十多块人民币。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便宜。
然后真正住下来才知道。
那个数字,是没开空调、没烧热水、没天天洗衣服的数字。
我住进去第一个月,电费账单是三万八先令。
因为热,我买了台风扇,每天开到半夜。
还烧了几次热水洗澡。
三万八,折合人民币一百出头。
在国内不算什么。
但在这地方,算一笔我没想到的账。
你别急着觉得便宜。
房租确实不高,我那间房一个月折合人民币大概五百块。
但问题是,你在这地方,除了房租,还有很多你看不见的消耗。
比如水。
自来水龙头打开流出来的水是黄的。
房东说,下雨天就这样,沉淀一下就能用。
我买了桶装水,一桶五升,两千先令。
五块钱人民币。
我一周喝两桶。
洗澡洗菜用自来水,沉淀之后烧开了用。
但烧水用电,电又贵。
那个循环你算不过来。
我住进去的第三天,发现插座没电。
找房东,房东说,找电工。
电工来了,看了一下,说保险丝烧了,换个新的。
换了,收了我五千先令。
十二块五人民币。
我当时觉得不贵。
后来两个月里,保险丝烧了四次。
每次五千。
我开始想,这到底是我用电器的问题,还是这房子线路的问题。
但你没地方问。
房东说,这里就是这样。
你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
我进来之前,脑子里对非洲农村的印象,基本来自两种东西。
一种是《动物世界》。
大草原,角马迁徙,狮子捕猎,夕阳特别美。
另一种是国内短视频平台上那种“非洲大哥在中国”“非洲小哥说中文”。
搞笑,热闹,有时候还有点温情。
我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地方的人,怎么交电费。
镇上那个缴费办公室,每周二和周四开门。
上午八点到下午两点。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周三。
铁门关着。
门口坐着一个人,问我来干嘛。
我说交电费。
他说,明天再来。
第二天我十一点去的。
排队的人不多,只有五六个。
但我排了四十分钟。
因为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了个电话,聊了大概二十分钟。
后面的人也不催。
我回头看了一下,大家都站着,看着一个方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也没催。
第一次,不好意思催。
后来我学聪明了,每个月专门记着周二周四。
去了五次之后,我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种事。
不是不着急了,是着急没用。
我真正意识到自己带着偏见进来,是在一个傍晚。
那天我在院子里坐着,芒果树上有鸟叫。
邻居家的小孩翻墙过来,蹲在我旁边看我。
我冲他笑了一下。
他跑了。
过了十分钟,又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芒果。
递给我。
我说谢谢,用斯瓦希里语说的。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跑了。
那个芒果我吃了。
很甜,纤维很粗,吃完手上全是汁。
我坐在那棵树下,突然觉得——
我进来之前,想的全是“这边怎么生活”“会不会不安全”“是不是很落后”。
但没想过这边的人会给我一个芒果。
可是,话说回来。
一个芒果说明不了什么。
我住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开始认真算一笔账。
来之前,我在国内一个月开销大概是四千块。
房租、吃饭、交通、偶尔出去吃一顿。
到这边之后,房租五百,但吃饭不便宜。
镇上有个小市场。
西红柿一公斤大概一千五先令,三块七人民币。
洋葱一公斤一千二,三块钱。
鸡蛋一个三百先令,七毛五。
听着便宜对吧?
但问题是,肉。
鸡肉一只大概一万先令,二十五块人民币。
牛肉一公斤一万二,三十块。
而且不是随时都有。
有时候你去市场,摊子上就挂着几只鸡,卖完就没了。
你想吃排骨,得提前一天跟摊主说。
他说,明天有。
你第二天去,他说,今天没有,后天吧。
他不是骗你,是真的没有。
我第一个月,几乎没怎么吃肉。
不是因为贵,是懒得天天去市场问。
镇上有一家小餐馆,卖米饭配豆子,或者薯条配鸡肉。
一顿大概六七千先令,十五到十八块人民币。
我一周去吃两次。
不是改善生活,是想换个口味。
但换个口味也就那两样。
后来我学会了自己做饭。
煤气罐一罐三万五,折合八十七块人民币。
能用大概一个半月。
加上买菜、买油盐、买米面,一个月吃饭大概花掉二十五万先令。
六百多人民币。
加上水电、交通、偶尔买点日用品,一个月下来总开销大概在一千二到一千五。
在国内,四千块。
在这边,一千五。
省了。
但感觉不一样。
我当时跟朋友视频,说起开销。
他说,那不是挺好的吗,一个月省两千五。
我说,是省了。
但你知道省在哪吗?
省在没地方逛街、没地方喝咖啡、没电影院、没外卖、没打车。
不是我不想花,是没东西可花。
他笑,说那不就是存钱圣地吗。
我当时也笑了。
后来想想,不是那么回事。
存钱的前提是你得待得住。
我待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开始感觉到一种很具体的消耗。
不是钱,是时间。
是等待。
是你想做一件事,但这件事的节奏不是你的节奏。
我隔壁住着一个大姐,中国人,在这边做贸易。
她来了两年了。
有一次她跟我说,她刚来的时候,想装个Wi-Fi。
跑了一趟营业厅,说需要填表。
填了,说三天内派人来看。
等了五天,没人来。
又去,说再等一下。
又等了一周。
最后来了人,看了房子,说你这个位置信号不好,需要加个天线。
天线要另外收费,十万先令,二百五人民币。
装了天线,又等了两天,才连上网。
前后折腾了快一个月。
她说那一个月,她每天晚上抱着手机蹲在院子里,靠邻居家的Wi-Fi信号跟国内家人发微信。
我当时听她说,觉得好笑。
后来我自己办手机卡,也跑了两趟。
第一趟说没卡了。
第二趟说系统坏了。
第三趟才办好。
每次都要填表,都要排队,都要等那个窗口里的人把手里的事做完。
你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慢。
但你就是得等。
我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想,到底是我太急,还是他们太慢。
后来我发现,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
因为“太急”和“太慢”是我的标准。
他们可能从来没觉得慢。
他们就是那么过日子的。
我认识一个当地小伙,叫约瑟夫。
他在镇上帮人送货,骑一辆红色的摩托车。
有一次他拉我去一个村子,说那边有朋友宰羊,问我去不去。
我说去。
坐在他摩托车后面,颠了一个多小时。
路上一半是土路,一半是石头路。
到了之后,一群人围着一只羊,正在剥皮。
没人觉得这是什么事。
就是吃顿饭。
那天我吃了羊肉,喝了茶,坐在一棵大树下面。
太阳很大,但树下凉快。
约瑟夫跟他朋友聊天,说的斯瓦希里语,我大部分听不懂。
但他们笑的时候我也笑。
不是因为听懂,是因为气氛。
后来回来的路上,约瑟夫问我,中国农村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一下,说,也很安静,但路好一点。
他说,路好一点是什么意思。
我说,柏油路比较多,下雨天不泥。
他点点头,说,我们这里下雨天确实麻烦。
然后又笑了。
他说,但不下雨的时候,骑摩托车很舒服。
我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躺在床上,突然觉得——
我进来的时候,带的偏见不是对非洲的。
是对“我应该怎么生活”的偏见。
我以为我会不适应。
以为这边什么都缺,以为日子会很难熬。
但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缺东西。
是节奏。
是你想快的时候,快不起来。
是你想按照自己习惯的方式做事的时候,发现整个系统不配合你。
比如洗澡。
我习惯每天洗一次。
在这边,烧一桶水要四十分钟。
而且水压不够,淋浴头出来的水像小孩子的尿。
我后来改成两天洗一次。
不是脏,是懒得烧。
比如洗衣服。
没有洗衣机,手洗。
我洗了两个月之后,手变粗了。
倒不是多大的事,但每次搓衣服的时候,会想——
在国内,把衣服扔进洗衣机,按个按钮,四十分钟后拿出来晾。
在这边,一盆一盆地搓,一桶一桶地漂。
一个小时过去了。
省下来的钱,是用时间换的。
是用你习惯的生活方式换的。
但我也不是一直吐槽。
这个地方有些瞬间,是你在国内花多少钱也买不到的。
有天早上我起来,推开院门,看见远处的山。
叫梅鲁山。
不是乞力马扎罗,但也很高。
山顶有一层云,太阳从云后面透出来,光是一条一条的。
院子里那只邻居家的鸡在叫。
空气是凉的,带点草味。
我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一分钟。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还有一次,傍晚下了一场雨。
雨停之后,天是紫色的。
芒果树上的叶子还在滴水。
我坐在院子里,拿手机拍了一张。
发到朋友圈。
没有配文字。
底下有人问,这是在哪。
我说,非洲。
他们说,好美。
我没回。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美是真的。
但你没办法把蚊子、灰尘、晚上没电、水管出黄水这些事一起拍进去。
住到第三个月月底的时候,我接到房东的通知。
说镇上要统一检查房屋安全,每家每户要交一笔检查费。
五千先令,十二块五。
不多。
但你要自己去镇政府交,而且只有周五上午收。
我周五上午去了。
排了四十分钟队。
交了五千。
拿到一张收据,手写的。
上面盖了个章。
我拿着那张收据走回住处的路上,突然笑了。
不是生气。
是觉得,我这三个月,好像慢慢习惯了一种新的逻辑。
不是所有事都能按照你想的时间完成。
不是所有服务都能等你方便的时候。
你要去适应窗口的开放时间,适应保险丝烧了要等电工,适应水龙头打开水是黄的,适应市场里肉卖完了就没了。
你适应了,你就觉得没那么难受。
你不适应,你就天天难受。
这不是好还是坏的问题。
这就是这套系统的运行方式。
我那天跟我妈打电话。
她说,那边怎么样,住得惯吗。
我说,还行。
她说,要不要提前回来。
我说,再看看。
她说,那边是不是不安全。
我说,没有,这边人挺好的。
我说的是实话。
这边人确实挺友善的。
走在路上,不认识的人也会跟你打招呼。
小孩子会跑过来喊“mzungu”,就是外国人的意思。
不是骂人,是好奇。
商店老板会问你从哪里来,聊几句,然后卖你东西。
价格也不会因为你是外国人就翻倍——至少我没遇到过。
但我也没敢去那种游客多的地方。
不过,友善归友善。
你想跟他们成为朋友,是另一回事。
语言是第一个门槛。
我的斯瓦希里语只能说最简单的打招呼、数数、问价格。
再深一点就不行了。
约瑟夫会一点英语,但他说的英语夹杂很多本地口音。
我们聊天的时候,经常是他说三句,我猜两句。
聊到最后,互相笑一下,也不知道对方听懂了多少。
第二个门槛是生活圈子。
他们的生活节奏,你的生活节奏,本来就不一样。
他们下午会坐在树底下喝茶聊天,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
你坐在旁边,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
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插话,什么时候该走。
有一次我坐了一个小时,起来说先走了。
他们也没留我。
就是笑着挥了一下手。
我不是觉得被冷落。
我是觉得,隔着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冷漠。
是“你不是这里的人”。
你知道吗,我进来之前,担心的是安全、卫生、食物。
住下来之后才发现,那些都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你是孤立的。
你住在一个院子里,邻居就在旁边,但你们的生活方式不一样。
你在国内随手可以做的小事,在这边要专门跑一趟。
你在国内可以随时叫出来的朋友,在这边只存在于手机里。
我有时候晚上刷朋友圈。
看到国内的朋友在约火锅、逛商场、发加班吐槽。
我这边是晚上八点,天早就黑了,院子里有虫子叫。
我点个赞,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不想联系。
是联系了也不知道聊什么。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足够让你看清一件事——
你在一个地方待得舒服不舒服,不完全取决于钱。
也不完全取决于景色。
是取决于你能不能接受那个地方的规则。
它的节奏。
它的“不着急”。
它的“这事就这样”。
我到现在也没想清楚,我适不适合这里。
我有时候觉得还行。
早上起来看见山,晚上听见鸟叫,吃的东西虽然简单但新鲜。
有时候又觉得不行。
想喝杯咖啡,要走四十分钟去镇上。
想换点零钱,银行排半天队。
想找人说话,翻遍了通讯录,发现真正能打通电话的没几个。
这个地方适合什么人呢?
我想了想。
适合不急着办事的人。
适合不依赖便利店和外卖的人。
适合对社交需求不高的人。
适合能把“等待”当成生活一部分的人。
不适合我这种——习惯了效率,习惯了自己说了算,习惯了遇到问题马上解决的人。
因为在这边,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是“马上”,是“等等看”。
我那天跟约瑟夫聊天。
我说,你们这边的人,是不是都不急。
他想了想,说,急也没用。
我说,那你不觉得麻烦吗?
他说,麻烦的事,习惯了就不麻烦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后来我想,他说的可能不是认命。
是另一种活法。
我不知道那种活法对不对。
但我知道,我这三个月,还没学会。
我现在坐在院子里写这些。
蚊子在我腿上咬了好几个包。
芒果树上的芒果已经熟了一轮了,现在又长出新的小果子。
远处的梅鲁山还是那样,有云的时候看不到顶,没云的时候特别清楚。
我在这住了三个月。
付了三次房租,交了三次水电费,换了四次保险丝,跑了五趟镇政府。
钱花得不多,但时间花了不少。
偏见嘛,带进来的时候比行李还多。
现在还有吗?
还有。
但种类不一样了。
来之前,我担心的是非洲。
来之后,我发现我担心的是自己能不能放下原来的节奏。
那个节奏,可能比偏见更难改。
我不知道还会住多久。
可能下个月就走了,也可能再住半年。
但我知道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会来。
不是因为这里好。
是因为不来,我永远只会用短视频里的画面去想象这个地方。
来了之后,画面碎了。
但脑子清楚了。
行了,就到这吧。
蚊子实在太多了。
我得进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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