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走错门,帮老伯修拖车,他女儿笑道:别相亲了,我俩挺合适的

楔子

周远站在锈迹斑斑的院门前,手机屏幕上“香榭咖啡厅”五个字刺眼地亮着。导航明明显示已到达,可眼前只有一辆冒着黑烟的旧拖车,引擎盖下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个满头大汗的老伯朝他一挥手:“小伙子,别愣着,帮忙搭把手!”周远握着老伯递来的扳手,耳畔仿佛响起母亲催婚的唠叨和相亲对象发来的消息提示音。他深吸一口气,命运似乎已经替他做了选择。

第一章 走错门的相亲

周远握着那把扳手,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他想说自己是来相亲的,要找的是香榭咖啡厅,可眼前这辆拖车冒着滚滚黑烟,引擎盖下的声音像破锣一样难听。老伯满脸油汗,看了他一眼,又急赤白脸地弯腰去拍发动机。周远站在那里,手机还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他摸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一条消息:“你到哪了?我已经到了。”是李芳发来的,三十分钟前就说自己在咖啡厅等着了。他又抬头看了看这扇锈迹斑斑的院门,门边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写着“永顺拖车服务部”。难怪导航把他导到这里来,这地方和“香榭”两个字沾不上边。

周远叹了口气,想把话说明白:“老伯,我不是……”

话还没说完,老伯已经直起腰,把一块破抹布甩到肩上,苦着脸念叨起来:“今天这单活儿是拖不成了,刚接了个电话说城东有辆车要救援,我这车偏偏在这儿熄了火,大热天的,这不是要命吗?”他抹了把脸,又摆摆手,“小伙子,不耽误你,你忙你的去。”

周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扳手,脚下的路面被机油洇出一片深色,空气里全是柴油和橡胶烧糊的味道。他想走,可脚底跟粘了胶似的。母亲催婚催得紧,把他从厂里叫出来,逼着他换上干净衬衫去赴这场相亲。可眼下这辆破拖车堵在门口,老伯满头大汗的样子,让他想起自己刚进厂那会儿,师父带他拆发动机,也是这副手忙脚乱的狼狈模样。他沉默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兜里,朝老伯走过去:“我帮您看看。”

老伯眼睛一亮:“你会修车?”

周远没答话,弯下腰拉开引擎盖,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他扫了一眼发动机舱,又蹲下去看了看底盘,眉头微微拧起:“老伯,您这车是不是刚加过油?”

“上午刚加满的。”

“油箱里进的油可能不干净,油路堵住了。”周远伸手摸了一下油管,“刚才冒黑烟,是燃烧不充分,估计滤芯也该换了。”

老伯歪着头看他:“小伙子,你是修车的?”

周远抿了抿嘴:“我在机械厂上班,平时也捣鼓机器。”

老伯搓着手,脸上的愁容散了一半,赶紧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一字螺丝刀递过来:“那麻烦你帮忙看看,实在不行我叫人来拖。”

“您这车已经趴窝了,还能叫谁来拖?”周远笑了一下,接过螺丝刀,又指了指驾驶室,“您上车打下火,我听听声音。”

老伯钻进驾驶室,拧动钥匙,引擎哼了两声又没动静。周远站在车前,耳朵微微侧着听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他转头看了一眼院门外的马路,来这里早就不止晚了三十分钟。他把袖子挽到肘弯,蹲下去拆卸油管接头,动作利落,像是干过千百回。老伯从驾驶室跳下来,蹲在他旁边递工具,看着他那双被机油染黑的手,忍不住说:“小伙子,你这一手活儿,不像外行。”

“大学学的机械,入了行就一直没丢。”周远拧开滤芯外壳,里面果然糊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他举起来给老伯看,“您看,这都堵实了,油供不上来,车自然跑不了。”

老伯拍了一下大腿,连连叹气:“我说呢!刚才在路上跑得好好的,过一个坑就熄了火。那坑也不大,还以为是撞了底盘。”他见周远蹲在地上干活,又起身从屋里端出一杯凉茶,放在旁边的矮凳上,“小伙子,喝口水再弄。”

周远抬头笑了笑,没客气,端起杯子灌了一口,又低头继续干活。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把那辆破旧的拖车影子拉得很长。他一边拆油管,一边听着老伯在旁边念叨今天本来要拖的车、上个月跑长途的辛苦,还有这个月的油钱又涨了多少。周远偶尔应一声,手上的动作却一直没停过。

院门外传来几声喇叭声,周远口袋里那部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去掏,心里反而生出一种奇怪的自在感。相亲的事,大概已经黄了。可眼前这台拖车,他觉得自己一定能让它重新跑起来。

院里安静下来,只有扳手碰在铁管上的脆响。老伯蹲在旁边,看周远把油管接口擦干净又重新装回去,嘴里啧啧称奇:“你这手太稳了,修车厂的老师傅也不一定比得上。”

“洗一洗就好,这滤芯还能用。”周远端详了一下,又拿旧棉纱擦了擦,“换一个更好,但今天先凑合开。”

老伯刚想起身去屋里找新滤芯,院门外传来一阵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道脆生生的女声:“爸,车还没修好?”

周远侧头看去。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跨下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搁着两盒饭,白衬衫袖口往上挽着,露出手腕上一根细红绳。她看见蹲在车前的周远,微微一怔,目光落在他沾满机油的手指上,又看了看老伯。

老伯忙开口:“这是路过的师傅,帮我看看油路。来,小远,这是我闺女,林晚。”

周远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点了点头:“你好,我姓周。”

林晚把饭盒放在矮凳上,上下打量他一遍,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周师傅看着面生,不是这片儿的吧?”

第二章 满手机油的话题

周远还没开口,刘雨晴已经走到车前,弯腰看了一眼他刚拆下的油管,眉头一挑:“油路堵了?滤芯换过没有?”

“还没换,先洗了一下,能凑合开。”周远站直身子,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机油,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

刘雨晴蹲下去看了看,抬头冲刘建国说:“爸,您上次不是进货时多买了一个滤芯吗?就在工具箱底下那个盒子里。”

刘建国一拍脑门:“对对对,我都忘了。”他转身去翻工具箱,翻了半天,从一堆杂乱的零件里找出一个崭新的滤芯,递过来时脸上带着笑:“还是我闺女记性好。”

周远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型号,又比了比老滤芯,点点头:“能用。”他蹲下身,把新滤芯装上去,拧紧外壳,又检查了一遍油管接口,确认没有漏油的地方,才拍了拍手站起来:“好了,您再打火试试。”

刘建国钻进驾驶室,拧动钥匙,这次引擎只哼了两声就着了,突突突的声音比刚才平稳多了。他踩了两脚油门,排气管冒出一阵白烟,很快恢复正常。刘建国熄了火,跳下车,满脸喜色:“行啊小伙子,这手活儿真利索。”

周远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纸巾擦手,纸很快被机油浸透,他又换了一张,边擦边说:“不是什么大毛病,油路堵了而已,换滤芯是最简单的处理。”

“简单是简单,可要是不知道毛病在哪,拆半天也白搭。”刘雨晴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你是修车的?”

“不是,在机械厂做工程师。”周远把脏纸巾揉成一团,抬头看了看天色,“老伯,车没问题了,您忙吧,我该走了。”

“走什么走,帮忙修了车,哪能让你就这么走。”刘建国拉住他袖子,“进来喝杯茶,我闺女带饭回来了,一起吃。”

周远摆手:“真不用,我还有事。”

“你有事?相亲的事吧?”刘建国笑呵呵地看了他一眼,“刚才你接电话时我听见了,迟到了是吧?那更不着急了,对方要是真在意你,多等一会儿也无所谓。”

周远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正想再推辞,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李芳发来的消息:“你到哪了?我在咖啡店门口等了半小时了。”

他犹豫了一下,正要打字回复,刘雨晴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你还在相亲路上呢?这都几点了,人家姑娘怕不是已经走了。”

周远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算了,已经迟了,怎么解释都不好。”

“那就别解释了,进来吃饭。”刘雨晴转身把电动车上的饭盒拎下来,朝屋里努了努嘴,“我爸难得碰上聊得来的人,你就当陪他吃顿饭。”

周远看了看刘建国,老伯正站在车旁,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他想了想,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刘家院子不大,正屋是个三间平房,东边搭了个铁皮棚子,里面堆着轮胎和工具。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刘雨晴把饭盒打开,是三个菜:红烧肉、炒青菜和一碟咸菜,还有一锅米饭。她盛了三碗饭,又给周远端了一碗:“别嫌弃,家常便饭。”

“挺好的。”周远接过来,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味道出乎意料的好,“这是你做的?”

“我做的,有什么问题?”刘雨晴挑眉。

“没问题,就是觉得挺好吃的。”周远实话实说。

刘建国在旁边笑:“我闺女手艺不错,从小就会做饭。她妈走得早,我天天在外面跑车,她一个人在家,自己学了一手好菜。”

“爸,您又说这些。”刘雨晴夹了一块肉放进父亲碗里,“吃饭就吃饭,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周远低头吃饭,余光扫了一眼四周。墙上挂着一块泛黄的牌匾,上面写着“永顺拖车服务部”,下方是一排电话号码,笔画已经有些模糊。墙角堆着几个旧轮胎,旁边立着一根千斤顶。整个屋子透着一股朴实的烟火气,跟母亲安排的那家高档咖啡店比起来,这里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小周,你今年多大?”刘建国一边扒饭一边问。

“二十八。”

“年轻,有本事。”刘建国点点头,“你刚才说你在机械厂上班,那你这手艺是自学的?”

“大学学的机械设计,毕业后进了厂,平时也自己动手。”周远放下筷子,“厂里的机器出故障,有时候老师傅修不好,我就上去看看,慢慢就练出来了。”

刘雨晴抬眼看他:“那你修车的水平,比一般的修理工强多了。刚才那油路,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毛病,你一眼就发现了。”

“因为你没往油箱里想。”周远笑了一下,“老伯说刚加过油,又过了一个坑才熄火,那八成是油箱底部有杂质,被颠起来堵了油路。这种问题我见过好几次。”

刘建国听得连连点头:“懂行就是懂行,不跟你瞎扯。”

一顿饭吃到一半,周远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李芳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喂,你好。”

“你到底来不来?我在这等了快一个小时了。”电话那头,李芳的声音明显带着不耐烦。

“不好意思,我这边有点事,导航走错了,现在赶不过去。”周远解释。

“导航走错?你多大的路能走错一个小时?”李芳冷笑了一声,“算了,咱俩不合适,你别来了。”

说完,电话就挂了。

周远看着手机屏幕,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桌上。刘雨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被拒了?”

“嗯。”周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好,省得解释了。”

刘雨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碗里剩下的红烧肉又夹了一块过去。

第三章 电话里的高傲拒绝

“被拒了?”刘雨晴问得云淡风轻,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周远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倒没什么波澜,“她说等了快一个小时,嫌我诚意不够,直接说咱俩不合适,挂了。”

刘建国吧嗒了一下嘴,放下筷子:“那姑娘也太急性子了,你路上出了状况,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相亲这事讲究个缘分,你走错门走到我这儿来了,说明你跟那姑娘没缘分,跟我这破车倒是有缘。”

周远被他这话逗笑了:“老伯您这话说得我心里舒服多了。”

“不是我说好听的,”刘建国指了指墙角那辆拖车,“我那车趴窝趴了快一个星期,我琢磨着这回得大修了,结果你半个小时就给我弄明白了。你说你是不是该来我这儿?”

刘雨晴在旁边听着,嘴角一直挂着笑。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爸,您别老拿人家小伙子跟您的车比,人家是来相亲的,不是来修车的。”

“相亲走错了门,修车倒是走对了地方,这叫什么事?”刘建国自己都觉得好笑,摇了摇头,“小周,你那个相亲对象,是哪个朋友介绍的?”

“我妈在跳广场舞的时候认识的,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周远老实回答,“我妈说对方条件不错,在银行上班,本科毕业,家里在城里有套房。让我好好打扮打扮,别给人家留坏印象。”

“条件确实不错。”刘雨晴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可惜你走错门了,人家姑娘等了你一个小时,估计气得不轻。”

“气就气吧,反正我也没打算再联系。”周远把茶杯放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顿饭吃得挺香的,比那咖啡店里的蛋糕强多了。”

刘雨晴挑眉:“你还没去咖啡店呢,怎么知道人家的蛋糕不好吃?”

“我妈跟我说过,那家咖啡店一份蛋糕四十八块钱,就那么一小块,还不够塞牙缝的。”周远比划了一下大小,“我一听就觉得不值,还不如在家吃碗面。”

刘建国笑得直拍大腿:“你这小伙子实在,我喜欢!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嘴上说得好听,背后一套一套的。你这样的,踏实。”

周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扒了两口饭,才抬起头来:“老伯,您别夸我了,我就是个普通工人,没什么大出息。”

“有没有出息不在嘴上说,在手上干。”刘建国指了指他,“你刚才修车那几下,我就看出来了,你是真有两下子。我那车的问题,我们这片修车铺的老板都看过,没一个看出是油路堵了,就你一眼就找到毛病了。这不是本事是什么?”

刘雨晴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只是看着周远。她的目光不算热切,但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意外闯入她家的陌生人。

周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转移话题:“对了,老伯,您这车是哪一年的?”

“零九年的,我买的时候是二手的,开了快十年了。”刘建国说,“这车跟着我跑了不少活儿,最远去过省城,来回四百多公里,半路抛锚过一次,在高速上等了四个小时才等到救援。”

“那您这车确实该保养了。”周远放下茶杯,“我刚才看了一下,不光是油路的问题,发动机的积碳也挺严重的,火花塞也该换了。要是您愿意,改天我过来帮您把整台车都检查一遍。”

刘建国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修理费我该给多少给多少,不让你白干。”

“不用不用,我就是顺手的事。”周远连忙摆手,“修车这活我平时也干,不费什么劲。”

刘雨晴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周远,你加我个微信吧,回头我爸车有什么问题,方便问你。”

周远愣了一下,掏出手机:“好,你扫我。”

刘雨晴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两人加了微信。周远看了一眼她的微信头像,是一辆拖车的照片,车牌号跟院子里那辆一模一样。

“你这头像挺特别的。”周远说。

“那是我爸的车,跟我一起长大的。”刘雨晴笑了笑,“以后有不懂的机械问题,还得麻烦你。”

“说麻烦就客气了。”周远收起手机,站起身来,“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我妈还在家等我回话呢。”

刘建国也跟着站起来:“行,那你慢点开,路上小心。改天有空了来家里坐坐,我让你雨晴姐给你做好吃的。”

“爸,您叫人家小周就行,别乱喊姐。”刘雨晴白了他一眼,又对周远说,“你是开车来的吗?”

“对,车停在外面大路上。”

“我送送你。”刘雨晴擦了擦手,跟着周远走出院子。

两人穿过院子,走到铁栅栏门口。周远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拖车,车灯还亮着,刘建国正蹲在车头旁边,用手电筒照着机舱,像是在研究什么。

“我爸这人就这样,看见车就跟看见宝贝似的。”刘雨晴站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辆车是我妈走之前买的,他舍不得换。”

周远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那个相亲对象,真的不打算再联系了?”刘雨晴忽然问。

“不联系了。”周远摇摇头,“她那句话说得挺绝的,我也没必要舔着脸往上凑。”

“那就别想了,缘分这种事,说不准的。”刘雨晴笑了笑,“你走错门走到我家来了,说不定就是缘分呢?”

周远愣了一下,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忽然觉得轻松了不少。他点了点头:“嗯,也许是吧。”

“那行,你路上慢点。”刘雨晴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回了院子。

周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铁栅栏后面,才转身往大路上走去。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李芳那个未接来电,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号码从通讯录里删掉了。

删完之后,他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

第四章 院子里的姑娘

刘雨晴从镇上收完账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口,还没熄火,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她心里咯噔一下,以为父亲又在折腾那辆破车,赶紧熄了火推门进去。

一进院子,她就愣住了。

院子里那辆旧拖车的前盖掀着,车头灯亮得晃眼,一个陌生小伙子正趴在发动机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满脸油污,连头发上都是黑乎乎的。她父亲刘建国蹲在旁边,手里举着手电筒,一边递扳手一边笑呵呵地跟那人说话,那表情比过年还开心。

“爸,您这是…”刘雨晴把摩托车支好,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着趴在地上的周远,“这谁啊?”

“哦,雨晴你回来了。”刘建国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小伙子叫周远,是来相亲的,走错门了,导航把我这儿当成咖啡店了。”

“相亲走错门?”刘雨晴挑了挑眉,蹲下身子,看着周远满脸油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这走错得有点远啊,我们家这破院子跟咖啡店差得也太大了。”

周远从发动机底下探出头来,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衬衫的姑娘蹲在面前,脸上带着玩味的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他有些尴尬地直起身来,擦了擦脸上的油污,结果越擦越花,反倒把油污抹得更匀了。

“我是导航导错了,走到这儿的时候看见老伯在修车,就顺手帮了一把。”周远解释道,“没别的意思。”

“顺手帮一把?”刘雨晴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周远,“你帮他把车修好了?”

“应该差不多了,油路堵了,已经清洗干净了,滤芯也换了。”周远把扳手放到地上,“不过发动机有几个问题,改天还得再仔细检查一下。”

刘雨晴站起身来,围着拖车转了一圈,又回头看了看周远。她注意到周远的手指上有几道油污,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东西,一看就是真干过活的。她心里对这个小伙子的印象好了几分,但嘴上还是忍不住想逗逗他。

“哎,周远,你相亲走错门走到我家来了,那原定那个相亲对象怎么办?”刘雨晴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人家还在咖啡店等着吧?”

周远苦笑了一下:“她刚才打电话来了,说没等到我,语气不太好,说我们不合适,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刘雨晴眨了眨眼睛,“那你这相亲算是黄了?”

“算是吧。”周远搓了搓手上的油污,有些无奈,“不过也没办法,谁让我走错门了呢。”

刘雨晴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她蹲下身子,跟周远平视,脸上带着一种促狭的表情,语气却是认真的:“既然走错门了,那也别回去找了。你看,你帮了我爸修车,我爸又这么喜欢你,要不你别相亲了,跟我试试?”

周远一下子愣住了,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他抬头看着刘雨晴,只见她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笑,不像是开玩笑,但又不像是认真的。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建国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雨晴,你别吓着人家小伙子!”

“我没吓他,我说真的。”刘雨晴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笑着对周远说,“帮你把车修好,帮我爸省了修理费,这个人靠谱,我觉得挺合适的。”

周远脸都红了,赶紧低下头去收拾地上的工具,假装没听见。刘雨晴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笑得更欢了,她转身往屋里走去,边走边说:“行了,别害羞了,进来喝口水吧,你这一身油污得洗洗。”

周远抬起头来,看着她走进屋里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个走错门的相亲,也许比原定那个要好得多。

周远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扳手,脸上还挂着油污,刚刚那一句“要不别相亲了,跟我试试”让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活了二十六年,头一回被一个姑娘这么直白地“撩”过,而且还是在人家院子里,当着人家父亲的面。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往屋里走。刚走到门口,刘雨晴端着一杯水出来了,递到他面前:“喝吧,刚烧开晾凉的,别烫着。”

周远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他抬头看了刘雨晴一眼,发现她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温和的善意。

“你做什么工作的?”刘雨晴开门见山地问,“修车这手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的。”

“我在汽修厂上班,当了三年学徒,去年转正了。”周远老老实实地回答,“平时就喜欢鼓捣这些东西,看见车坏了就想修。”

“那你工资多少?”刘雨晴又问,语气直接得让周远差点呛着。

“雨晴,你这孩子,问人家工资干嘛?”刘建国在院子里收拾扳手,听见这话赶紧喊了一句。

“没事,爸,我就问问。”刘雨晴冲院子里喊了一声,又转回头看着周远,“说吧,我这个人不绕弯子,想了解一个人,就得问清楚。”

周远放下水杯,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认真地说:“底薪五千,加上提成,一个月能拿到七八千,旺季的时候能上万。我还在攒钱,想在镇上买套房。”

“七八千?”刘雨晴微微点了点头,“在镇上算不错了,我们这儿好多年轻人一个月才三四千。你多大?”

“二十六。”

“我二十五。”刘雨晴笑了,“比你小一岁,你属什么的?”

“属虎。”

“巧了,我也属虎。”刘雨晴眼睛一亮,忽然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属虎的人性格都挺犟的,你犟不犟?”

周远被她这一凑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了半步,耳朵根都红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一般不犟,但认准了的事,会坚持到底。”

“那就好。”刘雨晴直起身来,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喜欢认准了就不撒手的人。”

她说完,转身往厨房走去,边走边说:“你还没吃饭吧?我下碗面给你吃,就当谢谢你帮我爸修车。”

周远站在门口,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灶台上的灯光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温暖。他忽然觉得,这个走错门的相亲,不仅没走错,反而像是命运特意安排的一场相遇。

第五章 满院子的笑声

周远端着水杯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去。刘雨晴那句“别相亲了,跟我试试”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他心湖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刘建国拎着工具箱走进来,看见周远还杵在门口,笑着说:“小伙子,别站那儿发愣,进来坐。雨晴这孩子说话没遮没拦的,你别往心里去。”

周远这才回过神来,跟着刘建国进了堂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挂着几幅机械零件图,茶几上摆着一本翻旧了的《汽车维修手册》。刘建国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对面,递了一支烟过去。

“我不抽烟,叔。”周远摆了摆手。

“好习惯。”刘建国把烟夹到耳朵上,笑呵呵地说,“现在的年轻人,抽烟的少了,喝酒的也少了,比我们那代人强。”

刘雨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撒了一把葱花。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对周远说:“趁热吃,面条坨了就不好吃了。”

周远看着那碗面,肚子确实饿了。他也没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劲道,汤头鲜,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他吃了几口,抬头看见刘雨晴坐在对面,正托着腮看他吃面,脸上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表情。

“好吃吗?”刘雨晴问。

“好吃。”周远老实回答。

“那你以后常来,我天天给你做。”刘雨晴说得自然极了,好像这句话根本不需要过脑子。

周远嘴里的面条差点呛出来,他赶紧低下头去喝汤,掩饰自己的慌乱。刘建国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雨晴,你别把人家小伙子吓跑了,他这才第一次来咱们家呢。”

“第一次来怎么了?”刘雨晴理直气壮地说,“他修车修得那么认真,打火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蹲在车底下,脸都贴到油底壳上了,也不嫌脏。这种人不多了,我得抓住机会。”

周远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油污,耳朵根红得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刘雨晴看他这副窘迫的样子,笑得更欢了。她站起身来,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湿毛巾出来,递到周远手里:“擦擦脸,满脸油污的,跟个花猫似的。”

周远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毛巾上立刻沾满了黑色的油污。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今天出门急,没带工具包,就将就着用了你爸的扳手。”

“你还想要什么工具包?”刘雨晴坐回沙发上,翘着腿,饶有兴致地问,“你平时都随身带着工具?”

“习惯了。”周远说,“我们厂里要求随时待命,有时候半路上接到电话就得赶过去。”

“那你挺辛苦的。”刘雨晴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修车这行,看着轻松,其实累得很,手上全是油,腰也弯得疼,夏天热得中暑,冬天冻得手裂。”

周远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懂这个?”

“我从小在修车铺长大的,什么不懂?”刘雨晴指了指院子里那辆东风多利卡,“那辆车我都拆过三回了,比我爸还熟。”

刘建国在旁边插嘴:“你别听她吹牛,她也就拆过几回方向盘,真正的大修还得靠我。”

“爸,你别拆我台行不行?”刘雨晴嗔怪地瞪了父亲一眼,又转回来看周远,“你别听我爸的,我可是正经学过机械的,大学毕业呢。”

“你大学毕业?学什么的?”周远好奇地问。

“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刘雨晴说,“毕业那年,我爸身体不好,店里的活没人干,我就回来了。本来想去南方找个厂子,后来想想,我爸一个人拉扯我这么大,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撑着。”

周远听了,心里忽然有些触动。他想起自己母亲催婚时说的那些话,想起母亲一个人操持家务的辛苦,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比他想象中还要懂事。

“你是个好姑娘。”周远脱口而出。

刘雨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灿烂,眼睛里闪着光:“你这个人,说话还挺实在的。”

刘建国在旁边搓着手,笑眯眯地看这两个年轻人聊天,心里觉得这个走错门的小伙子,越看越顺眼。他站起身来,说:“你们聊着,我去院子里把那车再检查一下,刚才好像听见后桥有异响。”

周远立刻放下筷子:“叔,我跟你去。”

“吃你的面,面还没吃完呢。”刘建国按了按他的肩膀,“等会儿吃完了,你帮我看看后桥,我总觉得那个声音不对劲。”

周远“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刘雨晴坐在旁边,看着他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吃饱了?”她问。

“吃饱了,谢谢。”周远把碗放回茶几上。

“那走吧,我跟你一起去看看我爸说的后桥。”刘雨晴站起身来,拍了拍周远的肩膀,“你这个人,修车修得这么认真,我挺喜欢的。”

周远被她这一拍,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抬头看着刘雨晴,只见她已经转身往院子里走去,脚步轻快,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

他愣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出门口。院子里,刘建国正蹲在车后面,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后桥的位置。刘雨晴走过去,蹲在父亲旁边,一边看一边说:“爸,你听这个声音,是不是轴承松了?”

周远也蹲下来,侧耳听了听,点了点头:“确实像轴承的问题,得拆下来看看。”

刘雨晴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那咱们一起拆吧,你负责左边,我负责右边,看谁先拆完。”

“行。”周远答应得干脆,伸手接过刘建国递过来的扳手,两个人蹲在车后面,开始动手拆后桥。

刘建国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并肩蹲在地上,一个递扳手,一个拧螺丝,配合得默契极了。他背着手,忍不住咧嘴笑了,心里想:这个走错门的小伙子,要是真能留下来,倒是一件好事。

院子里,扳手和螺丝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刘雨晴的笑声和周远的应答声,满满当当,全是暖意。

第六章 一顿午饭的交情

后桥轴承拆下来一看,果然磨损得厉害,钢珠都掉了几颗。刘建国从屋里翻出备用轴承,周远和刘雨晴配合着清洗、抹油、装回去,前前后后忙了快一个小时。等把轮胎重新装好,周远直起腰来,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行了,这下应该没问题了。”周远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刘雨晴递来的毛巾。

刘建国看了看表,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他大手一挥:“小周,别走了,中午就在这儿吃,我让雨晴炒几个菜。”

周远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叔,我回去吃就行,我妈在家做饭呢。”

“回去什么回去,人家帮了一上午忙,连口水都没喝踏实。”刘建国说,“你妈做饭是做饭,我闺女做饭是做饭,各有各的味道,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刘雨晴在旁边笑着接话:“就是,别推了,我们家虽然院子破,但菜做得不差。你等着,我下厨去。”

周远还想推辞,刘雨晴已经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从冰箱里翻出猪肉、青椒、西红柿和鸡蛋,动作利落得很。刘建国拽着周远坐到院子里的小凳子上,递给他一瓶冰镇汽水:“喝口凉的,歇会儿,我闺女炒菜快得很,半小时准好。”

周远接过汽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丝丝的,舒服多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机油的味道,竟然觉得比坐在咖啡店里还自在。

“小周,你今年多大?”刘建国问。

“二十八了。”

“做啥工作的?”

“在一家机械厂做工程师,平时就是画图纸、搞设备维护这些。”

“工程师?”刘建国眼睛一亮,“怪不得你修车有板有眼的,原来是科班出身。我这车要是送去修理厂,没有两三千下不来,你今儿个算是帮我省了一大笔钱。”

周远连忙说:“叔,您别这么说,就是个小毛病,不值当什么。”

“你这个人,实在。”刘建国拍了拍他的膝盖,“不像有些人,能宰就宰,能坑就坑。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正说着,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是肉下锅的声音。紧接着,蒜香和酱油的香味飘过来,周远吸了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刘建国哈哈大笑:“听见没,肚子都替你答应了,还说不吃。”

不到半小时,刘雨晴端着菜出来了。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凉拌黄瓜,三碗米饭,摆在小方桌上,虽然简单,但颜色搭配得好看,香味扑鼻。

“来,尝尝我的手艺。”刘雨晴把筷子递给周远,“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周远夹了一块青椒炒肉,肉片嫩滑,青椒脆爽,味道刚刚好,他点了点头:“好吃,比我妈炒的还香。”

“那你可别告诉你妈,不然她该不高兴了。”刘雨晴笑了,自己夹了一块西红柿炒蛋,一边吃一边说,“对了,你今天不是去相亲吗?怎么走到我家来了?”

周远无奈地笑了笑:“导航导错了,摁着地址走,结果就进了你家院子。”

“那相亲对象呢?你没去,她不得生气?”

“已经生气了。”周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她发了好几条消息,我没回,估计是觉得我不靠谱。”

刘雨晴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看他:“那你打算怎么办?还去相亲不?”

周远摇了摇头:“不去了,既然错过了,说明没缘分,强求也没意思。”

“你这话说得对。”刘雨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相亲这种事,本来就是碰运气,碰对了是运气,碰不对也不丢人。不过,你相亲还能走到我家来,说明缘分歪打正着。”

周远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耳根子又红了,低头扒饭,不敢抬头看她。

刘建国在旁边喝着啤酒,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暗暗觉得这小伙子挺有意思,老实但不木讷,干活利索,说话实在,跟自己闺女挺搭。

“小周,以后没事儿常来坐坐。”刘建国说,“我这院子虽然破,但凉快,夏天比城里舒服多了。”

“好,谢谢叔。”周远应了一声,心里却想,这院子确实比城里那些关着窗户的咖啡店舒服多了,至少这里的人说话不绕弯子,笑也笑得敞亮。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三个人聊得投机,从机械原理聊到人情世故,从修车经验聊到人生理想。周远发现自己跟刘雨晴说话特别合拍,她懂的东西多,说话不矫情,偶尔冒出一句俏皮话,能把人逗得哈哈大笑。

吃完饭,周远帮着收拾碗筷,刘雨晴在厨房洗碗,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走错门,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七章 五百块转账

饭吃完了,刘雨晴把碗筷收到厨房,周远也起身帮忙,把桌子擦干净。刘建国从屋里拿出一个旧铁盒子,打开盖子,里面全是零散的钞票,他数出五张二十块的,递给周远:“小周,这钱你拿着,修理费。”

周远连忙摆手:“叔,您别这样,就清洗了一下油泵,换了滤芯,没花几个钱,我不要。”

“不行,哪能让你白忙活。”刘建国把钱塞到周远手里,“你今儿个帮我省了大几百块修理费,这点心意你总得收下。”

周远还是推,刘雨晴从厨房里走出来,擦了擦手,看着这俩人推来推去,笑了笑:“爸,您别为难人家了,人家是工程师,不差这点钱。”

刘建国一愣:“那也不能让人白干活啊。”

“我有办法。”刘雨晴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对着周远说:“你把收款码给我,我转给你。”

周远苦笑:“真不用,就当我交个朋友。”

“交朋友归交朋友,钱是钱,一码归一码。”刘雨晴说着,已经点开了扫码功能,“你底下的银行卡号多少?我直接转。”

周远见她坚持,只好掏出手机,打开收款码,递了过去。刘雨晴扫了一下,输入了五百,点击转账。

“多了,多了。”周远看到提示,赶紧说,“成本加人工,五十块顶天了。”

“那是你说的价,不是我说的价。”刘雨晴点了确认,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五百块,一分不少,你收一下。”

周远无奈,点了收款,屏幕显示“转账成功”。他刚想说什么,刘雨晴已经把手机收了回去,冲他咧嘴一笑:“行了,修车钱结了,你走吧。”

周远愣了一下,这姑娘做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反倒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刘建国点了点头:“叔,那我先走了,您开那车之前,先热车两分钟,别急着轰油门。”

“记住了,记住了。”刘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慢点开,路上小心。”

周远往门口走,刘雨晴跟在他后面,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叫住他:“哎,等一下。”

周远回头,刘雨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这是我微信,你加一下,以后车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周远接过纸条,看了看那串数字,又抬头看了看她。

刘雨晴挑眉:“怎么,不乐意加?”

“不是,不是。”周远赶紧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输入那串数字,添加好友。验证消息打上去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写了一句“刚才帮你修车的人”。

刘雨晴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点了通过,然后抬头盯着周远看了两秒,说:“你这个人挺实在的,不像有些人,嘴上说不要钱,暗地里偷偷收。”

周远被她这话说得哭笑不得:“我真没想收,是你非要转。”

“我知道。”刘雨晴笑了,“所以我才加你,不然我才懒得加。”

说完,她转身回了院子,朝周远摆了摆手:“路上慢点,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周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才回过神来,上了自己的卡罗拉。他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那个老旧的院门越来越远,但他心里却说不出的踏实。

回到家里,周远刚停好车,母亲就从屋里探出头来:“怎么样怎么样?相亲对象怎么样?”

周远一边换鞋一边含糊地说:“人家没看上我。”

“什么?没看上你?”周母急了,“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又迟到了?”

“不是迟到,是走错地方了。”周远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看到刘雨晴的微信头像是一辆拖车的侧影,点进去,发现她朋友圈里全是修车照片和机械图,一条矫情的都没有。

他正看着,手机一震,刘雨晴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没?”

周远回:“到了,刚到。”

刘雨晴回了一个“OK”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下次来,我请你吃烧烤,隔壁街的烤串很好吃。”

周远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周母在旁边絮絮叨叨:“你说你,相亲都能走错门,你还能干成什么事?要不我再给你介绍一个?”

“妈,不用了。”周远放下手机,抬头看着母亲,“我自己有想法。”

“什么想法?”

“暂时还没想好。”周远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周母看着他关上房门,摇了摇头,嘴里嘀咕着:“这孩子,越来越自作主张了。”

周远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句“下次来,我请你吃烧烤”,心里反复琢磨这几个字的分量。窗外暮色渐沉,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房门被敲了两下,周母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放在他桌上:“你老实跟妈说,今儿到底怎么回事?走错门了?那你怎么还一副心情挺好的样子?”

周远抿了抿嘴,把手机屏幕转向母亲:“妈,这个姑娘,是今天走错门那家的女儿。”

周母凑过来一看,屏幕上是一张拖车的侧影照,旁边还有几行机械零件的说明文字。她愣了愣:“这是你相亲对象?”

“不是。”周远摇头,“但她比相亲对象有意思。”

周母夺过手机,仔细翻了翻,半晌才递回来,眼睛里带着点狐疑:“那姑娘是干什么的?”

“修车的。”周远说,“她爸开修理铺,她自己也懂技术。”

周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修车挺好,实在。不像有些人,光会说漂亮话。”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周远想了想,抬起头来认真地说:“我打算周末请她吃顿饭,就当感谢她今天那五百块钱。”

周母脸上露出了笑,嘴里却还要念叨一句:“行,你自己有数就行,别又走错门。”说完,带上门出去了。

周远重新拿起手机,翻到刘雨晴的对话框,把那句“下次来,我请你吃烧烤”读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打下一行字:“那周六中午见?”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他心跳得比相亲那天还快。

第八章 母亲的连环问

那周六中午见?五个字送出去之后,周远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没见回复,就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又觉得自己发得太快了,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是不是该加个“如果不方便就算了”?可消息已经过去了,撤回来更显得心虚。

正纠结着,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周母探进脑袋来:“还没睡吧?”

“没呢,妈,怎么了?”

周母走进来,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你那个‘周六见面’的事儿,妈得帮你捋捋。”

周远愣了一下:“捋什么?”

“你看啊,”周母掰着手指头数,“你周六请人家吃饭,第一,地点选哪儿?第二,点的菜合不合人家胃口?第三,吃完之后要不要送人家回去?第四,你开你那辆卡罗拉,车里头干不干净?上次你二叔坐你车,说脚垫上全是泥也没见你洗。”

周远被她这一连串话说得脑子发胀:“妈,就是吃个便饭,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怎么不至于?”周母眼睛一瞪,“你对人家有意思,人家还不一定对你有意思。头一回约出去,仪表、场地、菜单,哪个不得用心?你从小就不爱讲究,相亲走错门就算了,要是吃饭再点一桌子人家不爱吃的,那不是自己把缘分往外推?”

“那您说,该去哪儿吃?”周远干脆问。

周母想了想,认真地说:“烧烤摊烟熏火燎的,第一回见面不合适,空调屋里坐不稳当。你不如请她吃顿砂锅粥,清清淡淡,边吃边聊,也不会太局促。门口那家‘潮味居’就不错,我跟你大了的爷爷去过一回,环境好,老板实在。”

周远点头:“行,那就砂锅粥。”

“那她有什么忌口没?”周母追问,“你问过没有?”

周远摇头:“没问。”

“那你现在问一下。”周母催他,“又不丢人,就说‘周六见面想请你吃砂锅粥,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有心。”

周远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把这段话发了过去。没想到刘雨晴很快回了:“没什么忌口的,就是我不吃香菜。对了,那家店在哪条街呀?”

周远赶紧把地址发了过去。刘雨晴回了一个“好”字,紧接着又补一句:“我爸说替他想个好停车的位置,他那辆拖车太长了,不好停。”

周远还没反应过来,周母已经凑过头来,把屏幕上的字读了出来:“拖车……她爸也要来?”

周远赶紧回了一句:“也行,我提前把车位找好。”等他放下手机,看见周母正用一种复杂的神情盯着他。

“你不是跟人家约会吗?怎么她爸也要来?”

“她爸就是今天那个老伯。”周远解释,“人家看我是去帮了忙的,可能想过来一起坐坐。”

周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能让闺女带爸爸一起来见你,说明她没拿你当外人。”她站起来,拍了拍周远的肩:“行,好好表现。”

走到门口,周母又回头,眼神温和下来,压低声音:“你之前说要自己谈的时候,妈其实挺高兴的。相亲是别人替你走的路,自己遇上的,那份心意才实在。”说完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周远坐在床边,手机又震了一下。刘雨晴发来一句:“我爸说周六他请客,你今天帮了大忙,这顿必须他掏钱。你别跟他抢,他高兴起来能多喝两碗粥。”

周远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明天值得期盼。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砂锅粥的菜单、停车的位置、该早到多少分钟……以及刘雨晴笑起来时眼角弯弯的弧度。

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着,那串消息停在对话框里。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好,那我不跟他抢。”

刘雨晴秒回:“听话。”

就这两个字,让周远彻底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周远起床时,客厅里已经飘出粥香。周母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张嘴就问:“昨晚那姑娘,你见着人了?”

“见着了。”

“怎么样?长得好看不?个子高不高?家里头是做什么的?”周母一口气抛出三个问题,连珠炮似的。

周远舀了一勺粥,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吧,挺普通的。”

“还行?”周母眼睛一瞪,“怎么还行?你可别糊弄我。你大了的爷爷说她家条件不错,你可得抓住机会。”

周远放下碗,硬着头皮说:“人家没看上我。”

周母愣了愣,筷子停在半空:“没看上?你都没好好跟人家聊,怎么就知道没看上?”

“聊了几句,人家挺忙的,没怎么回话。”周远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周母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也没事,妈再托人给你介绍。你三姨前两天还说有个邻居家的闺女,在银行上班,条件也不错,要不……”

“妈,”周远打断她,“我其实……认识了一个挺好的姑娘。”

周母眼睛一亮:“谁啊?哪儿的?”

周远张了张嘴,想说刘雨晴的事,又觉得连手都没牵过,八字没一撇,说出来母亲肯定要追问到底。他咽了口唾沫,改口说:“就是在公司楼下碰到的,还不熟,等熟了再说。”

周母盯着他看了半天,意味深长地说:“小远,妈不是催你,是怕你一个人闷着。你要是真遇着合适的,也别藏着掖着,带回来给妈看看。”

周远嗯了一声,低头喝粥,心里却翻腾着昨晚那两条消息,和那句“听话”的余温。

第九章 车坏得正是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周远上班时总不自觉地走神。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机械图纸,脑子里却浮现出刘家院子里那辆旧拖车和那个蹲在车旁递扳手的身影。他反复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是因为帮了人家一个忙,心里还有点成就感。可每到午休,他就会拿起手机,翻到刘雨晴的微信头像,点进去看一看,又退出来。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四下午,周远开着那辆卡罗拉从公司出来,准备去一趟五金店给家里买点配件。刚拐过一个路口,车子突然传来一阵异响,像是底盘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刮擦。他靠边停车,蹲下来看了看,没发现明显的异常,重新发动,那声音又没了。他松了口气,继续往前开。

可开出去不到一公里,异响又出现了,而且比刚才更明显,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从车头下方传过来。周远皱了皱眉,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不是修理店,而是永顺拖车服务部那几个字。他犹豫了两秒,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了通往刘家那条巷子。

车子缓缓停在院门口,周远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心里有点发虚。这条巷子跟他家完全是两个方向,算不上顺路,如果刘雨晴问起来,他该怎么解释?他正想着,院门从里面推开了,刘雨晴穿着件沾了机油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走了出来。

她看见周远的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才几天不见,又来了?”刘雨晴走到车窗前,弯下腰,朝里面看了一眼,“你这车怎么了?”

周远摇下车窗,硬着头皮说:“底盘有异响,不知道怎么回事。”

“开过来我听听。”刘雨晴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示意周远下车。

周远拉开车门,站到一边。刘雨晴蹲下来,侧着头听了听,又用手敲了敲底盘,站起来说:“你启动一下,我听听。”

周远重新坐回驾驶座,点火,轻踩油门。刘雨晴趴在车头前,皱着眉听了一会儿,示意他熄火,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是不是故意开过来的,修车店离你家可不近。”

周远耳根发烫,低声说了句:“顺路。”

“顺路?”刘雨晴挑了挑眉,指了指巷子口的方向,“你家在城东,我这儿在城西,你告诉我是顺路?”

周远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补了一句:“我去五金店买东西,那边有个五金店。”

“万和五金?”刘雨晴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意,“那家店在城北,绕一圈才到我这儿,叫顺路?”

周远的脸彻底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去看车底,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记错了。”

刘雨晴没再追问,笑着摇了摇头,蹲下来,拿扳手敲了敲底盘,说:“你这个声音像是排气管的固定卡子松了,开上去,我帮你看看。”

周远把车开上院子里的地沟,熄了火,跳下来。刘雨晴已经钻到车底去了,她拿着手电筒照着,检查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了问题。一个固定排气管的卡子松了,挂在那里,跟底盘摩擦才发出异响。

“小问题,三分钟的事。”刘雨晴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手脚麻利地拧紧了卡子,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段铁丝,以防万一,在卡子外面又缠了一圈。

她从车底下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丢,对周远说:“行了,开走吧,不收你钱。”

周远站在旁边,看着她动作利落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觉得这个姑娘认真干活的样子,比那些在咖啡店里端坐着聊天的相亲对象,要真实得多。

“我……”周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雨晴看他支支吾吾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怎么帮别人修车的时候挺利索,到自己这儿就扭扭捏捏的?”

“我不会说感谢的话。”周远老老实实地说。

“那就不用说了。”刘雨晴把工具箱拎回屋里,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周六砂锅粥,别忘了。”

周远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他摸了摸发烫的耳朵,低声说了句:“不会忘。”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异响果然消失了。他缓缓开出院子,在巷子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有些破旧的院门,然后深吸一口气,往家的方向开去。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刘雨晴发来的消息:“车窗没关,下次记得。”

周远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副驾驶的车窗开关,果然是开着的。他忍不住笑了,打了两个字回去:“谢谢。”

刘雨晴秒回:“不客气,周六见。”

周远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车窗外面的风吹进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初秋的味道。他抬手把车窗关上,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十章 刘家的旧账本

周远本来想走,脚却钉在院子里没动。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墙角那摞泛黄的账本上,本子封面沾着油污,边角卷得不成样子,一看就是翻了很多年的旧物。

刘雨晴从屋里端了杯茶出来,递给他:“喝口茶再走,我妈在世的时候常说,修车的人手上沾油,回家得喝口热茶去去寒气。”

周远接过杯子,道了声谢,目光却还落在那摞账本上。

“那是我爸的账本。”刘雨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笑,“从十二年前开始记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换一颗螺丝钉都记在上面。”

周远走过去,蹲下来,随手翻开最上面那本。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但每个数字都写得工工整整。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2009年3月15日,拖车一次,收入一百二十块,油钱三十块,净赚九十块。

“你爸的字写得挺认真的。”周远说。

刘雨晴走过来,也在他旁边蹲下,伸手翻了翻那本账本,眼里带着复杂的光:“他小学都没读完,好多字是后来跟着电视学的。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带着我,靠这辆拖车把我拉扯大。小时候我放学回来,就蹲在院子里看他修车,那时候他手上全是伤口,冬天冻得裂口子,夏天晒得脱皮。”

周远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刘雨晴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妈走的第二年,有人劝他再找一个,他说不找了,怕后妈对我不够好。那些年,他白天出去跑拖车,晚上回来修车,赚的钱全花在我身上了。”

“那你……”周远看着她,问了一句,“念完机械专业,为什么回来帮他?”

刘雨晴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他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我总不能让他一直撑着吧。我毕业那年,他腰不行了,蹲在地上修车,蹲不到十分钟就得站起来。我当时就想,这店要是没人接手,他这辈子就白干了。”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应该是早上泡的,味道有点涩,但他喝进去,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

“你就不想去城里发展?”周远问。

刘雨晴笑了,笑得很轻松:“城里有什么好?我在这儿,每天能见到我爸,能帮他干点活,能让我妈留下的那点念想继续下去。我觉得挺好的。”

周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不是漂亮,也不是聪明,而是一种踏实。她像是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垮。

“你那边的相亲对象,后来有联系你吗?”刘雨晴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很随意。

周远摇了摇头:“没有,她嫌我迟到,觉得我不靠谱。”

“她不懂你。”刘雨晴说得很认真,“你这个人,表面上看着闷,其实心里头什么都清楚。你帮修车不要钱,干活不偷懒,做事情有始有终,这样的人不会差。”

周远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

刘雨晴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我说的是实话,你脸红什么?”

“我……我容易脸红。”周远老老实实地说。

刘雨晴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下歇脚的麻雀。刘建国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了回去,嘴角带着点笑意。

周远把茶杯里的茶喝完,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说:“那我先走了。”

“周六记得来,砂锅粥。”刘雨晴又提醒了一遍。

周远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刘雨晴正蹲在院子里,把那摞账本一本一本拿起来,用抹布擦干净上面的灰,然后又一本一本放回原处。她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周远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车子缓缓开出巷子。他透过后视镜看着那扇院门越来越小,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刘雨晴那句话——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带着我,靠这辆拖车把我拉扯大。

他忽然觉得,自己来相亲走错门,也许是老天爷故意的。

周远开着车,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些账本和那番话。他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会儿,一心想着找份好工作,赚大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可结果呢?在公司熬了几年,累得半死,到头来连个像样的未来都没抓住。

他忽然理解了刘雨晴说的那句话——“城里有什么好?”

是啊,城里有什么好呢?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可他从小在县城长大,习惯了巷子深处热气腾腾的烟火气,习惯了邻里之间打个招呼就能唠半天的那种亲切感。城里的人,连对门邻居姓什么都不知道。

车子拐进自家小区,周远停好车,没急着上楼。他坐在车里,把车窗摇下来,点了根烟。秋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他把烟抽完,才慢悠悠地往楼上走。

刚进门,他妈就迎上来:“怎么样?姑娘那边怎么说?”

“没怎么样。”周远换了鞋,往客厅走。

“什么叫没怎么样?你到底去没去啊?”

“去了,但走错门了。”周远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翻了翻,“结果帮一个老伯修了趟拖车,耽误了时间。”

他妈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真是的。那姑娘那边还联系吗?”

“不联系了,人家嫌我不靠谱。”

他妈还想说什么,周远忽然抬起头,看着她,认真地说:“妈,我遇到一个姑娘,挺好的。”

“谁啊?”

“就是那个老伯的女儿。”周远想了想,补了一句,“她修车,比我厉害。”

第十一章 高鹏说话不好听

高鹏那辆新车开进巷子的时候,周远正在屋里帮刘建国整理那摞旧账本。轮胎碾过门口碎石,声音又闷又响,一听就是刚提的新车,还不熟路况。

刘雨晴先抬了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怎么来了。”

“谁啊?”周远问了一句。

刘雨晴没答,放下手里的抹布走了出去。

周远透过窗户看见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停在院子里,驾驶室下来个年轻男人,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一双亮得能照人的皮鞋。他下车之后先是绕车一圈看了看轮胎,然后才抬头看向刘雨晴,露出一个自来熟的笑:“雨晴,好久不见。”

刘雨晴站在台阶上,没往前迎,语气还算客气:“高鹏?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问了好几个同学才打听到你家店在这儿。”高鹏一边说一边打量院子,目光扫过那辆刚修好的旧拖车,“这地方可真难找,巷子窄得差点进不来。我说你一个大学生,怎么待在这种地方干这个活。”

刘雨晴脸色淡了几分:“这地方挺好的,我从小在这儿长大。”

高鹏没接她话头,转身拍了拍他那辆新车引擎盖,语气里带着点炫耀的意思:“刚提的,二十多万,全款。我一个月的流水,顶得上你这里干半年的吧?”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嘴角带着点优越感:“雨晴,说句不好听的,你在这儿修车能有什么前途?手上全是机油味,每天弯腰驼背,赚那几个辛苦钱。你不如跟我回城里,我认识的几个朋友刚好在招人,你机械专业出身,坐办公室做个技术员,轻松得很,工资也不错,怎么也比待在这儿强。”

刘雨晴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她看着高鹏,声音平静却不软:“我在这儿是我自己愿意的。我爸干了一辈子修车,我学的就是这一行,我靠手艺挣钱,不丢人。”

高鹏嗤笑一声:“不是说你干这行丢人,是说这行没出息。你修一辆车挣多少钱?顶天了百八十块,累得浑身是油。你坐办公室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发展发展人脉。你别跟我说什么手艺不手艺的,这年头谁还看得上修车的?”

刘雨晴正要回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远从屋里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昨天修车溅了油点的旧外套,手里拿着一张还沾着油渍的擦手布,一边走一边在手上随便抹了两下。

他站到刘雨晴身侧,看了一眼高鹏,语气不紧不慢的:“这位师傅,修车这个行当,您可能有点误会。”

高鹏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皱了皱眉:“你谁啊?”

“我是她的朋友,也是干机械这一行的。”周远没有直接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修车没出息这个是外行人的看法。光说一辆车的发动机电控系统,涉及的传感器就有十几个,数据流、故障码、正时匹配,哪一样不是靠知识吃透的?现在的新车,满车都是系列总线,线束密密麻麻,你让一个没有专业底子的人去查,连故障码都读不出来。这门手艺,用到的东西不比坐办公室的少。”

高鹏脸色僵了一下,嘴硬道:“说得倒是好听,修来修去不还是满地打滚的活?”

周远笑了笑,看了一眼他那辆新车:“您这车是今年刚上市的那款吧?这车型的电子手刹模块有个通病,涉水之后容易报故障码,而且服务站现在还没有专门的测试线束,出了问题只能更换总成,一个模块得好几千。您要是路上开着发现手刹灯偶尔闪烁,别慌,那是常规问题,去找个懂的师傅接电脑看一眼就行。要是外行乱拆,反而更麻烦。”

他说完这话,高鹏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方向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接上来。

刘雨晴站在旁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她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看着周远。

高鹏缓了一下,冷笑一声,试图找回一点气场:“这些都是网上看来的吧?再说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新车能有多少问题?”

“新车才更要做检查。”周远语气不急不缓,“第一是胎压,这种轿跑型轮胎扁平比低,过坑的时候特别容易伤侧壁,您这车洗得挺干净,但左前轮胎壁有道浅浅的痕迹,应该是上次蹭到马路牙子了。第二,您这车开了不到一千公里,磨合期转速别拉太高,我听您刚才进院的那个油门声,起步踩得有点猛了,发动机还在磨合期,太高的转速对活塞环不太好。第三,您这车底盘护板是塑料的,走这种碎石路的时候慢着点,伤了油底壳比修什么都贵。”

高鹏听完,下意识绕到车头看了一眼左前轮,果然蹲下去摸了一下,再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刘雨晴这时才慢悠悠地开了口:“高鹏,你别不服气,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工程师,专业做这个的。你那车有问题,让他看一眼是赚了。”

高鹏的脸涨起来,想发火又找不着由头,憋了一会儿,甩下一句:“行,你们干这行的厉害,那我走了。”

他拉开车门发动车子,调头的时候因为巷子窄,还倒了两把才转出去。临出门口的时候摇下车窗,看了刘雨晴一眼,想说什么,又瞥见周远站在旁边,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一脚油门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刘雨晴看了一眼周远,笑着说了句:“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现编的?”

“都是真的。”周远把手里的擦手布叠好搭在肩上,“他那款车确实有那个通病,胎壁也是真的蹭过。”

刘雨晴看了他两秒:“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周远耳朵又有点发红,没有回答,转身往屋里走:“你爸说那本账册放哪儿了?我还没理完。”

刘雨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她低头笑了笑,声音很轻:“就知道替人出头,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那辆旧拖车门上的彩旗带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第十二章 四两拨千斤

高鹏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绷了绷,终究咽不下那口气。他绕着周远走了半步,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说得头头是道的,你倒是看看我车上有啥毛病?说不上来,以后这儿的事你也别掺和。”

周远没急着接话,反倒走到那辆新车跟前,绕着车走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弯下腰看了一眼左前轮,又直起身往车尾扫了两眼。片刻之后,他开口了,语气和刚才一样平稳,听不出一点急:“你这车是今年刚上市的那款旗舰版吧。这车型的电子手刹模块有通病,涉水之后容易报故障码,服务站现在没有专门的测试线束,出了问题只能整只更换,一个模块得好几千块。你现在可能还没碰上,真碰上了,想省这笔钱都不容易。”

高鹏嘴唇动了动,没等接上话,周远又说了下去:“再说你这车洗得挺干净,可左前轮胎壁有道浅浅的痕迹,应该是上次蹭马路牙子擦的。这款车配的是扁胎,侧壁比普通胎薄得多,纹路要是再深一点,高速上爆胎的风险不比旧车小。你平时要是跑快速路,建议找个时间把这条胎换到后轮去,或者趁早换条新的。”

高鹏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下意识地低头往左前轮看了一眼。周远没停步,走到驾驶座玻璃外,隔窗看了一眼仪表盘的位置:“还有一点你们这种开新车的人最容易忽略。车子还没过磨合期,转速不要拉太高。我刚才听你进院那个油门声,起步踩得猛了起码三千多转,活塞环还没完全咬合,你天天这么开,用不了两万公里就会开始烧机油。到时候你来找我修,我能给你修,但花的钱就不只保养那个数了。”

他语气平淡得很,像是一个在陈述说明书上早就写好的内容,没有一丝火药味。高鹏蹲下去看了看胎壁上的痕迹,伸手摸了两下,再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颜色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神气了。他张了张嘴,想回一句“这些都是网上看来的”,可话到了嘴边又发现那些痕迹和自己上周停车时蹭的那一下对得上,硬是没能把话说完。

刘雨晴站在旁边,嘴角早就压不住了,看了一眼高鹏,又看了一眼周远,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高鹏,你别不服气,人家是正经干机械的工程师,手里的本事不比你那台新车导航里的数据少。”

高鹏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刘雨晴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不甘,又有点下不来台的窘迫,嘴角抽了抽:“行行行,你们干这行厉害,我说不过。”他拉开驾驶座车门,一屁股坐进去,重重带上门,发动车子倒了一把,到了院门口又停住,摇下车窗,似乎还想跟刘雨晴说一句什么话。可眼角的余光扫到周远还站在那儿,终于还是咽了回去,一脚油门顺着巷子走了,后轮碾过门口一块松动的砖,晃了一下才消失在拐角。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辆老拖车旁边一台空气压缩机还在低低地响着。刘雨晴转过身,认真看了周远一眼,问:“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周远把手里的擦手布叠好搭在肩上,没有半句含糊,“他那款车确实有那个通病,胎壁那道印子也是真的蹭过,至于磨合期的事,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等的他?”刘雨晴歪着头看他,眼里带了一点打量的意思。

周远的耳根又开始发热,偏过头去:“我就是顺手看了看。你爸那本维修台账理到一半了,我先回去接着弄。”

他转身往屋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挺直,脚步却比平时匆忙了些许。刘雨晴没有跟上去,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她低头看了一眼刚才周远放下的那把扳手,嘴边浮起一丝笑意,轻声嘟囔了一句:“还知道替别人出头,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动墙角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那辆旧拖车的轮毂旁。刘雨晴蹲下身把那片叶子捡起来,丢到一边的垃圾桶里,又看了一眼屋里那道忙碌的身影,目光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她自己都没察觉,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落下去。

刘雨晴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几秒,她迈开步子走到门口,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屋里,周远已经坐在那张旧桌子前,手里翻着厚厚一本台账,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着。

她没出声,就那样看了一会儿,直到周远抬起头来,目光撞上她的视线,明显一怔:“你……还有事?”

“没事。”刘雨晴笑了笑,没有要走开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你今天跟高鹏说那些话,是不是因为他说你‘不掺和’那句话,听不惯了?”

周远低头把台账号码誊到新页上,声音染上一点不自然的闷:“我没想那么多。他开进来那会儿,我看他踩油门的动静就不对,习惯了,忍不住多说两句。”

“才不是‘忍不住’。”刘雨晴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点笃定,“你平时话少得跟秤砣似的,一开口就是一大串,分明就是替他臊得慌。”

周远握笔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接话,耳根的绯红却一路漫到了脖子根。刘雨晴瞧见他那副模样,也没再追着逗他,只是直起身,从门口那张小柜上提起暖壶,往他的杯子里续了半杯热水,搁在他手边。

“行啦,不逗你了。你明儿要是得空,陪我去趟城东配件城,我爸说那家的刹车片比咱们常拿货的那家便宜两成,我开车不太会挑,你去掌掌眼。”

周远端着那杯水,没抬头,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刘雨晴转身往外走,到了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记住了,是明早八点,可别起晚了。”

周远终于抬起头,朝她的背影看了一眼。风从门外灌进来,屋角那盏旧日光灯晃了一下,光落在他脸上,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是把手里那杯水又握紧了一点。

院子里,拖车旁的空压机已经停了,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墙角打转,卷着一片叶子,慢慢旋着落了下去。

第十三章 妈妈的突然邀请

周母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距离周远早上出门已经过去将近五个小时。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起来,上面跳动着一个名字:刘雨晴。她愣了一下,这几年儿子手机上存的女孩子名字,一只手数得过来,这个却是头一回见着。她没有多想,拿起手机按了接听。

“喂,周远?”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一点风风火火的劲儿,“你早上拿回去那副刹车片型号到底对不对得上?我爸说你要的那款跟咱们看上的不一样,要是拿错了,明天又得跑一趟。”

周母听着,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她放缓了声音开口:“姑娘,我是周远的妈妈,他没带手机,上班去了。你有事的话,阿姨帮你转告他?”

那头安静了两秒,才响起一个有些意外的笑:“啊,阿姨好,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叫刘雨晴,算是……唔,周远的朋友。”

光是那两秒的愣神,周母就听出了里面那点不好意思的味道。她压着嘴角的笑意,语气格外温和:“雨晴啊,这名字好听。你今天晚上有安排没有?要不来家里吃顿便饭,阿姨给你做两个拿手的菜。”

刘雨晴在那头显然没有料到这份邀请,顿了一下:“阿姨,这怎么好意思,我就是打电话问一句型号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就更该来了,我菜都还没买呢,不差你一双筷子。你过来跟阿姨说说话,阿姨正想找个人聊聊。”周母说着,眼角已经笑出了细纹。

电话那头沉吟了两秒,随后传来一个干脆的答复:“行,那我去。阿姨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我顺路带点点心过来。”

周母心里一热,觉得这姑娘爽快,又懂礼数,连声说:“什么都不用带,人来就行。”

挂了电话,她还没放下手机,又翻回那个号码看了一眼,自己嘀咕了一句:“这姑娘声音敞亮,说话不长心眼子,听着是个实在人。”

下午四点刚过,门铃响了。周母拉开门的瞬间,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穿浅蓝色外套的姑娘,手里提着一只袋子,袋口露出两盒扎着红绳的点心。她扎着一束马尾,脸蛋上带着点风吹的红润

周母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刘雨晴大大方方把袋子递过去:“路上看见一家老字号点心铺子,想着阿姨应该会喜欢,就顺手带了。也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顺手?从城东到城西,哪家老字号点心铺子在咱们这片儿?”周母接过袋子,眼里全是笑意,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风大。”

刘雨晴换了鞋进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一眼就看见茶几上摆着个旧搪瓷缸子,里头插着几根竹签子,缸沿上还搭着一截没撕完的胶带。她弯下腰看了看,伸手把那根竹签子抽出来,对着光端详了一下:“阿姨,这是您自己做的?”

周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闲着没事瞎鼓捣,做几个小风筝,留着回头给亲戚家小孩玩。”

“做得真好。”刘雨晴把竹签子放回去,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周母,“我小时候也喜欢放风筝,但我爸手笨,买的总是飞不起来。后来我自己拿报纸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倒是飞得最高。”

周母听她说这话,心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下。这姑娘说话不拿腔拿调,也不刻意讨好,家常得像亲闺女在跟自己聊天。她拉着刘雨晴在沙发上坐下,又起身去倒水,嘴里絮絮叨叨问着:“你爸身体还好吧?之前听周远说,你爸开修理铺子,那可是个累活。”

“还行,就是闲不住,早上又去铺子里折腾了。”刘雨晴接过水杯,道了声谢,目光落在阳台那边,“阿姨,您养的那些花,有几盆看着不太精神。”

周母顺着她的话看过去,阳台上的绿萝叶子有些发黄,薄荷也蔫头耷脑的。她叹了口气:“我是真不会伺候这些,周远他爸活着的时候,这些花养得可好了。他走了之后,我浇水施肥,总是弄不好,不是浇多了就是浇少了。”

刘雨晴放下杯子走过去,蹲在花盆前仔细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土,又捏了捏叶片:“绿萝是涝了,底下排水孔堵了,根泡在水里才会黄。薄荷倒是缺水,叶子都卷边了。阿姨,您要是不嫌弃,我帮您弄弄?”

周母站在客厅里,看着刘雨晴挽起袖子,从阳台角落翻出一个小铲子,蹲在地上把绿萝从盆里小心地挖出来,找出堵住排水孔的碎石子,又翻出几块旧瓦片垫在盆底,重新装土栽好。动作利落,干净,一点不拖泥带水。

她一边看一边跟刘雨晴说话,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周远小时候的事。刘雨晴听得津津有味,手里的活也没停,把薄荷修剪了一遍,又给几盆吊兰换了方向,让它们能均匀晒到太阳。

阳台上的花盆重新摆好,刘雨晴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冲周母一笑:“阿姨,这样就行了,后面您注意别浇太多水,半个月浇一次透水就行。”

周母连连点头,看着阳台上那几盆重新焕发出生机的花草,眼眶突然有点发酸。她想起周远小时候,他爸也是这样蹲在阳台上一盆一盆摆弄花,儿子就蹲在旁边看,时不时伸手去揪叶片。现在这个姑娘蹲在那儿,就好像当年的画面又回来了。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周远推开门,一抬头就看见玄关处放着一双陌生的女鞋,浅蓝色帆布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他愣了一下,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就看见刘雨晴蹲在阳台上,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泥土,正仰头跟他妈妈说话。

而他的妈妈,站在客厅中间,脸上挂着好几年没见过的笑,眼角都笑出了褶子。

“妈,你……”周远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刘雨晴身上,整个人愣在门口。

刘雨晴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园艺剪,脸上的表情带着点促狭的味道:“你妈说得没错,你果然这个点下班。怎么,看见我在这儿,吓着了?”

周远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母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满意:“你朋友雨晴过来看我了,还把咱家花都收拾了一遍。你看看,薄荷都站起来,绿萝也不黄了,比你强多了。人家来了快两个钟头,你连口水都没给人家倒。”

第十四章 闹别扭

周远站在门口,钥匙还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他看了一眼蹲在阳台上的刘雨晴,又看了一眼满脸笑容的周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周母没注意到儿子的表情变化,转身往厨房走:“你们先聊,我去看看汤炖得怎么样了,今天正好炖了排骨,雨晴你留下来吃饭。”

“阿姨,不用麻烦了,我坐一会儿就走。”刘雨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园艺剪放回墙角。

“麻烦什么,来都来了,哪有空着肚子走的道理。”周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周远终于动了,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目光落在刘雨晴身上,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你妈给我发的消息,让我过来坐坐。”刘雨晴看出他脸色不对,语气也收敛了些,“怎么了?我看阿姨挺高兴的。”

“她没跟你说一声就让你来,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周远的语气有点冲,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里带着一股拧着的劲儿。

刘雨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妈又不是外人,她想让我来,我就来了,有什么好提前说的?”

“你——”周远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她这个人,你来了她就会觉得咱俩有什么,她回去肯定又要胡思乱想。”

“咱俩有什么?”刘雨晴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玩味,“你怕她误会,还是怕她不误会?”

周远被她这句话噎住了,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红。他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这个人办事太急了,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她就自己行动了,万一……”

“万一什么?”刘雨晴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万一她觉得我不好?还是万一她觉得我太好,逼着你非要跟我处对象?”

周远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站在那儿攥着钥匙不说话。

刘雨晴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周远,你妈妈给我发消息的时候,语气特别客气,说想请我过来坐坐,喝杯茶。我要是拒绝,她肯定不高兴。我来了,她高兴了,这不是挺好的吗?你至于为了这个跟我闹别扭?”

“我不是跟你闹别扭。”周远抬起眼,看着刘雨晴,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我是怕你受委屈。”

刘雨晴愣住了。

她没想到周远会说出这句话。她以为他在怪她不打招呼就过来,以为他在意的是他妈妈越界,可他开口说的,却是怕她受委屈。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你怕我受什么委屈?”

“我妈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说。她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听了心里不舒服,我又不在场,你怎么办?”周远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要是让你尴尬了,你连个帮忙解围的人都没有。”

刘雨晴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看着他攥着钥匙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周远面前,仰头看着他:“周远,你抬头看我。”

周远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你妈妈今天没让我尴尬,她跟我聊得特别好,还夸你了。”刘雨晴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担心我受委屈,说明你心里有我。可你也不能因为心里有我,就把你妈当成阶级敌人。她是你妈,她也是想你好。”

周远被她这句话说得没了脾气,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觉得她怎么样?”

“你妈?”刘雨晴笑了,眼睛弯弯的,“挺好的,比你会说话。”

周远被她这句话逗得哭笑不得,站在那儿又是气又是笑,最后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额头:“行了行了,是我想多了,行了吧?”

“本来就是你想多了。”刘雨晴转过身,往阳台那边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待会儿吃完饭你洗碗。”

周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周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周远,你过来把排骨端出去,桌子收拾一下。”

“来了。”周远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周母一边盛汤一边小声问他:“你跟人家姑娘说什么了,我看她刚才在阳台站着,脸有点红。”

“妈,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管。”周远端起汤碗,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周母白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嘴角却翘了起来。

饭桌上,周母不停给刘雨晴夹菜,问她家里的情况,问她在拖车店忙不忙,问她对周远是什么看法。刘雨晴一一回答,不卑不亢,该笑的时候笑,该认真的时候认真,把周母哄得合不拢嘴。

周远坐在旁边,闷头吃饭,偶尔抬眼看看刘雨晴,又赶紧收回目光。

吃完饭,刘雨晴帮忙收拾碗筷,周母连声说不用,她也没坚持,站在厨房门口跟周母说了几句话,然后拿起自己的包,说天不早了,该回去了。

周母推了周远一把:“你送送人家。”

周远穿上外套,跟在刘雨晴身后下了楼。两个人走在小区的小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谁也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刘雨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周远:“你妈加我微信了,你知道吗?”

周远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我还没到你家,她就加我了。”刘雨晴掏出手机,把微信界面给他看,“你看,她还给我发了个红包,说我辛苦了。”

周远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刘雨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你收了吗?”

“没呢,我退回去了。”刘雨晴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周远,语气认真了些,“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想太多。你妈想见见我,我就来了,简简单单的事,你非要把它想复杂。”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以后不这样了。”

“你最好真的不这样。”刘雨晴笑了笑,转身往路口走,又回头冲他摆了摆手,“回去吧,外头冷。”

周远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他掏出手机,给刘雨晴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事,是我不对。”

消息发出去,过了十几秒,屏幕亮起来,刘雨晴回了一条:“知道就好。下次再闹别扭,罚你一个月不能来我家修车。”

周远看着那条消息,站在楼梯口,笑了出来。

第十五章 场地要被收走

两天后,张叔来的时候,刘雨晴正蹲在院子里清点旧轮胎。她抬头叫了声“张叔”,张叔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往店里走,径直进了刘建国那间小办公室。刘雨晴觉得张叔今天有点怪,脸上那笑像是从哪儿借来的,挂得不太稳。

她放下手里的轮胎,隔着窗户听见张叔在里面说话:“建国,我跟你商量个事。”刘建国正在擦工具,抬头看他:“你说。”张叔坐下来,搓了两下手,半天才开口:“物流公司那个刘总,你见过没有?上个月来咱们这儿转过两次,说想买这块地。”刘建国擦工具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张叔接着说:“刘总说要把这一片改成仓储调度中心,出的价不低。我家大儿子要结婚了,人家女方要求在城里买房子,首付还差一大截。我寻思着……这块地反正是租给你,你要是愿意腾出来,刘总那边能给我一笔钱,我儿子那边也就有着落了。”

刘建国放下手里的工具,沉默了一会儿:“多久给我腾?”张叔看了看他,声音低了半截:“刘总说,三个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院子里拖车的排气管还在滴水,滴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的。刘雨晴站在窗边,没进去,把那几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攥着手里那条脏抹布,指节发白,却没有开口。

张叔走的时候,刘雨晴把他送到院门口。张叔回过头,像是不好意思:“雨晴啊,张叔也是没办法,你爸要是怨我,我也认了。”刘雨晴挤出一个笑,声音平静:“张叔,我不怨你。你有你的难处,我们也有我们的法子。”张叔叹了口气,走了。

刘建国一个人坐在院里的马扎上,点了一根烟,也不抽,就夹在手指缝里,看着那辆旧拖车发呆。那辆东风多利卡跟了他快十年,车头漆掉了好几块,发动机修过无数回,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零件的位置。刘雨晴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轻轻说:“爸,还没到那一步呢。”刘建国把烟叼进嘴里吸了一口,咳嗽两声,闷声说:“我不是舍不得地方,是舍不得这个行当。你妈当年和我一块儿东拼西凑买的这辆车,那时候她还笑,说等拖车挣钱了,就咱们一家人出门逛逛。她说这话第二年生了你,从此拖车就拖成了咱家的饭碗。现在这块地要是卖了,拖车往哪儿停?客户往哪儿找?咱爷俩,又往哪儿去?”

刘雨晴没说话,伸手拍了拍父亲的后背。那一刻她忽然明白,父亲不是怕折腾,是怕一样东西断了根。

晚上,刘雨晴把店里那摞旧账本搬进屋里,一本一本摊在写字台上,算到半夜。她一笔一划记着每笔收入:上个月拖车十七趟,进账四千六百,换轮胎和四轮保养三千出头,减去油钱、零件钱、房租、水电,剩下不到两千。账本翻到最后几页,她的笔停了——要是真换地方,光是搬设备和找新场地的押金,少说也得五六万,这笔钱刘家拿不出来。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又把账本合上,走到窗边。院里的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刘建国还坐在马扎上,没回屋。

刘雨晴一夜没怎么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父亲那句话:“往哪儿去?”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见凌晨的天边刚刚泛起一点灰白,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正蹲在拖车旁拿手电筒照着轮胎,像是在检查什么。她把窗帘放下来,轻轻吐了一口气,走进厨房,打开灶台煮了一锅粥。

刘建国进屋的时候,粥已经端上桌,小碟子里摆着咸菜丝和炒鸡蛋。他坐下来,看了看女儿眼底的青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刘雨晴把筷子递过去,自己坐下来,给父亲碗里添了一勺粥,声音又轻又稳:“爸,店在哪儿,家在哪儿。这个店是你和我妈一块儿撑起来的,不能就这么没了。张叔有难处,咱不怪他;但咱也得有咱的主意。三个月,足够咱把路子趟出来。”

刘建国端着碗,没动:“说得好听,钱呢?”

刘雨晴抬眼看他:“钱能挣,地方没了就真没了。我学的是机械,你干了半辈子拖车,咱们手上的手艺就是本钱。账本能算钱,算不出咱能走多远。你信我,我不让这个店垮。”

刘建国低下头,喝了口粥,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闷声说:“你妈当年最爱看你在这院里跑,跑得满头是汗,我蹲在这儿给她修车,她就端碗绿豆汤站你旁边。这个店要是没了,我怕连你妈那点影子都找不着了。”

刘雨晴喉头一酸,她停了一下,然后说:“妈在咱心里,不在墙上,也不在这块地上。爸,店在哪儿,家在哪儿。你和我妈走过的路,不能停在我这儿。”

院子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嗡嗡声。刘雨晴起身走出去,看见手机屏幕上亮着周远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店里忙吗?中午我过去看看,给你带几个包子。”

她站在晨光里,捏着手机,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眼睛有点涩。她吸了吸鼻子,低头回了一条:“来吧。我爸今天不太高兴,你来了,他还能有人说说话。”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进了屋。粥的香味从门里飘出来,院子里那辆旧拖车静静停着,车头沾着露水,像等着一个方向。

第十六章 一个大胆的方案

周远第四天中午到店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包子,还夹着一沓打印纸。他推门进去,看见刘雨晴正蹲在院里给那辆旧拖车紧轮胎螺丝,头发扎成一把马尾,鬓角沾着机油。她把扳手往地上一搁,抬头冲他笑了笑:“你今天来得挺准时,我还以为你被包子铺排队的人劝退了。”

周远把包子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把那沓纸递过去。刘雨晴接过来翻了翻,纸上的标题是“永顺拖车服务部信息化调度平台初步方案”,下面密密麻麻画着流程图、表格和数据说明。她看了两页,眉头慢慢拧起来,又松开,抬头看了周远一眼:“你昨天晚上熬到几点?”

“两点多。”周远拉开石凳坐下,把包子袋打开,“我白天在公司上班,下班回来一条一条梳理你店里的业务。你爸那本旧账本上的数据,我拍了照片,回家按月份和客户类型重新归了类。你看第二页,我把过去十二个月的拖车业务做了统计,每个月十七趟左右的拖车业务,平均每趟收入两百七,但客户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几乎全写在纸面上,没有电子备份,更没有主动回访机制。”

刘雨晴把纸翻到第二页,目光扫过那几行加粗的数字,没说话。周远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接着说:“我做了一个小程序的框架,客户扫码就能下单,拖车到达时间、费用明细、进度跟踪全在手机里显示。你们这边后台收到订单,自动匹配最近的拖车,不用再靠电话来回问地址。另外,客户信息自动存进数据库,三个月没联系的客户,系统发一条回访短信,问问车况、提醒保养,这样回头客就留住了。”

刘雨晴把纸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那辆旧拖车上,沉默了一会儿。周远停下咀嚼,看着她的侧脸,不确定她是不是觉得这个想法太天马行空。过了大概十几秒,刘雨晴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你上回说,你有个同学在做智能设备方案?”

“赵磊。”周远咽下嘴里的包子,“他在市里一家物联网公司做技术经理,去年他们公司刚推出一套适用于中小型修理厂的远程诊断和订单管理系统,硬件成本不到四千块,一年维护费一千出头。我跟他聊过,他说可以按修理厂的实际需求定制,不买断,按月租用。这样起步成本低,你们不用一口气掏一大笔钱。”

刘雨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沓纸又翻了一遍,走到院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爸,你出来看看。”

刘建国从屋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他看见周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女儿递过来的那叠纸上。刘雨晴把方案的核心内容大致说了一遍,刘建国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只是皱着眉头听,一直听到“按月租用”那四个字,他放下扳手,皱着眉头说:“这个什么平台,能比我自己打电话叫车还快?”

周远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给刘建国看:“刘叔,你看着。客户在手机上填地址和车辆故障类型,点一下发送,你这边后台就能收到订单,同时地图上显示车辆位置。你不需要打电话问地址,也不需要等客户说清楚在哪条路,省下来的时间至少十分钟。一天省十分钟,一个月就是三百多分钟,多接两趟活儿。”

刘建国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粗糙的围裙上蹭了蹭,没接。刘雨晴在旁边笑了一声:“爸,你试试,又不会少块肉。”刘建国犹豫了一下,伸出食指点了点屏幕,界面跳转,弹出一个模拟订单页面。他看了两秒,又抬头看周远:“这东西,真能接到单?”

“能。”周远说,“我已经跟赵磊说好了,他下周带设备过来实地测试。如果效果好,先试一个月,不收费,你们觉得好用再签合同。刘叔,拖车这个行当,十几年前靠电话和熟人介绍,现在满大街的人都在用手机办事,客户找拖车,也习惯打开手机搜一搜、看一看。你账本上那些老客户,你一个一个打电话回访,一上午打不完;但系统一秒能发几百条回访消息。张叔那边三个月之后要收地,在这之前,你让业务量翻一倍,你就有底气跟他谈条件,或者迁到别处也能马上站稳脚跟。”

刘建国把手缩回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到墙边那堆旧账本前,从最底下抽出一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钢笔字,声音闷闷的:“这个月,拖车十九趟,比上个月多了两趟。你算算,要是按你说的,一个月能多几趟?”

周远走过去,看了一眼数字,接过刘建国手里的笔,在账本空白处快速算了几行。他抬起头,语气平稳:“保守估计,至少翻一倍。如果小程序上线三个月,配合回访和客户裂变,稳定在四十趟以上没问题。”

刘建国把账本合上,慢慢坐回马扎上,看了一眼院里的那辆旧拖车,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等答案的女儿和站在对面等回复的周远。他伸出那只粗糙的手,在头上搓了一把,闷声说:“那你那个同学,让他来。试试。”

刘雨晴站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没让父亲看见。她转身走到石桌边,拿了一个包子递给周远,声音压得很低:“你昨天两点睡,今天中午还跑过来,你妈没说你?”

周远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她问我是不是又去相亲了,我说是,她说那姑娘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会修车。”

刘雨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伸手把那沓方案纸从石桌上捡起来,卷成一个筒,轻轻敲了一下周远的脑袋:“你跟你妈说我会修车,她没吓着吧?”

“她说了句,‘那挺好,以后家里车坏了不用花钱’。”周远嚼着包子,一脸认真。

刘雨晴笑得直不起腰,院里的风把石桌上的纸吹起来,刘建国坐在马扎上,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动了动,低下头拿扳手拧了拧拖车头那颗松动的螺丝,拧得很慢,像是怕拧得太紧把什么东西拧碎了。

第十七章 雨屋檐下的真心话

那天下午的雨来得毫无预兆。周远正蹲在拖车底下检查后桥的悬挂,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从车底滑出来,脸上身上糊了半道黑机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雨已经连成白茫茫的帘子,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被风压得弯了腰。

刘建国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进来躲躲,不差这一会儿。”周远应了一声,两步蹿到堂屋屋檐底下。刘雨晴正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见他淋得头发湿透、领口往下滴水的样子,忍不住笑:“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洗澡的?”

周远接过毛巾擦了把脸,不好意思地说:“我看那块衬套间隙有点大,想趁着你爸还没用车先把它弄完,谁知道雨来得这么快。”

刘雨晴往拖车方向看了一眼,雨水已经把院子浇得冒了白烟,老拖车孤零零停在雨幕里,车头那台发动机被周远拆了一半,零件用塑料布盖得严严实实。她收回目光,看见周远脖子后面有一道没擦干净的黑印,嘴角动了动,没忍住:“你转过来。”

周远愣了一下,听话地转了个身。刘雨晴伸手把他后颈那道机油印子擦掉,动作很快,擦完就把毛巾往他怀里一塞,转身靠在门框上,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屋檐上的雨水顺着瓦片淌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出一道浅浅的沟。

两个人都没说话。风裹着雨丝往屋檐下飘,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味和铁锈味。

“你那天说,你本来是去相亲的。”刘雨晴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被雨声衬得有点模糊,“导航把你导到我家来,你当时是不是挺生气的?”

周远摇头:“没生气。导航本来就爱出错,况且你爸那车要是不修,我真走了,心里放不下。”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我要是生气,后来就不会来了。”

刘雨晴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琢磨:“我就想问你,你这些天这么上心,又是做方案,又是联系同学,还隔三差五跑来帮忙,你到底图什么?”

周远拿着毛巾的手停了。他抬起头,雨水顺着屋檐连成一线,刘雨晴站在离他不到一臂远的地方,眼神认真,嘴角的弧度却有些收着,像是怕听到什么不想听的答案。

他把毛巾叠好,攥在手里,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我不是来相亲的。”

刘雨晴没接话,等着他说完。周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落回来:“但是我是来找你的。第一次来是走错门,第二次往后,都是自己想来。你问我图什么——”他吸了口气,像是把一直憋在心里的话掏了出来,“不图你家的店,不图你爸的拖车,就图能见着你。”

雨声在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忽然显得格外大。院里的积水被雨点砸得叮叮当当响,刘雨晴眼圈一热,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前那块被雨水洇湿的砖缝,半天没动。

过了好久,她才用很低的声音说:“那你还挺会找地方的。”

周远耳朵根猛地一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可能把这句接得不像样,最后只嗯了一声,把毛巾换到另一只手里,干巴巴地站得笔直。

刘雨晴低着头轻轻笑了起来,那笑从喉咙里溢出来,被她抿着嘴压住,又压不住,眼角眉梢都是亮晶晶的。她抬起头,看见屋檐下那株月季被雨点打得垂了脑袋,伸手去扶了一下花枝,问他:“你明天还来吗?”

“来。”周远答得干脆利落,几乎没停顿。

“来干什么?”

“把后桥那块衬套换完。”

刘雨晴没忍住,又笑了一声:“那要是换完了呢?”

周远想了想,认真说:“换完了就看看还有哪儿需要修。你爸说了,这店以后要往前走,我多盯一点,你们就多省一点心。”

刘雨晴没再逗他,低下头捏着衣角,半天说了一句:“那你别老蹲车底下,下雨天地上凉,膝盖受不了。”说完这句话,她像是把什么话说过了头,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妈走之前跟我说,找男人要找一个踏实的。周远,你挺踏实的。”

她说完这句,没等周远反应过来,人已经进了灶房。门帘晃了两下,锅碗碰撞的声音传出来,紧接着是她喊了一声:“爸,你晚上想喝面片还是喝疙瘩汤?”

刘建国在里屋应了一句:“都行,多放点香菜。”

周远站在屋檐下,雨声渐渐小了,院子里那老拖车的轮廓在雾气里清晰起来。他把毛巾搭在肩头,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嘴角压不下来,索性也不压了。院角的月季被雨水洗得油亮油亮的,他走过去,把那根被雨打弯的花枝轻轻扶起来,让它靠在墙根上。

屋里传来油烟味,刘雨晴的影子在窗户里晃来晃去。周远站在檐下,觉得这雨下得真好,下得刚刚好。

第十八章 母亲松了口

周远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周母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却没看,手里攥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听见门响就站起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先看见他衣领上那块没洗干净的机油印子,又看见他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心里就有了数。

“吃饭了没?”周母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语气很平淡。

“吃了,刘叔做的红烧排骨,刘雨晴还拌了个黄瓜。”周远换了鞋,顺手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动作比平时轻快不少。

周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又是那个修车的姑娘家?”

周远“嗯”了一声,没多解释,转身去厨房倒水。周母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儿子端着水杯咕咚咕咚喝下去,喉结上下滚动,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鲜活气,跟她印象里那个被催婚催得眉头紧锁的儿子判若两人。

“你到底跟人家处到什么程度了?”周母问。

周远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的水:“妈,我跟她处得挺好的,她爸也认同我,她自己也——”

“她自己也什么?”周母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你上次说去相亲,人家姑娘没看上你,敢情是走错门走对了人?”

周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妈,你说得对,真是走错了门,走对了人。”

周母没接话,转身回了客厅。周远跟过去,看见母亲又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坐在母亲旁边,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妈,我不是瞒着你。刘雨晴这人,你见了就知道,她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姑娘,踏实,能干,心也好。她爸开拖车店,她学机械的,回来帮了几年,把店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这几天帮他们做方案,她一次都没嫌我多事,反而处处照顾我。”

周母放下茶杯,侧过头看他:“你这些天往那边跑,是因为她?”

“是。”周远没有犹豫,“头一回是走错了,第二回是我车坏了,第三回往后,都是我主动去的。妈,我知道你操心我的婚事,但我这回不是凑合,是真心觉得这个人好。”

周母沉默了很久。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你跟你爸一个德行,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远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母亲肩膀上,轻轻握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周母拎着一袋子水果出现在永顺拖车服务部门口的时候,刘雨晴正在院子里擦工具。她看见周母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抹布,笑着迎上去:“阿姨,您怎么来了?”

周母把水果袋往她手里一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往院子里扫了一圈:“路过,顺便看看你。周远那小子天天往这儿跑,我倒要看看这地方有什么好的。”

刘雨晴没被这话吓住,反而笑了:“阿姨,您先进来坐,我给您倒杯茶。”她转身往屋里走,步子不紧不慢,回头看了一眼周母,又说,“院子有点乱,您别嫌弃。”

周母跟着她进了屋,刘建国正在里屋看手机,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一看是周远的母亲,赶紧站起来招呼:“大姐来了,快坐快坐。雨晴,把柜子里那盒好茶叶拿出来。”

刘雨晴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烧水、烫杯、泡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点多余。她把茶杯端到周母面前,轻声说:“阿姨,您喝茶。周远跟我提过您,说您是个利索人,我一见就知道他没说错。”

周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几本机械维修手册,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养得油亮亮的。厨房里的灶台上还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味。

“这房子你收拾的?”周母问。

“我和我爸一起收拾的。”刘雨晴坐在周母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大方,“我妈走得早,家里的事我多干一点,我爸就少操一点心。”

周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明显柔和了不少。她坐了一会儿,刘雨晴起身去厨房看火,周母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刘雨晴正弯腰往锅里撒盐,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动作利索又从容。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周母问。

刘雨晴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忙得过来,习惯了。我爸干活利索,我只管做饭和记账,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分工明确就行。”

周母站在门口,看着刘雨晴把锅盖盖上,又转身去切香菜,刀工利落,切出来的香菜段齐齐整整。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心疼。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撑着一个家,锅碗瓢盆里装着所有的日子。

“雨晴啊。”周母叫了一声。

刘雨晴停下手里的刀,转过头看她:“阿姨,您说。”

周母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绕了个弯:“你跟我儿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刘雨晴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走到周母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她:“阿姨,我不瞒您。我跟周远认识的时间不长,但这个人踏实、靠谱,对我好,对我爸也好。他帮我爸修车,帮我做方案,从来不说苦不喊累。我这个人脾气直,不喜欢拐弯抹角,我就想跟您说一句——您要是觉得我这个人还行,我就跟周远好好处;您要是觉得不行,我也不会死缠烂打,但我会努力让您觉得行。”

周母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低下头,用指腹按了按眼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戳人心窝子。”

刘雨晴笑了,眼角亮晶晶的,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切香菜。

周母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喜欢的,妈就喜欢。带回来吃饭就行。”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厨房里的锅铲声停了,客厅里的刘建国也竖起了耳朵。刘雨晴握着刀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切香菜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像是怕自己手抖切坏了。

周远下班赶过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多了个水果袋,又看见母亲坐在屋里跟刘雨晴聊天,两个人正对着手机看什么,笑得前仰后合。他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刘建国从里屋探出头来,冲他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你妈来了,跟你媳妇聊得挺好的,你就别进去添乱了。”

周远站在门槛外面,隔着门帘看见屋里两个女人并肩坐着,母亲的手搭在刘雨晴的手腕上,刘雨晴歪着头跟母亲说话,眉眼里全是笑。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酸酸涨涨的,堵在嗓子眼,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母走的时候,刘雨晴一直送到巷子口,手里还拎着周母塞回来的一盒糕点。周母回头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行了,别送了,改天来家里吃饭,我给你做红烧肉。”

刘雨晴笑着点头,站在原地目送周母走远,直到那个背影拐过街角,她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糕点盒,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住,眼圈却红了。她转身往回走,经过院子的时候,周远正蹲在拖车旁边拧螺丝,她没说话,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把糕点盒放在地上,伸手把他脖子后面那道新蹭上的油印子擦掉。

周远偏过头看她,看见她眼眶红红的,低声问:“怎么了?”

刘雨晴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没怎么,就是你妈刚才说,让我回去吃饭。”

周远捏着扳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那你去不去?”

刘雨晴把毛巾往他怀里一塞,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带着鼻音说了一句:“去,傻子才不去。”

第十九章 高鹏最后一次登门

高鹏这次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西装笔挺,皮鞋擦得锃亮,一进院子就看见周远正蹲在拖车旁边往底盘下面钻,满手油污,工装上全是灰。

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把茶叶往刘雨晴手里一递,语气热络得像老熟人:“雨晴,我路过这边,顺便看看你和叔叔。听说你们这儿最近忙得挺热闹的,我寻思着过来帮帮忙。”

刘雨晴接过茶叶,没拆穿他,只是客气地说了句“坐吧”,转身把茶叶搁在窗台上,连包装都没打开看一眼。

高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辆刚拆了一半的拖车上,又看了看蹲在地上忙活的周远,嘴角微微往下一撇,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么大动静就干这点活”。他转头看向刘建国,声音拔高了半度:“刘叔,我听说你们这店打算搞什么线上平台?这玩意儿听着挺高级的,但咱这小地方,搞那些虚的有用吗?”

刘建国正蹲在工具箱旁边翻扳手,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高鹏一眼,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有用没用,试了才知道。不试试,怎么知道走不通?”

高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刘叔,我说话直,您别不爱听。现在这修车行当,靠的是口碑和手艺,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投了钱进去打水漂的多了去了。我认识几个做生意的,都是老老实实守着一亩三分地,没见谁靠折腾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周远一眼,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这主意是周远出的,活该被说。

周远没抬头,手上继续拧螺丝,扳手卡在螺母上,啪地一声紧了半圈,动作沉稳利落,像是根本没听见高鹏的话。

刘雨晴端了杯水出来,放在高鹏面前,语气平淡:“喝水,茶你自己带来的,我还没来得及泡。”

高鹏被晾了一下,脸上的笑又僵了僵,但很快调整过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在周远身上,语气里带着点探究的味道:“周远,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挺忙的?我看你天天往这儿跑,你们领导不说你吗?”

周远从底盘下面探出头来,擦了把脸上的汗,语气平静:“我下班过来的,加班时间抵掉了。”

高鹏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听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一下头,又转向刘雨晴:“雨晴,你那个同学群里好久没见你说话了,前两天聚会大伙儿还提起你,说你要是回城里发展,肯定比在这儿窝着强。”

刘雨晴蹲在工具箱旁边,把周远递过来的旧扳手换成新的递回去,头也没抬:“我觉得这儿挺好的,不打算走。”

高鹏被她噎了一下,喝了口水,又换了个角度:“我不是说这儿不好,我是说,你得往长远了看。这地方一年到头能修几辆车?能赚多少钱?你一个大学毕业的,窝在这儿修车,不是白瞎了那几年书吗?”

这话说得露骨了,连刘建国都皱了一下眉头,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搁,刚要开口,刘雨晴先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高鹏,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楚:“我念机械专业,回来修车,一个学一个用,我觉得挺对口的。再说了,我自己的路怎么走,我自己清楚,不用别人替我操心。”

高鹏脸上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干笑了一声:“我也是为你好,你说你这……”

话没说完,刘建国忽然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高鹏面前,脸上挂着笑,但笑里面带着点让人说不上来的意味。他搓了搓手,像是随口闲聊天似的,语气不紧不慢:“高鹏啊,你这份心思叔领了。不过叔跟你说句实话,我这店以后不愁没人接手。”

高鹏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了一句:“谁接手?”

刘建国偏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周远,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刘雨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坦然:“我女婿啊,还能有谁。”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在高鹏脸上。他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两片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消化这几个字的意思。他看了看刘建国,又看了看刘雨晴,最后把目光落在周远身上,后者刚好从底盘下面钻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拆下来的旧油管,灰扑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高鹏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攥着那只水杯,指节微微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来,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喉咙里滚了两滚,说出来的话干巴巴的:“那……那挺好的,恭喜刘叔了。”

刘建国笑着摆了摆手,像是赶一只苍蝇,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客气:“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我们这儿灰大,别把你这一身好衣裳弄脏了。”

高鹏把水杯放在窗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锃亮的皮鞋,又抬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继续拧螺丝的周远,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朝院门走去。他走得太急,外套下摆挂在门框上挂了一下,扯出一道刺啦的声响,他也没回头,拽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刘雨晴站在窗台边上,看着高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扶着窗台,另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清脆得像砸在石板上的水珠。

刘建国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背着手,假装在检查拖车轮胎,嘴里嘟囔了一句:“笑什么笑,我说的又不是假话。”

刘雨晴笑够了,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转头看了周远一眼。周远还蹲在地上,低着头,但耳朵尖红得透亮,像是被晚霞染过一样。他手里的扳手还捏着,却半天没动一下,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焊在地上的雕塑。

刘雨晴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歪着头看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听见没,我爸说你是他女婿。”

周远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听见了。”

刘雨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伸手把他手背上一条干掉的油泥擦掉,语气轻快:“听见了就行,别光嗯啊,你得有点表示。”

周远终于抬起头来,脸上的油灰还没擦干净,但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车灯,他看着刘雨晴,嘴角弯了一下,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那我改天把户口本带来。”

刘雨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坐到地上,刘建国在车头那边喊了一声:“别光顾着笑,把那个新滤芯拿来,正事儿要紧。”

刘雨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跑进屋里拿滤芯,经过周远身边的时候,低头飞快地说了一句:“户口本带不带随你,人来了就行。”

周远低着头,手里的扳手终于重新动了起来,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二十章 那句话不是玩笑

第二天下午,刘雨晴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周远正蹲在拖车旁边拆轮胎。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手肘,双手全是黑乎乎的油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阳光从院墙上的丝瓜藤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刘建国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凉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周远聊着天,说这辆拖车的右后轮吃胎严重,得做四轮定位了。周远应了一声,说等换完轮胎他看看前束有没有问题,要是数据偏得太多,光换轮胎也撑不了多久。

刘雨晴把手里拎的一袋水果放在窗台上,走过去蹲在周远旁边,歪着头看他干活。周远感觉到身边有人,偏头看了一眼,见是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拧螺丝,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刘雨晴没说话,就那么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她看得很仔细,从他握扳手的姿势,到他拧螺丝时手腕用力的方向,再到他换好轮胎后用手背擦额头的动作,一样一样看在眼里,嘴角一直挂着笑。

周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里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实在扛不住了,放下扳手,偏过头看她,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和不好意思:“你老盯着我看干什么?”

刘雨晴眨了眨眼睛,笑盈盈地说:“我看你干活不行吗?这院子是你家的还是我家的,我站哪儿还要你批准?”

周远被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头继续拧螺丝,嘴里嘟囔了一句:“你看就看吧,我也没说不让看。”

刘雨晴笑了一声,往前挪了挪,离他更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带着点认真的意味:“周远,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天来我家那天,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周远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天他趴在地上修拖车,满脸油污,刘雨晴回来看到这一幕,蹲在他面前,笑着说了一句让他差点把手里的扳手扔出去的话。

“别相亲了,我俩挺合适的。”

这句话他记了整整一个多月,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心口发烫,想得半夜爬起来喝凉水。但他从来没主动提过,怕自己一提,就显得太急,太沉不住气,怕她觉得他这个人轻浮。

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扳手看了一会儿,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闷闷的:“记得。”

刘雨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疼,伸手把他手背上一条干掉的油泥擦掉,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记得就好,那你倒是回我一句啊。我那天那句话,你到现在还没回我呢。”

周远抬起头来,看着她。刘雨晴蹲在他面前,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认真,有一种期待,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紧张,好像是怕他不回答,又好像是怕他回答的不是她想听的那个答案。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屋檐下刘建国倒茶的声音都停了。丝瓜藤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只麻雀落在墙头上,歪着脑袋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周远放下手里的扳手,慢慢地直起身来,蹲久了腿有些发麻,他也没在意,就那么蹲在刘雨晴面前,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擦掉那些油泥,然后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我觉得挺合适的。”

四个字,声音不大,语气不重,平平淡淡的,像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但刘雨晴听在耳朵里,觉得那四个字比什么都好听,比什么歌都动听,比什么诗都动人。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擦了擦周远脸上沾着的一块油灰,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一样,声音里带着点鼻音:“你看你,脸上全是油,也不擦擦。”

周远没躲,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脸上划过,那一瞬间,他觉得那只手比什么都温暖。他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柔软,他想伸手去握她的手,又怕自己手上全是油,弄脏了她。

刘雨晴看出了他的犹豫,笑了一声,主动把自己的手塞进他那只满是油泥的手里,十指交握,握得紧紧的,声音里带着笑:“脏就脏了,洗洗就干净了,你这个人,别什么都想那么多。”

周远握着她的手,手心温热,带着油泥的粗糙触感,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握过的最舒服的手。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但那个弧度里装满了安心和踏实。

刘建国在屋檐下重重地咳了一声,端着凉茶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边走边嘟囔:“这茶凉了,我去续一杯,你们慢慢聊,不着急。”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似的进了屋,然后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又伸手把门缝拉严实了,嘴里念叨着:“这丫头,比我有出息。”

院子里,刘雨晴和周远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笑得有些傻,有些不好意思,但笑得眼睛都亮了起来。

刘雨晴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着他,声音轻快:“行了,别傻蹲着了,起来洗把手,我买了西瓜,冰镇过的,可甜了。”

周远站起来,膝盖咯嘣响了一声,他也没在意,跟着刘雨晴往水龙头那边走。刘雨晴拧开水龙头,自己先洗了手,然后让开位置,看着周远把手伸到水流下,水冲在那些油泥上,浑浊的水顺着指缝流下去,露出干净的皮肤。

刘雨晴靠在墙上,看着他洗完手甩了甩水珠,忽然又说了一句:“周远,我那天说的话,可不是开玩笑的。”

周远转过身来,水珠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他看着刘雨晴,笑了一下,眼角弯弯的,声音里带着点笃定和认真:“我也不是。”

刘雨晴笑起来,转身从窗台上拎起那袋水果,从里面掏出一个翠绿的西瓜,拍了拍,发出清脆的响声,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走,切西瓜去。”

周远跟在她身后,走进屋里,屋檐下的阳光被门框切掉了一半,留下一道明亮的光线,正好照在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背影上,像是一幅被时光定格了的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切西瓜的清脆声响,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混着午后暖洋洋的风,飘出去很远很远。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