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个三代未领兵饷的破落旗人子弟,凭借祖传的一张虎皮弓囊和满嘴的祖宗规矩,试图通过联姻攀附京城富户重振门楣,却被女方家一纸家谱揭穿底牌——这场骗婚背后,藏着顺治朝八旗圈地令下,一场关于“旗籍”与“田产”的生死博弈。

第1节 虎皮囊上门

佟岳站在沈府门前,抖了抖那件半旧的箭袖袍。

袍子是昨儿个连夜浆洗过的,袖口还是起了毛边。他抬手正了正腰间的虎皮弓囊,那弓囊褪了色,虎毛秃了好几块,但远远一看,仍唬得住人。

门房通报之后,出来的是个穿酱色茧绸袍子的中年人。

“佟爷?”那人拱手一笑,露出两排烟黄的牙齿,“小的姓周,沈府大管事。我们东家在内厅候着。”

佟岳昂着头跨过门槛,步子迈得很大。

他走过影壁时扫了一眼——壁上砖雕的是麒麟送子,手法粗糙,是近几年的新活儿。沈家果然是暴发户,连块像样的老砖都拿不出来。

内厅里,沈敬堂已经起身相迎。

“佟爷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沈敬堂的声音不高不低,透着商场上练出来的圆熟。

佟岳拱了拱手,没弯腰。

“沈掌柜客气。”他径直走到客位上首坐下,拍了拍腰间的弓囊,“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晚辈登门拜访长辈,须佩弓以示敬意。我阿玛在世时常说,正黄旗的子弟,走到哪儿都不能丢了祖宗的脸面。”

沈敬堂的目光在那张弓囊上停了一瞬。

“佟爷是正黄旗觉罗氏的贵胄?”

“不敢称贵胄。”佟岳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过是从龙入关那拨老人的后代罢了。太宗皇帝还在的时候,我家先祖就在帐下听令。”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家常事。

沈敬堂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佟爷今年贵庚?”

“二十有五。”

“可曾娶亲?”

“未曾。”佟岳放下茶盏,直视沈敬堂的眼睛,“沈掌柜也知道,咱们旗人子弟,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我挑了好几年,始终没遇上合适的。”

沈敬堂点点头,转头吩咐周管事添茶。

茶端上来的时候,佟岳注意到杯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皱了皱眉,但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沈掌柜,”他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谈谈令嫒的事。”

沈敬堂的笑容僵了一瞬。

“小女蒲柳之姿,怕入不了佟爷的眼。”

“沈掌柜过谦了。”佟岳从怀里掏出一卷红纸,展开铺在桌上,“我打听过了,令嫒今年十八,知书达理,女红出众。这是她的生辰八字,我找人合过了,跟我正配。”

沈敬堂看着那张红纸,没有伸手去接。

“佟爷,”他沉吟了一下,“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容我先查查家谱,看看两家是否门当户对。”

“应该的。”佟岳站起身,拱了拱手,“那我三天后再来听消息。”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依然很大。

走出厅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没回头。

第2节 家谱上的空白

沈敬堂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那是他托人去镶黄旗衙门抄来的佟家世系档案。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佟岳的祖父佟国柱,顺治四年在旗册上挂了名,但从那一年起,“兵饷”一栏三十年全是空白。

三十年。

也就是说,佟国柱挂了个旗人的名头,却从来没领过朝廷一分钱的饷银。

沈敬堂的手指在那一栏上敲了敲。

他见过这种事。京城里多的是这样的破落旗人,守着个空壳子,到处招摇撞骗。有的冒充皇亲国戚,有的号称祖上是什么大将军,说到底,不过是想骗吃骗喝。

但这个佟岳不一样。

他腰间那张虎皮弓囊,沈敬堂认得。

五年前他去关外收货,在一个猎户家里见过那张弓囊。当时那猎户说是从一处废弃的旗人营地捡来的,开价三两银子。沈敬堂嫌贵没买,但那弓囊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右下方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毛色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蹭掉的。

刚才佟岳进门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位置。

一模一样。

“东家。”周管事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说,“我查到了点东西。”

“说。”

佟家在东直门外有座宅子,三进的,但破得不成样子。左邻右舍说,他们家三代都没正经当过差,全靠典当过日子。前些日子,佟岳把他娘的一对玉镯子都当了。”

沈敬堂眯起眼睛。

“还有呢?”

“还有……”周管事凑近了一步,“有人看见佟岳上个月去过一趟正红旗佐领穆克登的府上,待了大半天才出来。”

沈敬堂的手停了下来。

穆克登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正红旗的佐领,管着旗下几百号人的户籍和饷银。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跟他沈家有旧怨。

三年前,穆克登曾经托人来提过亲,想娶沈砚秋给他那个瘸腿的儿子做填房。沈敬堂没答应,从那以后,穆克登就一直在生意上给他使绊子。

现在佟岳跟穆克登扯上了关系。

沈敬堂把家谱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沈砚秋正在廊下绣花。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低着头,手里的针线走得又快又稳。

“爹,”她抬起头,笑了笑,“您怎么站在那儿发呆?”

沈敬堂没回答。

他转过身,对周管事说:“去,把聘礼单子加厚一倍。”

周管事愣了愣:“东家,您这是……”

“照我说的办。”沈敬堂的声音很平静,“另外,让账房先生准备一份文书,格式按我说的写。”

周管事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敬堂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听见沈敬堂低声说了一句:“既然要玩,那就玩大一点。”

第3节 三声冷笑

三天后,佟岳准时登门。

这一次他换了一件新做的箭袖袍,靛蓝色的料子,阳光下隐隐泛着光泽。腰间还是那张虎皮弓囊,但他把弓囊上的灰尘擦干净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沈敬堂在正厅摆了一桌酒菜。

“佟爷来得正好,”他笑着招呼,“刚出锅的酱羊肉,趁热吃。”

佟岳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酱羊肉、烧鸭子、拌黄瓜,外加一壶烫好的黄酒。不算丰盛,但也挑不出毛病。

“沈掌柜,”他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上次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敬堂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佟爷,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请讲。”

“我派人去查了贵府的旗册。”沈敬堂的声音不急不缓,“贵府祖上确实是正黄旗的,这一点没错。但是……”

他顿了顿。

“贵府三代,都没有领过兵饷。”

佟岳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意思是,”沈敬堂看着他,“贵府的旗籍,恐怕只是个空壳子。佟家在旗册上挂了名,但这三十年来,朝廷没有给佟家发过一文钱的饷银。换句话说,佟家名义上是旗人,实际上……跟民人没什么区别。”

佟岳的脸色变了。

“沈掌柜,”他把筷子拍在桌上,“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佟家世代从龙入关,祖上的战功都是有据可查的。你说我家没领过兵饷,有什么凭证?”

沈敬堂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镶黄旗衙门的旗册副本,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

“佟爷请看,”他指着其中一栏,“令祖父佟国柱,顺治四年入册,兵饷栏空白。令尊佟广嗣,从未入册。至于您本人……旗册上根本就没有您的名字。”

佟岳盯着那卷纸,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这不可能,”他咬着牙说,“一定是衙门的人搞错了。”

“搞错了?”沈敬堂笑了笑,“佟爷,镶黄旗衙门的旗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动的。要是搞错了,您大可以去衙门理论。”

佟岳没有说话。

沈敬堂收起那卷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佟爷,”他的声音依然温和,“我沈某人做生意,讲究的是实在。您要是真心想娶小女,我也不拦着。但前提是,您得让我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您家在东直门外那座宅子的地契。”

佟岳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地契?”

“京城就这么大,”沈敬堂放下酒杯,“什么事瞒得了人呢?”

佟岳攥紧了拳头。

他盯着沈敬堂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了一声。

“沈掌柜,你这是要赶我走?”

“不敢。”沈敬堂站起来,拱了拱手,“我只是想让佟爷明白,婚姻大事,不是靠一张虎皮弓囊就能糊弄过去的。”

他转身朝内室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笑了三声。

那笑声不大,但每一笑都像一把刀,扎在佟岳的心口上。

“佟爷,”沈敬堂说,“空架子也敢来提亲?”

第4节 圈地旧档

佟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沈府的。

他只记得街上的人都在看他。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湿透了。

他一路走回东直门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的枣树已经枯死了,树干上爬满了虫眼。西厢房的屋顶塌了一半,瓦片碎了一地。他娘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看到他回来,笑了笑:“怎么样?沈家答应了没有?”

佟岳没说话,径直走进屋里。

他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最后在床底下一个樟木箱子里,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那是一份发黄的文书。

顺治四年八月,京畿圈地令下,佟家名下被划入了一块位于南城外三里庄的田地,共计四十亩。文书上盖着顺天府的大印,还有佟国柱的签名和手印。

这是佟家最后一块田产的凭证。

佟岳拿着那份文书,手指在发抖。

他记得小时候,他爹曾经跟他说过,这块地本来不是佟家的。它是从一个姓沈的汉人手里圈过来的。那个姓沈的人家原本是那块地的主人,圈地令下来以后,地归了佟家,人就被赶走了。

他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但现在,佟岳忽然觉得不对劲。

如果这块地真的是从沈家手里圈走的,那沈敬堂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他要?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先是查家谱,又是当众羞辱?

除非……

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佟岳想起周管事说的那句话:“有人看见佟岳上个月去过一趟正红旗佐领穆克登的府上。”

穆克登。

他确实去找过穆克登。那次去,是为了求穆克登帮他查查佟家在旗册上的记录,好让他提亲的时候有底气。穆克登答应得很痛快,还会替他保密。

但现在看来,穆克登不但没有保密,还把消息透露给了沈敬堂。

佟岳把地契折好,塞进怀里。

他正要出门,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佟岳在家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佟岳走出去,看到一个穿靛蓝箭袖袍的中年人站在门口。那人身材魁梧,腰间挂着一把腰刀,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穆克登大人?”佟岳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穆克登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

“你这宅子,破得够可以的。”他摇了摇头,“好歹也是正黄旗的后人,怎么就混成了这副模样?”

佟岳没有说话。

穆克登走到那棵枯死的枣树前,伸手掰下一根树枝,在手里掂了掂。

“听说你今天去沈家提亲了?”

“嗯。”

“被撅回来了?”

佟岳咬了咬牙:“沈敬堂查了我家的旗册。”

“哦?”穆克登转过身,看着他,“他怎么说的?”

“他说我家三代没领过兵饷,说我是个空架子。”

穆克登笑了。

“他说的也没错。”他把树枝扔在地上,“你家的确是三代没领过兵饷。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家领不到饷?”

佟岳摇了摇头。

“因为你祖父,”穆克登压低声音,“把旗饷名额卖了。”

佟岳愣住了。

“卖了?”

“卖了。”穆克登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顺治五年,你祖父佟国柱把自己的旗饷名额卖给了一个汉人,换了四十亩地。从那以后,佟家在旗册上的名字就成了一个空壳子。朝廷发饷的时候,钱是发给那个汉人的,跟你佟家没有半点关系。”

佟岳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胡说!”

“我胡说?”穆克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

那是一张泛黄的契约。

上面写着:顺治五年三月,正黄旗兵丁佟国柱自愿将名下旗饷份额转让与民人沈某,折银一百二十两,另得南城外三里庄田地四十亩,以此为凭,永不反悔。

下面有佟国柱的签名和手印。

佟岳的手在发抖。

“沈某……是哪个沈某?”

“你说呢?”穆克登笑了笑,“京城里姓沈的有钱人,还能有几个?”

佟岳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所以……那块地本来就是沈家的?”

“本来就是。”穆克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祖父当年干的事,说白了就是坑了人家沈家。现在沈敬堂找上门来,也不过是讨个公道罢了。”

佟岳攥紧了那张契约。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穆克登沉默了一会儿。

“办法也不是没有。”他看着佟岳,“只要你肯配合我演一出戏,我不但帮你把沈家的仇化解了,还能让你佟家重新领上兵饷。”

佟岳盯着他,没有说话。

穆克登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我在城西的醉仙楼等你。带上你家那张地契。”

第5节 沈家后院

沈砚秋坐在绣架前,手里的针线走得飞快。

她已经绣了整整一个时辰,绣的是鸳鸯戏水的图案。但那两只鸳鸯的眼睛,她怎么也绣不好,总是歪了一点。

“小姐,”翠翘端着茶走过来,“您歇会儿吧,都绣了一上午了。”

沈砚秋放下针线,接过茶盏。

“翠翘,”她喝了一口茶,忽然问道,“今天来提亲的那个人,你看见了没有?”

翠翘点了点头:“看见了。长得倒是挺精神的,就是穿得寒酸了点。”

沈砚秋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刚才隔着屏风看到的那个身影。那个人腰间的虎皮弓囊,让她觉得有些眼熟。

“翠翘,”她放下茶盏,“你去帮我办件事。”

“小姐请吩咐。”

“去库房里,把我爹五年前从关外带回来的那本账册拿来。”

翠翘愣了一下:“小姐要那个做什么?”

“你别管,去拿就是了。”

翠翘犹豫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回来了。

沈砚秋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她停下了。

那一页上写着:顺治五年,关外收购皮货一批,其中虎皮弓囊一件,购自猎户张三,价银三两。备注:弓囊右下角有磨损,疑为旧物。

沈砚秋的手指在那个备注上停了很久。

她记得很清楚,五年前她爹从关外回来的时候,曾经跟她提起过这件弓囊。她说那弓囊做工不错,可惜磨坏了。她爹笑着说,下次再去关外,一定给她买一件新的。

但后来她爹再也没有去过关外。

而那个弓囊,却出现在了佟岳的腰间。

沈砚秋合上账册,站了起来。

“翠翘,”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爹现在在哪里?”

“老爷在书房里,跟周管事说话。”

沈砚秋走出绣房,穿过回廊,来到书房门口。

她正要敲门,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她爹的声音。

“……穆克登那边怎么说?”

“穆大人说了,只要咱们配合他演完这出戏,那块地的归属权就彻底归沈家了。”这是周管事的声音。

“他想要什么好处?”

“他想要咱们每年利润的两成。”

沈砚秋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没有敲门,而是转身回了绣房。

她坐在绣架前,拿起针线,继续绣那两只鸳鸯。

但她的手在发抖。

针尖扎破了她的指尖,一滴血渗了出来,滴在那只鸳鸯的眼睛上。

她没有擦。

她只是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很久。

第6节 醉仙楼的酒

佟岳准时到了醉仙楼。

穆克登已经等在二楼雅间,桌上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他看见佟岳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

“地契带来了?”

佟岳从怀里掏出那份发黄的文书,放在桌上。

穆克登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是真的。”

“你打算怎么做?”佟岳问。

穆克登没有急着回答。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道:“沈敬堂想要这块地,但他不想出钱。他想让你主动把地契交出来,这样他就不用担上‘强占旗人田产’的骂名。”

“所以我不能给他。”

“对。”穆克登放下酒杯,“但你也不能留着它。这块地在你手上,就是一颗烫手的山芋。沈敬堂有的是办法逼你交出来,到时候你不但保不住地,还得搭上名声。”

佟岳沉默了。

“那你的意思是……”

“把地契给我。”穆克登看着他,“我来替你处理。”

佟岳盯着他,没有说话。

“你放心,”穆克登笑了笑,“我不会白拿你的。事成之后,我帮你重新在旗册上挂名,让你领上兵饷。另外,我再给你五十两银子,算是补偿。”

“你要这块地做什么?”

“这你不用管。”穆克登端起酒杯,“你只需要知道,这是我给你的机会。抓住了,你佟家还有翻身的一天。抓不住……”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佟岳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地契。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好,我给你。”

穆克登笑了,伸手去拿地契。

但佟岳的手比他更快。

他把地契重新揣进怀里,站了起来。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亲眼看着你把这事办完。”佟岳盯着他的眼睛,“你不能背着我去跟沈敬堂交易。每一步,我都得知道。”

穆克登的笑容淡了一些。

“你不信我?”

“我谁都信不过。”佟岳转身往外走,“三天后,我等你的消息。”

他走出醉仙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醉仙楼的招牌。

楼上雅间的窗户开着,穆克登正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谁都没有移开。

最后还是佟岳先转了身。

他走进夜色里,脚步声在空旷的青石板路上回荡着,越来越远。

第7节 绣屏后的眼睛

沈砚秋已经三天没有出过绣房了。

她把那本账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心里越冷。

账册上记载的那张虎皮弓囊,确实是五年前她爹从关外买回来的。但问题是,它怎么会落到佟岳手里?

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佟岳从别人手里买了去,用来撑门面。另一种,是他跟那个猎户有关系,那弓囊本就是他家流出去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佟岳的底子比她爹查到的还要复杂。

“小姐,”翠翘端着点心走进来,“您吃点东西吧,都瘦了一圈了。”

沈砚秋放下账册,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翠翘,”她忽然问,“你觉得那个佟岳,是个什么样的人?”

翠翘愣了一下:“小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

翠翘想了想,说:“奴婢觉得,他挺可怜的。明明是个旗人,却连兵饷都领不到,还要靠提亲来攀附咱们家。这种人,多半是走投无路了才会这么干。”

沈砚秋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天隔着屏风看到的佟岳的背影。那个人的腰杆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不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倒像是一个在赌桌上押上了全部身家的赌徒。

“翠翘,”她又问,“你觉得我爹会答应这门亲事吗?”

翠翘迟疑了一下:“老爷不是已经把佟爷撅回去了吗?”

“那是明面上的。”沈砚秋放下桂花糕,“我总觉得,我爹还有别的打算。”

翠翘没有接话。

沈砚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她知道翠翘是她爹的人。从小到大,翠翘名义上是她的贴身丫鬟,实际上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传到她爹耳朵里。

所以她从来不跟翠翘说真心话。

但她需要翠翘帮她传话。

“翠翘,”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去跟我爹说一声,就说我想见见那个佟岳。”

翠翘愣住了:“小姐,您这是……”

“我就是想当面问问他,”沈砚秋的声音很平静,“他那张虎皮弓囊,是从哪里来的。”

翠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禀报老爷。”

她转身出去的时候,沈砚秋叫住了她。

“对了,”沈砚秋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手帕,“把这个带给佟岳。就说是我赏他的。”

翠翘接过手帕,看了一眼。

那是一方素白的绢帕,没有任何花纹,只在角落里绣了一个小小的“沈”字。

“小姐,这……”

“去吧。”沈砚秋摆了摆手,“别让我爹知道。”

翠翘攥着手帕,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以后,沈砚秋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树上已经结了几个青涩的果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里有一点淡淡的红晕。

第8节 茶里有药

翠翘把那方手帕送到佟岳手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佟岳租住在东直门外一间破败的客栈里,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半块干饼。

翠翘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啃那块干饼。

“佟爷,”翠翘把手帕递过去,“这是我家小姐赏您的。”

佟岳愣了一下,接过手帕看了看。

“沈小姐给我的?”

“是。”翠翘低着头,“小姐说,她想见您一面。”

“什么时候?”

“明日午后,城南的悦来茶馆。”

佟岳攥着手帕,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翠翘转身要走,佟岳忽然叫住了她。

“等一下。”

翠翘回过头。

佟岳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了过去。

“辛苦姑娘跑这一趟。”

翠翘接过银子,福了一福,退出了房间。

她走后,佟岳把那方手帕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他把手帕叠好,塞进贴身衣襟里。

第二天午后,他准时到了悦来茶馆。

沈砚秋已经等在二楼的雅间里了。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裙,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

佟岳进门的时候,她站了起来。

“佟爷。”

“沈小姐。”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拘谨。

最后还是沈砚秋先开了口:“佟爷请坐。”

佟岳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茶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沏好的。

“沈小姐找我来,有什么事?”

沈砚秋没有急着回答。她给佟岳倒了一杯茶,推到他的面前。

“佟爷,”她轻声说,“我想问问您,您腰间那张虎皮弓囊,是从哪里来的?”

佟岳的手顿了一下。

“祖上传下来的。”

“祖上传下来的?”沈砚秋盯着他的眼睛,“佟爷确定吗?”

佟岳没有回答。

“我查过我爹的账册,”沈砚秋继续说,“五年前,我爹从关外买回来一张虎皮弓囊,跟您腰间那张一模一样。那张弓囊的右下角有一块磨损,是被人用刀划过留下的痕迹。”

佟岳的脸色变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砚秋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佟爷您的那张弓囊,恐怕不是我爹从关外买的那一张。但它的来历,您一定比我清楚。”

佟岳沉默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

他盯着茶汤表面漂浮的茶叶,忽然问了一句:“这茶是谁泡的?”

沈砚秋愣了一下:“是茶馆的伙计。”

“沈小姐有没有亲眼看着伙计泡茶?”

沈砚秋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转头看向门口,翠翘正站在那里,低着头。

“翠翘,”沈砚秋的声音沉了下来,“这茶是你让伙计泡的?”

翠翘没有抬头。

“小姐,”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佟岳忽然捂住了肚子。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茶里有药……”他咬着牙说。

沈砚秋猛地站起来,想去扶他,但自己也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她扶着桌沿,勉强站稳,看着翠翘。

翠翘已经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

“小姐,”她轻声说,“对不起。”

第9节 棋盘上的弃子

沈砚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的床上。

头还是很晕,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她挣扎着坐起来,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她爹。

沈敬堂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爹……”沈砚秋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别动。”沈敬堂按住她的肩膀,“你中了毒,虽然已经解了,但身体还很虚弱。”

“佟岳呢?”

沈敬堂沉默了一下。

“他也中毒了,跟你一样。但现在已经没事了。”

“是翠翘下的毒?”

沈敬堂点了点头。

“她招了。”

“是谁指使她的?”

沈敬堂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砚秋。

“爹,”沈砚秋的声音颤抖起来,“到底是谁?”

“穆克登。”

沈砚秋愣住了。

“穆克登……他不是正红旗的佐领吗?他跟我们家有什么仇?”

“有仇。”沈敬堂转过身,看着女儿,“三年前他来提亲,我没答应。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想办法报复我。”

“所以他让翠翘给我们下毒?”

“不只是下毒。”沈敬堂走到床边坐下,“他的计划是这样的:先让佟岳来提亲,让我查出佟家的底细,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拒绝他。这样一来,佟岳就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而我也会背上‘嫌贫爱富’的骂名。”

“然后呢?”

“然后他会出面,说可以帮佟岳恢复旗籍,条件是佟岳把家里的地契交出来。那块地,就是当年圈地令下的时候,佟岳祖父从咱们沈家手里圈走的那块。”

沈砚秋的脸色更白了。

“那块地……是咱们家的?”

“是。”沈敬堂叹了口气,“当年你曾祖父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被佟家一张圈地令就拿走了。这些年我一直想把地要回来,但一直没有机会。”

“所以你就配合穆克登演戏?”

沈敬堂没有说话。

“爹!”沈砚秋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我!”

“我知道。”沈敬堂的声音很低,“但我没想到穆克登会下毒。我以为他只是想逼佟岳就范,没想到他这么狠。”

沈砚秋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那翠翘呢?”

“我已经把她关起来了。”沈敬堂站起来,“等我处理完穆克登的事,再来处置她。”

“你要怎么处置她?”

“发卖。”

沈砚秋睁开眼睛,看着她爹。

“爹,”她的声音很轻,“翠翘从小跟着我长大,她做这件事,一定有她的苦衷。”

“不管有什么苦衷,背叛主子就是背叛主子。”沈敬堂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你不要再问了,好好养病。”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沈砚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不停地流。

她忽然想起了佟岳。

那个在茶馆里捂着肚子倒下去的男人,那个腰间挂着虎皮弓囊的破落旗人。

他也是一个棋子。

在这场棋局里,所有人都是棋子。

而她爹和穆克登,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第10节 病榻前的盟约

佟岳躺在客栈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已经躺了两天了。毒虽然解了,但身体还是没有完全恢复。每次翻身的时候,胃里都会涌上一阵恶心。

他手里攥着那方素白的手帕,翻来覆去地看。

手帕上那个“沈”字,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了。

他想起沈砚秋在茶馆里问他话时的眼神。那个女人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她问他弓囊的来历,问得那么笃定,好像早就知道了答案。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闺阁女子。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佟岳挣扎着坐起来:“谁?”

“是我。”

是沈砚秋的声音。

佟岳愣了一下,连忙下床去开门。

门打开,沈砚秋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斗篷,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你怎么来了?”佟岳有些意外。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沈砚秋的语气淡淡的,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佟岳侧身让她进来。

沈砚秋走进房间,四下看了看。房间里很简陋,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什么都没有。桌上放着半块干饼和一壶凉茶。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她皱了皱眉。

“没钱,只能住这儿。”佟岳苦笑了一声。

沈砚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解药,你每天吃一粒,三天就好了。”

佟岳看着那个纸包,没有伸手去拿。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不想当棋子。”沈砚秋看着他,“我爹想利用你拿回那块地,穆克登想利用你控制我爹,而你……你想利用我重振佟家。”

佟岳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都知道了?”

“猜了个大概。”沈砚秋在椅子上坐下,“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没想明白。”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来提亲?”沈砚秋盯着他的眼睛,“是真的想娶我,还是只是为了完成穆克登的任务?”

佟岳沉默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手帕。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一开始,是穆克登让我来的。”

沈砚秋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但后来,”佟岳抬起头,看着她,“我是真的想娶你。”

沈砚秋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佟岳苦笑了一声,“一个连兵饷都领不到的破落旗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沈砚秋依然没有说话。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佟岳问。

“一张地图。”沈砚秋说,“你家的那块地,我知道在哪里。而且我还知道,那块地底下,埋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祖父和我曾祖父之间的一笔账。”沈砚秋站起来,走到门口,“三天后,如果你还有力气走路,就来这个地方找我。”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佟岳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了一个位置:南城外三里庄,一棵老槐树下。

他把地图折好,和那方手帕一起,塞进了贴身衣襟里。

第11节 界碑的秘密

第三天清晨,佟岳撑着虚弱的身子出了门。

毒虽然解了大半,但两条腿还是发软。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城南,按照沈砚秋给的地图,找到了三里庄那棵老槐树。

槐树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皮皲裂如龟背,少说也有百年树龄。树下果然站着一个人,穿着石青色斗篷,正是沈砚秋。

“你来了。”沈砚秋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会躺着起不来。”

“爬也要爬过来。”佟岳喘了口气,“你说的东西,在哪儿?”

沈砚秋指了指脚下。

“就在这棵树底下。”

佟岳愣了一下:“你确定?”

“我查过我家的老账。”沈砚秋蹲下来,用手拨开树根旁的杂草,“我曾祖父在账册里记过一笔:顺治五年,将一批财物埋于三里庄槐树下,以备不时之需。那批财物,就是当年圈地令下来之前,我家转移出来的。”

佟岳蹲下来,跟她一起扒土。

土很硬,两人扒了半天也只挖出一个浅坑。佟岳四处看了看,从路边捡来一根断了的锄头把,对准树根旁的位置用力往下刨。

刨了大约一尺深,锄头碰到了硬物。

佟岳扔掉锄头,用手去扒。泥土下面露出一块青石板的边缘。两人合力把石板掀开,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坑,坑里放着一个油布包裹。

佟岳把包裹拎出来,解开油布。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

他先打开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

“吾孙亲启。”

佟岳的手抖了一下。他抽出信纸,展开来看。

信是用蝇头小楷写的,笔画工整,看得出写信的人受过很好的教育。

“吾孙见字如面。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已经知道了佟沈两家的恩怨。祖父在此告诉你一件事:当年圈地,并非佟家强夺沈家田产,而是佟沈两家联手做的一场局。”

佟岳抬起头,看了沈砚秋一眼。她也正盯着信纸,眉头紧皱。

他继续往下读。

“顺治四年,圈地令下,汉民田产尽数被划入八旗名下。沈家乃殷实商户,若被圈走全部田产,必倾家荡产。于是我与沈家先祖商议,由佟家出面‘圈走’沈家四十亩地,实则替沈家保全这批财产。地契虽在佟家名下,但每年收成,沈家可取七成,佟家只得三成,作为‘代管之资’。”

“此事天知地知,你我知。若后世子孙有缘结亲,便是天意成全。若无缘,则各守其份,勿生怨怼。”

信的末尾,署名是“佟国柱”,旁边还有一个指印。

佟岳读完信,整个人呆住了。

沈砚秋从他手里拿过信,快速看了一遍,脸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所以……”她放下信,“那块地,从来就不是谁的。它是两家共有的。”

“是。”佟岳苦笑了一声,“我祖父和你曾祖父,演了一出戏,骗了所有人。包括他们的子孙。”

沈砚秋沉默了很久。

她打开那个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锭小银锞子,还有一些零散的铜钱。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另一份契约。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份分家协议。

上面写明:三里庄四十亩地,佟沈两家各占一半,永为世交,不得侵夺。

落款日期是顺治六年。

“这份协议,从来没有生效过。”沈砚秋轻声说,“因为它一直被埋在这棵树下,没有人知道。”

佟岳看着那份协议,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和沈砚秋的父亲,为了这块地争得你死我活。穆克登为了这块地,不惜下毒害人。而真正的答案,早就被两个老人埋在了地下,等着后人自己来挖。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沈砚秋。

沈砚秋把协议折好,收进袖子里。

“先把这东西给我爹看。”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然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佟岳也站了起来。

他弯腰去拿那个油布包裹,忽然发现坑底还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牌子,锈迹斑斑,上面刻着几个字。

他拿起来,擦了擦上面的泥土。

铁牌上刻着:“正黄旗佐领穆克登,顺治七年立。”

佟岳的心猛地一沉。

穆克登的令牌,为什么会埋在这里?

第12节 二十年暗账

沈敬堂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那封信,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沈砚秋和佟岳站在他面前,谁也不敢出声。

终于,沈敬堂放下了信。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这些年我每年付给佟家的那笔银子,不是什么勒索款,而是代管费?”

“是。”佟岳点头,“我祖父在信里写得很清楚,三七分成,佟家拿三成。”

沈敬堂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这些年来,每次派人去佟家送银子时心里的那股憋屈。他一直以为佟家在勒索他,每次送钱都像是在割他的肉。他甚至想过雇人去教训佟家的人,要不是怕惹上官司,他早就动手了。

可现在才知道,那笔钱本来就是该给的。

“穆克登呢?”他睁开眼睛,“他知道这件事吗?”

“他应该知道一部分。”佟岳掏出那块铁牌,“这是我在坑底发现的。穆克登的令牌,埋在两家祖辈埋信的地方。这说明他早就知道这块地有问题。”

沈敬堂接过铁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他当然知道。”他冷笑了一声,“他不但知道,他还从中捞了不少好处。”

“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每年付给佟家的那笔银子,全都到了你们佟家手里?”沈敬堂看着佟岳,“我派人送钱的时候,经手的人是谁?”

佟岳愣了一下。

“是……穆克登的人?”

“没错。”沈敬堂把铁牌拍在桌上,“你的好族叔,这些年代替你佟家收钱。他从中抽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佟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一直以为穆克登是在帮他,没想到穆克登是在利用他。利用他来敲诈沈家,利用他来掩盖自己的贪墨。

“那他现在为什么要搅黄这门亲事?”沈砚秋忽然开口。

沈敬堂看了女儿一眼。

“因为他怕。”他说,“一旦佟岳和你成了亲,两家的账目就得公开。到时候他从中抽成的事就瞒不住了。所以他必须阻止这门亲事,最好让你们两家反目成仇,这样他才能继续吃这笔暗账。”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三个人各自想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佟岳开口了:“沈伯父,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沈敬堂看着他:“你说。”

“我想放弃这门亲事。”

沈砚秋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放弃。”佟岳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不想娶你,但我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娶你。你爹恨我,我族叔算计我,整个京城的人都在看我笑话。就算我娶了你,你也抬不起头来做人。”

沈砚秋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给我三个月的时间。”佟岳看着她,“三个月后,我会把穆克登的事情处理干净。到那时候,如果我还有资格来提亲,我一定来。”

沈砚秋低下头,攥紧了袖子。

“好。”她的声音很轻,“我等你三个月。”

佟岳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沈敬堂的声音:“小子,你要是真能把穆克登扳倒,我沈敬堂亲自给你斟酒赔罪。”

佟岳没有回头。

他大步走出了沈府,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第13节 穆克登的软肋

佟岳没有回客栈。

他直接去了正红旗佐领衙门,指名要找穆克登。

衙役通报之后,穆克登很快出来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

“哟,贤侄来了?”他拍了拍佟岳的肩膀,“听说你中毒了?没事了吧?”

“没事了。”佟岳面无表情,“我有件事想跟您聊聊。”

“好啊,里面请。”

穆克登把他领进后院的书房。书房里陈设考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佟岳扫了一眼,光是那套茶具就值不少银子。

“说吧,什么事?”穆克登给他倒了杯茶。

佟岳没有喝茶。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牌,放在桌上。

穆克登的笑容僵住了。

“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三里庄,老槐树底下。”佟岳盯着他的眼睛,“穆大人,您能不能告诉我,您的令牌为什么会埋在我家和沈家祖辈埋信的地方?”

穆克登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贤侄,”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反而更好。”

“可我偏偏想知道。”

穆克登看着他,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你真想知道?”

“真想。”

穆克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那我就告诉你。”他放下茶杯,“你祖父当年卖旗饷名额的事,是我帮他办的。那块地的事,也是我帮他瞒下来的。这些年沈家付给你们佟家的代管费,也是我派人代收的。”

“你抽了多少?”

“三成。”穆克登伸出三根手指,“你们佟家拿三成,沈家留四成,我拿三成。”

佟岳攥紧了拳头。

“你这是贪污。”

“贪污?”穆克登笑了,“贤侄,你搞清楚,你们佟家的旗饷名额早就卖了,你们根本就不是正经旗人。我帮你们瞒了这么多年,让你们还能顶着旗人的名头过日子,收点辛苦费怎么了?”

“那你为什么要搅黄我的亲事?”

“因为一旦你和沈家结了亲,这笔账就瞒不住了。”穆克登站起来,走到窗前,“沈敬堂那个人,表面上唯唯诺诺,骨子里精明得很。他要是知道这些年我从中抽了三成,他能放过我?”

“所以你下毒?”

“下毒是为了让你们两家互相猜忌。”穆克登转过身,“我本来想让你们以为对方在害你,这样你们就会反目成仇。没想到那个沈砚秋居然跑去救你,还帮你挖出了那封信。”

佟岳站起来,盯着穆克登。

“穆大人,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你把这些年抽走的钱吐出来,去向沈家赔罪,我可以不追究。”

“第二呢?”

“第二,”佟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把这张收据送到都察院去。”

穆克登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张收据,上面写着:顺治七年,穆克登代收佟家地租银八十两,抽取佣金二十四两。下面是穆克登的签名和手印。

“你从哪里弄到的?”

“我祖父留给我的。”佟岳把收据折好,收回怀里,“他说,这是咱们佟家保命的最后一招。”

穆克登盯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好,”他点了点头,“你有种。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佟岳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穆克登忽然说了一句:“贤侄,你有没有想过,你祖父为什么要留下这张收据?”

佟岳停下脚步。

“因为他早就料到,有一天你会用得上。”穆克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祖父是个聪明人,可惜他的孙子不够聪明。”

佟岳没有回头。

他大步走出了衙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第14节 脱旗

三天后,穆克登没有来找佟岳。

来的是一个穿灰色长袍的老者,自称姓费,是镶黄旗衙门的主事。

费主事在客栈找到佟岳,开门见山地说:“佟爷,穆大人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可以答应您的条件,但您也得答应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放弃旗籍。”费主事看着他,“只要您签了脱旗文书,从此以民人身份生活,穆大人就把这些年抽走的钱全部吐出来,还给沈家。另外,他还愿意赔偿您一百两银子,算是补偿。”

佟岳沉默了。

放弃旗籍,意味着他从此不再是旗人。不能再穿箭袖袍,不能再佩弓,不能再自称“正黄旗贵胄”。他将变成一个普通的民人,跟街上来来往往的那些汉人一样。

他从小就以自己是旗人为傲。虽然他领不到兵饷,虽然他住着破房子,但他一直觉得自己跟那些汉人不一样。他是旗人,是征服者的后代,是有身份的人。

可现在,他要放弃这一切。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穆大人说了,”费主事的声音很平淡,“他会在三天之内,把佟家卖旗饷名额的证据送到都察院。到时候,佟家不但保不住旗籍,还会背上欺君之罪。”

佟岳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说了一句:“笔呢?”

费主事从袖子里掏出一支毛笔,一张文书,摆在桌上。

佟岳拿起笔,在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抖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像一个伤口。

费主事收起文书,站起来拱了拱手:“佟爷,从今往后,您就不再是旗人了。好自为之。”

他转身走了出去。

佟岳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桌上那支笔。

他忽然觉得很空。那种空,比中毒之后浑身无力还要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留下一个大洞,怎么也填不满。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佟岳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丫鬟,是沈砚秋身边另一个丫头,叫春兰。

春兰递给他一个包袱:“佟爷,这是我家小姐让我送给您的。”

佟岳接过包袱,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件新做的石青色长衫,料子很好,针脚也很细密。衣服上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民人也有好衣裳。”

佟岳攥着那张纸条,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把长衫抖开,穿在身上。

大小正合适,像是量过他的尺寸一样。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石青色长衫,看起来跟街上那些普普通通的民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穿过的最体面的衣裳。

第15节 穆克登的反扑

佟岳脱旗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东直门外那片破落的旗人聚居区。

有人骂他是叛徒,有人说他是傻子,也有人替他惋惜。但更多的人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佟岳不在乎这些。

他在客栈里住了三天,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窗前发呆。他在等穆克登兑现承诺,把那些钱还给沈家。

但第四天早上,他等来的不是好消息。

周管事急匆匆地跑来客栈,一进门就说:“佟爷,出事了。”

“什么事?”

“穆克登昨天晚上派人去了三里庄,把那棵老槐树砍了。”

佟岳猛地站起来:“砍了?”

“砍了。”周管事的脸色很难看,“他不止砍了树,还把树根下面的坑填平了。那块地,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佟岳攥紧了拳头。

他明白了。穆克登砍树填坑,是为了毁掉证据。那封信和那份协议虽然已经被挖出来了,但穆克登不知道他们挖到了什么。他要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这样就算佟岳和沈家拿着那封信去告状,也没有人能证明那封信是真的。

“还有一件事。”周管事压低声音,“穆克登派人传话,说让您今晚去一趟醉仙楼,他有话要跟您说。”

佟岳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邀请,是鸿门宴。

但他还是去了。

晚上,醉仙楼灯火通明。穆克登包下了整个二楼,桌上摆满了酒菜。他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看到佟岳上楼,笑着招了招手。

“贤侄来了,坐。”

佟岳在他对面坐下。

“穆大人,您砍树是什么意思?”

“砍了就砍了,一棵破树而已。”穆克登给他倒了杯酒,“来,喝酒。”

佟岳没有碰酒杯。

“您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兑现?”

“急什么?”穆克登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但我改主意了。”

佟岳盯着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穆克登放下酒杯,“我不打算把钱还给沈家了。”

“你耍我?”

“耍你又怎么样?”穆克登笑了,“你已经脱了旗,现在就是个民人。一个民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佟岳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不过你放心,”穆克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会让你白忙一场。我给你准备了五十两银子,够你开个小买卖了。拿着这笔钱,滚出京城,别再掺和这件事。”

佟岳没有说话。

他盯着穆克登,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穆大人,”他开口了,“您有没有想过,我既然敢来赴宴,就不会空着手来。”

穆克登的笑容僵了一下。

佟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份状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方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控告正红旗佐领穆克登贪墨军饷、私吞田产、欺压良民状。”

穆克登的脸色变了。

“这份状子,我已经抄了三份。”佟岳说,“一份在我手里,一份在我朋友手里,还有一份,已经送到了老都统的府上。”

穆克登猛地站起来:“你疯了?”

“我没疯。”佟岳也站了起来,“穆大人,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

他转身下楼。

穆克登在身后吼道:“你以为老都统会信你?你一个脱了旗的民人,拿什么告我?”

佟岳没有回头。

他走下楼梯,走进夜色里。

身后传来穆克登摔酒杯的声音,清脆而破碎。

第16节 三方会审

三天后,一辆青呢小轿停在了佟岳住的客栈门口。

轿帘掀开,出来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石青色团花补服,腰悬一枚碧玉扳指。他身后跟着四个家丁,个个腰板挺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老者走进客栈,店小二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老者没理会他,径直上楼,敲响了佟岳的房门。

门开了,佟岳看到来人,愣了一下。

“您是……”

“老夫姓舒,穆尔泰氏,镶黄旗都统,已经退了休。”老者的声音不高,但自带一股威势,“你写的那份状子,我收到了。”

佟岳连忙让开路:“老都统请进。”

舒都统走进房间,四下扫了一眼。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连个坐的地方都不宽敞。他也不嫌弃,直接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你那状子,我看了三遍。”舒都统开门见山,“写得不错,条理清晰,证据扎实。但你知不知道,你告的是正红旗的在职佐领,而你只是一个脱了旗的民人?”

“知道。”

“知道还敢告?”

佟岳沉默了一下:“因为我不告他,他就不会放过我。”

舒都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小子有点意思。”他站起来,“明天巳时,你来我府上一趟。我把穆克登也叫来,还有沈家那个掌柜。咱们当面锣对面鼓,把这事说清楚。”

“多谢老都统。”

“别谢我。”舒都统摆了摆手,“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规矩。旗人也好,民人也罢,做事都得有个章程。穆克登这些年太过了,也该有人治治他了。”

他说完就走了。

第二天巳时,佟岳准时到了舒都统的府上。

舒府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沈敬堂,面色凝重;另一个是穆克登,脸色铁青。

舒都统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着。

“人都到齐了。”他放下茶碗,“那咱们就开始吧。”

穆克登抢先开口:“老都统,您别听这小子胡说。他就是一个破落户,脱了旗籍之后怀恨在心,故意诬陷我。”

舒都统没理他,看向佟岳:“你有什么证据?”

佟岳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那份协议、那块铁牌和那张收据,一一摆在桌上。

“这是顺治五年,我祖父佟国柱和沈家先祖签订的代管协议。这是三里庄槐树下挖出来的铁牌,上面刻着穆大人的名字。这是穆大人亲笔签名的收据,证明他这些年一直在从中抽成。”

穆克登的脸色更难看了。

舒都统拿起那几样东西,一件一件地仔细查看。他看得非常慢,每一样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看完之后,他放下东西,看着穆克登。

“你有什么话说?”

穆克登咬着牙:“这些东西都是伪造的。他一个破落户,为了讹钱什么干不出来?”

“伪造的?”舒都统拿起那张收据,“这上面是你的签名和手印,我认识你的字。你说这是伪造的?”

穆克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舒都统叹了口气。

“穆克登,你在正红旗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手伸到旗饷上去。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穆克登低下头,不说话。

“不过,”舒都统话锋一转,“我也查了一下你的账。你那本私账我看过了,你抽走的那些钱,没有一笔是进了你自己口袋的。”

穆克登猛地抬起头。

“你把那些钱都分给了旗下的穷旗丁。”舒都统看着他,“这才是你没有把账本销毁的原因,对不对?”

穆克登的眼眶忽然红了。

“老都统,”他的声音沙哑,“我手底下有三百多号人,有一半领不到足额的兵饷。朝廷拨下来的钱,一层一层往下扒,到他们手里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半了。我不想办法弄钱,那些人就得饿死。”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舒都统沉默了很久。

“你做的事,我没办法替你开脱。”他终于开口,“但你的苦衷,我懂。”

他站起来,把那封信和那份协议扔进了炭盆里。

纸张遇火,迅速燃烧起来,化作一团灰烬。

“这件事到此为止。”舒都统看着穆克登,“你把抽走的钱还给沈家,以后不许再碰佟沈两家的任何事。至于你的那些穷旗丁,我会想办法给他们补上缺额。”

穆克登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

“谢老都统。”

舒都统没有看他。

他转过头,看着佟岳,说了一句:“你小子,比你祖父有种。”

第17节 穷旗人的活路

穆克登从舒都统府上出来后,直接回了衙门。

他把账房先生叫来,让他把这些年从沈家抽走的钱全部核算清楚。账房先生算了一整天,最后报出一个数字:二百三十六两。

穆克登把自己攒了多年的俸银取出来,加上一些值钱的家当,凑够了这个数目。他亲自带着银子去了沈府,当着沈敬堂的面,一锭一锭地摆在桌上。

“沈掌柜,这是欠你的钱。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沈敬堂看着桌上那些银子,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穆克登的手上少了一枚玉扳指。那是穆克登戴了十几年的东西,据说是他祖父传下来的。

“穆大人,”沈敬堂开口了,“那枚扳指呢?”

穆克登把手缩回袖子里:“当了。”

沈敬堂沉默了一会儿。

“穆大人,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沈敬堂盯着他的眼睛,“是真的为了那些穷旗人,还是为了你自己的权势?”

穆克登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

“沈掌柜,”他没有回头,“你是个生意人,不懂我们旗人的日子。我手底下那些人,他们没有地,没有手艺,除了当兵什么都不会。朝廷不给够饷,他们就只能饿肚子。我不弄钱,谁来管他们?”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敬堂站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些银子,发了很久的呆。

周管事走进来,小声问:“东家,这些银子怎么处理?”

沈敬堂想了想,说:“收起来,另立一本账。以后每个月从里面支出一部分,换成粮食,送到东直门外那些穷旗人手里。”

周管事愣了一下:“东家,您这是……”

“穆克登说得对。”沈敬堂叹了口气,“他们也是人,也得活下去。”

与此同时,佟岳在东直门外的一家小酒馆里,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翠生。

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短褐,站在酒馆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佟岳。

“佟爷,”他小声说,“穆大人让我来找您。”

佟岳愣了一下:“穆克登?”

“嗯。”翠生点点头,“他说,让我跟着您学点本事,别一辈子在旗营里喂马。”

佟岳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姐姐呢?”

翠生的眼圈红了:“她……她走了。走之前让我好好活着。”

佟岳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拍了拍翠生的肩膀。

“走吧,我带你去吃碗面。”

第18节 沈家的抉择

沈敬堂病了。

不是大病,但也不轻。浑身乏力,不思饮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大夫来看过,说是郁结于心,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喝了也不见好。

沈砚秋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

“爹,”她轻声说,“您别想太多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沈敬堂摇了摇头。

“过不去。”他的声音很虚弱,“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那块地。”沈敬堂看着女儿,“那块地本来是咱们沈家的,被佟家圈走之后,我一直想着要把它拿回来。可现在我知道了,那块地从来就不是咱们沈家的,也不是佟家的。它是两家共有的。”

沈砚秋没有说话。

“我想把它还给佟家。”沈敬堂说。

沈砚秋愣住了:“爹,您说什么?”

“我说,我想把那块地正式过户给佟岳。”沈敬堂撑着坐起来,“不是赔礼,是作为嫁妆。”

沈砚秋的脸一下子红了。

“爹!您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沈敬堂认真地看着女儿,“那小子虽然是个破落户,但他为了你连旗籍都不要了。这份诚意,比什么正黄旗都值钱。”

沈砚秋低下头,不说话。

她的耳根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可是,”她小声说,“他已经脱了旗,现在就是个民人。您把女儿嫁给一个民人,不怕被人笑话?”

“笑话?”沈敬堂笑了,“你爹我本来就是民人。我白手起家挣下这份家业,靠的不是旗籍,是脑子。佟岳那小子有脑子,也有胆识,将来不会差的。”

沈砚秋没有说话。

她端着粥碗,走出房间。站在廊下,风吹过来,她的脸还是烫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沈敬堂让周管事去把佟岳找来。

佟岳来了,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

“沈伯父,您找我?”

沈敬堂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下说话。”

佟岳坐下来。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沈敬堂开门见山,“三里庄那块地,我打算正式过户到你名下。”

佟岳愣住了。

“沈伯父,这……”

“别急着推辞。”沈敬堂摆了摆手,“我不是白给你的。这是嫁妆。”

佟岳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嫁……嫁妆?”

“怎么,你不乐意?”沈敬堂挑了挑眉。

“不不不,我乐意的。”佟岳连忙摇头,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妥,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我……”

沈敬堂笑了起来。

“行了,别解释了。”他站起来,拍了拍佟岳的肩膀,“你回去准备准备,挑个好日子,来下聘吧。”

佟岳走出沈府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切都美好得不像是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向东直门的方向。

他要去告诉那些骂他“叛徒”的旗人朋友们——

他要娶媳妇了。

第19节 翠翘的下场

沈砚秋在柴房里找到了翠翘。

翠翘被关在里面已经快半个月了。人瘦了一大圈,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她蜷缩在墙角,看到沈砚秋进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小姐……”她的声音嘶哑。

沈砚秋蹲下来,看着她。

“翠翘,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翠翘点了点头。

“你给穆克登做事,是为了你弟弟?”

翠翘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是。”她哭着说,“穆大人说,我弟弟在旗营里当差,如果我不听他的话,他就要把我弟弟派到前线去。他才十四岁,他要是上了战场,就回不来了。”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翠生。”

“他在穆克登手下做什么?”

“喂马。”翠翘擦了擦眼泪,“穆大人对他还算照顾,每个月多给他一份饷银。”

沈砚秋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背对着翠翘,沉默了很久。

“翠翘,”她终于开口,“你虽然背叛了我,但我不怪你。你也是为了你弟弟。”

翠翘愣住了。

“小姐……”

“但你不能留在沈家了。”沈砚秋转过身,“我会跟我爹说,不把你发卖到远方。通州有个牙行,那里的掌柜跟我爹有交情,你去了不会受太多苦。”

翠翘跪下来,给沈砚秋磕了一个头。

“谢谢小姐。”

沈砚秋走出柴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心疼翠翘,她是心疼这个世道。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要在旗营里喂马才能吃饱饭。一个十六岁的丫鬟,要出卖主子才能保住弟弟的命。

这世道,对穷人太狠了。

她回到绣房,坐在绣架前,拿起针线。

她绣的是那幅还没完成的鸳鸯戏水图。两只鸳鸯的眼睛,她终于绣好了。

一只望着另一只,眼里满是柔情。

她看着那两只鸳鸯,忽然很想见到佟岳。

她想告诉他,她等他来下聘。

第20节 马夫翠生

佟岳带着翠生去了一趟旗营。

翠生换上了一件新衣裳,是佟岳给他买的。靛蓝色的棉布褂子,虽然便宜,但穿在翠生身上显得精神了不少。

“佟爷,咱们去哪儿?”翠生跟在佟岳身后,好奇地问。

“去旗营,找你以前的那些同伴。”

“找他们做什么?”

“跟他们打听点事。”

佟岳带着翠生走进旗营的大门。门口的守卫认得翠生,打了个招呼就放他们进去了。

翠生带着佟岳来到马厩。马厩里养着十几匹马,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马粪的味道。几个喂马的杂役看到翠生回来,都围了上来。

“翠生,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们。”翠生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佟岳站在一旁,看着翠生跟那些杂役聊天。他发现翠生在这些人中间很受欢迎,大家都喜欢他。一个年纪稍大的杂役拍了拍翠生的肩膀,说:“你小子走了以后,马厩里就没那么热闹了。”

佟岳等他们聊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

“几位兄弟,我跟你们打听一件事。”

那几个杂役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别紧张,我就是想问一下,穆克登穆大人,平时对你们怎么样?”

一个杂役挠了挠头:“穆大人对我们挺好的。虽然饷银发得少,但他经常私下补贴我们。逢年过节还会送点米面油盐过来。”

“那你们知不知道,他那些补贴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几个杂役面面相觑,没人回答。

最后还是那个年纪稍大的杂役开口了:“佟爷,我们知道您跟穆大人有过节。但说实话,穆大人虽然有时候手段不太光彩,可他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我们这些人。没有他,我们早就饿死了。”

佟岳沉默了。

他想起穆克登在舒都统面前说的那些话。想起他为了凑钱还给沈家,连祖传的玉扳指都当了。

这个人,说他坏,他又做了不少好事。说他好,他又确实干了违法的事。

“佟爷,”那个杂役又说,“我知道您恨穆大人。但您要是真想替天行道,就别盯着穆大人一个人。您去看看那些真正吃空饷的大人物,看看他们过的什么日子。穆大人跟他们比起来,连个屁都不是。”

佟岳没有说话。

他拍了拍那个杂役的肩膀,带着翠生离开了旗营。

走在路上,翠生忽然问了一句:“佟爷,穆大人真的是坏人吗?”

佟岳想了想,说了一句:“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做了一个坏人该做的事。”

翠生听不懂这句话。

但他记住了。

第21节 最后的筹码

佟岳从旗营回来后,一个人在客栈里坐了很久。

翠生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他手里攥着那张收据,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祖父留给他的最后一张牌。穆克登的亲笔签名,白纸黑字,赖不掉。只要他把这张收据往都察院一送,穆克登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但他没有送。

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因为他知道,扳倒一个穆克登容易,可扳倒他之后呢?那些靠着他接济才能活下去的穷旗人怎么办?翠生怎么办?

佟岳把收据折好,塞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穆克登的住处。

穆克登住在正红旗衙门后面的一条胡同里,一座不大的四合院。院门虚掩着,佟岳推门进去,看到穆克登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他看到佟岳,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你怎么来了?”

“找你聊聊。”

穆克登沉默了一下,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坐吧。”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上结了几颗青枣,在风中轻轻摇晃。

“穆大人,”佟岳开口了,“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做个交易。”

穆克登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可以不追究您以前做的事。那张收据,我可以当着您的面烧掉。”

“条件呢?”

“放了翠生。”佟岳盯着他的眼睛,“让他离开旗营,跟着我学点手艺。他还小,不能一辈子在马厩里喂马。”

穆克登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一个条件?”

“就这一个。”

穆克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痕,是几十年行伍生涯留下来的印记。

“佟岳,”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针对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太像你祖父了。”穆克登抬起头,看着远处,“你祖父当年也是这样,明明手里握着我的把柄,却从来不用。他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意害人。”

佟岳没有说话。

“我嫉妒他。”穆克登苦笑了一声,“我嫉妒他活得那么堂堂正正。而我,只能靠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才能让手底下的人活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石桌上。

“这是你祖父当年给我的。他说,哪天我要是想明白了,就用这枚铜钱去买一碗豆花喝。”

佟岳拿起那枚铜钱,翻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刻着两个字:佟记。

他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成交。”穆克登站起来,“翠生你带走。那张收据,你留着也好,烧了也罢,随你。”

佟岳站起来,看着穆克登。

“穆大人,我替翠生谢谢你。”

穆克登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劈柴。

佟岳走出院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穆克登的声音:“小子,好好过日子。别像我一样。”

他没有回头。

但他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22节 收据的来历

佟岳回到客栈,把翠生叫醒。

“收拾东西,跟我走。”

翠生揉了揉眼睛:“去哪儿?”

“去一个能让你吃饱饭的地方。”

翠生没再多问,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跟着佟岳出了门。

两人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街上人还不多,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开了门,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佟爷,”翠生忽然问,“穆大人真的放我走了?”

“真的。”

“他不生气吗?”

“生气。”佟岳笑了笑,“但他答应了的事,就不会反悔。”

翠生沉默了一会儿。

“佟爷,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跟穆大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仇?”

佟岳想了想,说:“他想要我家的一块地,我没给他。他想让我娶沈家小姐,我娶了。他想让我滚出京城,我没滚。”

翠生听得似懂非懂。

“那你们现在是朋友还是敌人?”

佟岳停下脚步,看着远处初升的太阳。

“都不是。”他说,“我们是两个不得不活下去的人。”

翠生没有听懂这句话,但他没有再问。

两人走到一家包子铺前,佟岳买了四个肉包子,递给翠生两个。

翠生接过包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他吃得太急,噎住了,佟岳拍了拍他的背,又给他买了一碗豆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翠生喝了一口豆浆,忽然哭了。

“佟爷,”他哽咽着说,“我姐姐走的时候,也给我买了包子。”

佟岳没有说话。

他坐在翠生旁边,默默地吃着包子。

吃完早饭,佟岳带着翠生去了城南的一家铁匠铺。

铁匠铺的老板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一身腱子肉被炉火烤得黝黑发亮。他是佟岳以前在旗营里认识的朋友,退役之后开了这家铺子。

“老赵,”佟岳把翠生推到前面,“这孩子交给你了。你教他打铁,管他一日三餐,年底给他做两身新衣裳。工钱你看着给,不给也行,只要饿不着他就成。”

赵铁匠上下打量了翠生一番,点了点头:“行,留下吧。正好缺个抡大锤的。”

翠生有些害怕,躲在佟岳身后。

佟岳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翠生,你听着。打铁虽然累,但这是一门手艺。学会了,这辈子走到哪儿都饿不死。你姐姐希望你好好的,你别让她失望。”

翠生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佟岳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听到身后传来翠生的声音:“佟爷,你还来看我吗?”

佟岳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有空就来。”

第23节 翠生的选择

一个月后,佟岳又去了那家铁匠铺。

翠生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身上的肉长了不少,胳膊上也多了些力气。他穿着一件沾满煤灰的短褂,手里抡着一把大锤,正跟着赵铁匠一起打一把菜刀。

看到佟岳进来,他放下锤子,咧嘴笑了。

“佟爷!”

佟岳走过去,拿起那把还没打完的菜刀看了看。刀刃已经开了一半,淬过火,泛着青光。

“不错嘛,有模有样的。”

赵铁匠在旁边插嘴:“这小子有天分。学了不到一个月,已经能自己打剪刀了。”

翠生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佟岳从怀里掏出一包桂花糕,递给他:“你姐姐托人捎来的。”

翠生接过桂花糕,愣了一下。

“我姐姐……她还好吗?”

“好。”佟岳说,“她在通州给人做针线活,攒了点钱,说要给你娶媳妇用。”

翠生低下头,拆开那包桂花糕,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他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佟爷,”他哽咽着说,“我想去看看我姐姐。”

佟岳沉默了一下。

“现在不行。你姐姐说了,等你学会一门手艺,能养活自己了,她就来接你。”

翠生擦了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佟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铁匠铺。

他走在街上,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翠生才十四岁。十四岁的孩子,本该在家里读书识字,或者在父母跟前撒娇。可他却要抡大锤、打铁、养活自己。

这世道,对穷人真的太狠了。

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沈府门口。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正要敲门,门忽然开了。

沈砚秋站在门里,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沈砚秋先开口。

“路过。”佟岳笑了笑,“你呢?”

“去买胭脂。”沈砚秋晃了晃手里的篮子,“要不要一起?”

佟岳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边的柳树已经绿了,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

走到巷口的时候,沈砚秋忽然停下来。

“佟岳,”她叫了他的名字,“三个月快到了。”

佟岳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

“你准备好来下聘了吗?”

佟岳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期待的光芒。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准备好了。”

沈砚秋笑了。

那是佟岳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第24节 重新提亲

三天后,佟岳再次站在了沈府门口。

他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石青色长衫,手里提着四色礼盒。没有虎皮弓囊,没有箭袖袍,没有“正黄旗贵胄”的招牌。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民人,来向一个普通的民女提亲。

周管事开门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佟爷,您来了。东家等您好久了。”

佟岳跟着周管事走进内厅。沈敬堂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他看到佟岳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身衣裳不错。”

“沈小姐送的。”佟岳如实回答。

沈敬堂笑了笑,没说什么。

佟岳把礼盒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沈伯父,晚辈佟岳,今日前来向令嫒提亲。晚辈如今已是民人,无旗籍、无恒产、无功名,只有一双手和一颗真心。若伯父不嫌弃,愿娶令嫒为妻,此生不负。”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沈敬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

“知道。”佟岳说,“他们说我是叛徒,是破落户,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你还要娶我女儿?”

“要娶。”

“为什么?”

佟岳抬起头,看着沈敬堂的眼睛。

“因为我答应过她。”

沈敬堂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站起来,“这门亲事,我答应了。”

佟岳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敬堂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沈敬堂补充道,“我有一个条件。”

“伯父请讲。”

“你们成亲之后,要住在京城。不许带着我女儿到处乱跑。”

佟岳笑了。

“没问题。”

沈敬堂转身朝内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小子,你比你祖父有出息。”

佟岳站在客厅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时,屏风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到沈砚秋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副对联,展开来给他看。

上联写着:脱去黄旗三分假。

下联写着:换来豆腐一世真。

佟岳看着那副对联,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是你写的?”

沈砚秋点了点头。

“送给你。”

佟岳接过那副对联,小心翼翼地卷好,收进怀里。

“我会把它裱起来,挂在咱们家的堂屋里。”

沈砚秋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谁要跟你‘咱们家’。”

佟岳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第25节 满城的闲话

佟岳和沈砚秋的婚事,很快传遍了京城。

有人说佟岳是走了狗屎运,一个破落户居然娶到了沈家的独女。有人说沈敬堂是老糊涂了,把女儿往火坑里推。还有人说,这桩婚事背后肯定有猫腻,说不定是沈家做了什么亏心事,才要用女儿来堵佟岳的嘴。

各种难听的话都有。

佟岳不在乎。

他每天照常去铁匠铺帮忙,跟赵铁匠学打铁。他学得很快,不到半个月就能打出像样的菜刀和剪刀了。赵铁匠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沈砚秋也不在乎。

她每天照常绣花、读书、打理家务。有人在她面前说起闲话,她就笑笑,不接话。那些人自讨没趣,也就不说了。

只有沈敬堂在乎。

他让人放话出去: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舌根,就别想在绸缎庄买到一尺布。这话一放出去,闲话果然少了很多。

婚礼定在六月十六。

距离婚期还有半个月的时候,佟岳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拿着三里庄那块地的地契,当众在南城门口烧了。

那天围观的人很多。佟岳站在城门口,手里举着火折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地契点燃了。

火焰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开来。纸灰飘散在风中,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从今往后,”佟岳大声说,“三里庄那块地姓沈,跟我佟家没有半点关系。”

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

有人骂他傻,有人替他可惜,也有人竖起大拇指,说他是个汉子。

佟岳烧完地契,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他回到铁匠铺,继续打他的铁。

赵铁匠问他:“你为啥要把地契烧了?那可是几十亩地啊。”

佟岳抡起锤子,砸在一块烧红的铁上。

“铛——”

火星四溅。

“因为那块地,”他说,“本来就不该是我的。”

赵铁匠没再问了。

他看得出来,佟岳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这就够了。

第26节 老都统的遗言

舒都统病倒了。

消息传到佟岳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初的事了。那天他正在铁匠铺里打一把锄头,赵铁匠的儿子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佟叔,舒府来人报丧,说老都统快不行了。”

佟岳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

他放下锤子,脱下围裙,快步走出了铁匠铺。

舒府的门前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来往的人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佟岳跟着管家走进内院,看到舒都统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

床边围着他的几个儿子和儿媳,一个个眼圈通红。

舒都统看到佟岳进来,抬起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佟岳走过去,跪在床前。

“老都统。”

舒都统的声音很虚弱,但神志还算清醒:“你们都出去,我跟这小子说几句话。”

他的儿子们互相看了一眼,虽然有些不放心,但还是顺从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舒都统看着佟岳,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子,怎么瘦了这么多?”

佟岳愣了一下,没想到老都统第一句话是这个。

“最近在学打铁,累的。”

“打铁?”舒都统的眼睛亮了一下,“好,打铁好。有门手艺,饿不死。”

他咳嗽了几声,佟岳连忙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缓了缓气,继续说道:“我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您说。”

“三里庄那块地,”舒都统看着他的眼睛,“底下埋的不止是界碑。”

佟岳的心猛地一沉。

“还有什么?”

“还有一口箱子。”舒都统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口箱子,是你祖父和沈家先祖一起埋的。里面装的,是顺治年间的一些旧物。”

“什么样的旧物?”

“铜钱,还有几封信。”舒都统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那些信,记录了当年圈地令下的时候,一些不为人知的事。”

佟岳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时机未到。”舒都统睁开眼睛,“现在我觉得,是时候了。你去找那口箱子,里面的东西,或许能让你看清这个世道的真相。”

“箱子埋在什么地方?”

“就在那棵老槐树的树根下面。”舒都统说,“穆克登虽然把树砍了,但箱子还在。你去找,一定能找到。”

佟岳点了点头。

“老都统,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舒都统沉默了很久。

“替我向穆克登说一声,”他终于开口,“我对不住他。当年要不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不会走上这条路。”

佟岳的鼻子有些发酸。

“我会转告他的。”

舒都统摆了摆手:“去吧。”

佟岳站起来,朝舒都统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哭声。

老都统走了。

第27节 箱子里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佟岳扛着一把铁锹,去了三里庄。

那棵老槐树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树桩周围的泥土被人踩得很实,长出了几株野草。

佟岳在树桩旁边选了一个位置,开始往下挖。

土很硬,挖起来很费劲。他挖了将近一个时辰,挖出了一个半人深的坑。铁锹碰到了一样硬物。

他扔掉铁锹,用手去扒。

泥土下面露出一口小木箱,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但整体还算完好。佟岳把箱子搬出来,放在地上。

箱子没有上锁。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串铜钱,都是顺治年间铸造的。铜钱下面压着几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但封口的火漆还完好无损。

佟岳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拆开来看。

信是用满文写的,他勉强能看懂一些。写信的人自称是正黄旗的一个小军官,收信人是他的妻子。信上说,圈地令下来以后,他被派去京畿一带圈地。他亲眼看到很多汉人的田产被强行夺走,一家人流离失所。他心里很不忍,但又不敢违抗命令。

信的最后,他写道:“今日圈走一户人家的田,那家的老妇人跪在地上求我留下一亩地给孩子种粮吃。我不敢看她,只能假装没听见。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但我知道,这笔债,迟早是要还的。”

佟岳放下信,心里堵得慌。

他拿起第二封信,拆开来看。

这封信是用汉字写的,字迹工整,落款是“沈某”。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

“佟兄台鉴:圈地之事已毕,沈家田产十去其七,幸得兄台相助,留存四十亩。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埋金于树下,以待来日。若后世子孙有缘,可掘而用之。弟沈某顿首。”

佟岳看完这封信,手在发抖。

他明白了。

这口箱子里的铜钱,是沈家先祖埋下的“救命钱”。当年圈地令下,沈家的大部分田产都被圈走了,只剩下这四十亩地。沈家先祖把这批铜钱埋在地下,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连这四十亩地也保不住,至少还有这笔钱可以应急。

而那几封信,记录的正是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

佟岳把箱子重新盖上,抱着它回了客栈。

他把铜钱和信件全部取出来,分类整理好。那些铜钱虽然不值多少钱,但它们是历史的见证。而那些信,更是无价之宝。

他决定把这些东西交给沈砚秋。

这是沈家的东西,应该由沈家来处理。

第28节 豆腐坊的匾额

婚礼如期举行。

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沈府摆了几桌酒席,请了一些亲近的亲戚朋友。佟岳这边只请了赵铁匠和翠生,还有几个在铁匠铺认识的街坊邻居。

穆克登没有来。但他托人送来了一份贺礼:一对铜质的镇纸,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佟岳把那对镇纸放在了新房的书桌上。

新婚之夜,宾客散去之后,佟岳和沈砚秋坐在新房里,面对面看着对方。

沈砚秋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好看。

“佟岳,”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脱了旗。”沈砚秋看着他,“如果你还是旗人,你就不用学打铁,不用被人笑话,不用……”

“不用娶到你。”佟岳打断了她。

沈砚秋愣了一下。

“如果我还是旗人,”佟岳认真地说,“我就不会去沈府提亲,就不会认识你,就不会有今天。所以我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

沈砚秋低下头,嘴角弯了起来。

“油嘴滑舌。”

“真心话。”

婚后,佟岳没有住进沈府。他在东直门外租了一间小铺面,开了一家豆腐坊。

铺面不大,只有一间门脸,后面带一个小院子,可以住人。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煮豆浆、点豆腐。沈砚秋也跟着他一起忙,帮着招呼客人、收钱记账。

豆腐坊的生意还不错。佟岳做的豆腐嫩滑可口,价格也公道,附近的街坊邻居都喜欢来买。

开业那天,佟岳在门口挂了一块匾额。

匾额上写着四个字:黄旗豆腐。

有人问他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他笑着说:“提醒自己别忘了,我曾经是个空架子。”

沈砚秋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额,笑了。

她知道,佟岳是真的放下了。

有一天傍晚,豆腐坊快要打烊的时候,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旗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箭袖袍,袍子上满是补丁。他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了。

“还有豆花吗?”他问。

“有。”佟岳给他盛了一碗豆花,浇上卤汁,端到他面前。

老人接过碗,没有急着吃。他看着碗里的豆花,发了很久的呆。

“怎么了?”佟岳问。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姓佟?”

“是。”

“佟国柱是你什么人?”

“是我祖父。”

老人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

“这是欠你家二十年的饷银。”

佟岳愣住了。

他拿起那枚铜钱,翻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刻着两个字:佟记。

跟他从穆克登那里得到的那枚铜钱,一模一样。

“你是……”

“我是你祖父当年的部下。”老人的声音沙哑,“那年你祖父把旗饷名额卖了,换了四十亩地。他把卖得的银子分给了我们这些穷兄弟。我拿着那笔钱,熬过了最难的日子。”

佟岳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一直想还这个人情。”老人擦了擦眼泪,“但你家后来搬走了,我找不到你们。前几天听说这里开了一家‘黄旗豆腐’,我就想着,会不会是你家的人。”

佟岳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

“老人家,”他说,“这碗豆花,我请您吃。”

老人笑了。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完了那碗豆花。

喝完,他站起来,朝佟岳拱了拱手,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佟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沈砚秋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是谁?”

“一个故人。”佟岳说。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铜钱,忽然觉得,这枚铜钱比什么正黄旗的招牌都重。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均为艺术创作,由AI辅助完成,理性阅读,无任何现实指向,请勿模仿与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