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二十九了还没对象。
他妈的电话从三月打到十二月,主题就一个:谁谁家的闺女不错,你去见见。阿宁一开始还敷衍,说忙,说没空,说了大半年他妈急了,说你春节再不领一个回来,就别回这个家了。
腊月二十三,他妈又打来电话,说这次是你三姨介绍的,人家姑娘二十六,在南宁做文员,过年回老家来了,你明天去见见。
阿宁说行吧。
第二天他骑电动车去了镇上。三姨约的地方是镇上一家奶茶店,叫"转角遇到爱",招牌是粉色的,门口挂着一串塑料桃花。阿宁把电动车锁在电线杆上,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推门进去了。
姑娘已经到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米色羽绒服的女孩,扎着低马尾,正在低头看手机。阿宁走过去的时候她抬了抬头,两个人对视了大概半秒,各自把目光移开了。
他说你好,我是阿宁。
她说你好,我是小韦。
她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他那双沾了泥点的运动鞋上停了停。他也打量了她,她比照片上圆润一些,脸色有点黄,大概是一路坐车累的。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弹开了,像两根同极的磁铁。
三姨坐在旁边打圆场,说你们年轻人聊啊,我出去买点东西。她拎着包走了,塑料门帘在她身后哗啦一声落下来。店里就剩他们俩了,背景音乐放着什么流行歌,黏黏糊糊的,音量调得有点大。
阿宁说你是南宁回来的。
嗯,坐大巴,五个多小时。
累不累。
还行,习惯了。
沉默。奶茶店的空调开得太足,热烘烘的。阿宁把外套拉链拉开了一半,小韦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截。她手指头上戴着一枚银戒指,细的,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阿宁看了一眼她的戒指,说你结婚了?
小韦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说没有,自己戴着玩的。她把戒指摘下来搁在桌上,银色的圈在木桌面上转了两圈停住了。她说你挺细心的。
阿宁说还行吧。
又沉默了。这次更长,长得两个人都把手机摸出来了。阿宁刷了两条短视频,全是杀年猪的,猪嗷嗷叫着。他赶紧划走了。小韦在回什么消息,手指头敲屏幕敲得飞快。
阿宁想,完了。又是一个没戏的。
他相过六个了。头两个没看上他,嫌他个子不高。第三个他没看上人家,嫌话太多。第四个聊了半个月,人家去了广东就没下文了。第五个是他最满意的,人家妈嫌他在镇上开修车铺不稳定。第六个坐了一小时,彼此都礼貌地说再联系,回去就没了动静。
这个第七个,看来是坐不满一小时了。
他看了眼手机,才过了二十分钟。三姨说出去买点东西,怕不是要买到天黑。阿宁正琢磨着怎么体面地结束这场相亲,小韦先开口了。她说你开修车铺的?
嗯,镇上东头那个阿宁修车,开了六年了。
生意还行?
饿不死也撑不着,够吃饭。他摸了摸鼻子,你呢,在南宁做什么。
文员,打杂的,什么都干。她搓了搓手指头,指甲剪得很短,涂了一层透明的亮油。
她说你的手。
阿宁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洗不掉的那种。他说修车的就这样,洗不干净。她看了看没说什么,把目光移开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阿宁忽然觉得肚子叫了一声,空空的,咕噜一下。早上就喝了碗粥,骑电动车来镇上颠了半小时,早消化没了。他看了眼奶茶店墙上挂的时钟,十一点四十了。
他说你饿不饿。
小韦抬头,说还行。
他说要不一起吃个饭吧,反正也到饭点了。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多余,相亲没相上还要一起吃饭,怪尴尬的。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小韦犹豫了一下,说行吧。
两个人出了奶茶店。阿宁说你想吃什么。她说随便。阿宁说镇上有一家老友粉不错,开了十几年了。她说那就老友粉吧。两个人并排走着,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谁也不靠谁近。腊月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顶,下巴缩进领子里。
老友粉店在镇子十字路口拐角,门脸不大,招牌上"老友粉"三个字掉了一撇,成了"老友 粉"。老板姓黄,阿宁认识,喊了一声黄叔。黄叔从灶台后探出头来,看见阿宁旁边站个姑娘,脸上立刻堆了笑,说坐坐坐,里面坐。
阿宁挑了个靠里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桌子是塑料的,上面铺了一层一次性桌布,边角被风吹得掀起来一点。阿宁拿手掌按了按,按住了。
黄叔端了两碗老友粉上来。碗大,汤红彤彤的,酸笋和豆豉的味冲进鼻子里,鲜辣辣的。面上铺着几片瘦猪肉和猪肝,葱花翠绿的一层,花生米炸得焦黄。
阿宁掰了双一次性筷子递过去,小韦接了,说了声谢谢。她低头挑了一筷子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忽然松了。她说好吃。
阿宁说那肯定,黄叔做了十六年了。
她低头吃第二口的时候,阿宁注意到她的吃相。她吃粉很慢,一根一根地挑,不像镇上的姑娘吃起粉来稀里呼噜的。她细嚼慢咽的,腮帮子鼓一小团,抿着,慢慢地转,然后咽下去。
阿宁也低头吃自己那碗。酸笋的酸味冲得他吸了吸鼻子,辣油呛了一下,他咳了两声。
她把纸巾盒推过来,说你慢点。
他抽了一张擦了擦嘴,说你也是。
两个人又吃了几口,气氛比奶茶店里松了一些。老友粉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腾腾地升着,把那些尴尬的角落慢慢填满了。他抬头的时候她正在喝汤,碗沿挡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不大,但黑亮亮的,在热气的后面显得水汪汪的。
她放下碗说,你相亲多少次了。
他想了想,说你是第七个。
她笑了,嘴角扯开一道弧,你是我的第四个。她说前三个有两个嫌我个子矮,有一个嫌我在南宁打工不稳定。
阿宁说那他们没眼光。他说完又觉得自己嘴快了,补了一句,个子高的有什么好,风吹着冷。
她低头笑了一声,肩膀耸了一下。那声笑很轻,像泡泡破了的声音,在水面上啵了一下。她说那你呢,你前几个为什么不合适。
阿宁扒了一口粉嚼着,说第一个嫌我矮,第二个嫌我没本事,第三个去广东了,第四个她妈嫌我修车的脏。他指了指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
她看了看他的手,这回她没挪开目光。她说手怎么了,修车的手都是这样的。我爹以前修拖拉机,手比你的还黑。
他说你爹也修车?
她说不修了,老了,腿不好,干不动了。
他问她家在哪儿。她说在隔壁那个村,鸡岭村,你听过没。他说听过,我去那边修过一辆三轮车,路不好走,颠得我电动车差点散架。她说那肯定,那条路修了三年还没修好,下雨全是泥。
她说你下次去修车走村后那条路,绕一点,但平。
他说好,记住了。
碗里的粉见底了。阿宁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搁下的时候他看见小韦碗里还剩下半碗,她拿筷子搅着汤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捞着吃。她吃东西的样子跟他妈有点像,什么都舍不得剩,连花生米都要捞干净。
他说要不要再加一碗。
她说不用了,够了。她把碗推开了,拿纸巾擦了擦嘴,纸巾叠成小方块搁在碗旁边。她说谢谢你的粉。
他说客气了,一碗粉的事。
她站起来说那走吧。他跟着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掏钱,黄叔摆手说不用不用,阿宁你带朋友来吃叔请。阿宁说不行,老规矩,该给就给。他把二十块钱压在柜台上,黄叔追出来找零,他已经拉着小韦出了门。
太阳出来了。腊月的太阳不暖,但亮堂,照在人脸上白晃晃的。两个人站在店门口的光里,一时间谁都没说话。风从十字路口灌过来,她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阿宁说我送你回镇上车站吧。她说好。
两个人沿着镇子的主街走。过年了,街上挂了些红灯笼,地上有炸过的鞭炮纸屑,被风吹着在墙角聚成一堆。卖甘蔗的摊子支在路边,甘蔗削了皮竖在桶里,白生生的。她看了那甘蔗一眼,阿宁说你要不要吃。她说不用。他说没事,我去买一根。他走过去挑了一根,摊主砍成两截,他拿了一截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真甜。
他咬了自己那截。是甜,汁水汪在嘴里,凉丝丝的。两个人一人捧着一截甘蔗走在街上,咔嚓咔嚓地嚼着,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你这个人还挺好的。
阿宁嚼甘蔗的动作慢了一拍,说哪里好。
她说你请我吃粉,还买甘蔗,到了饭点你没让我饿着。她说着又咬了一口甘蔗,腮帮子鼓着,嘴角沾了一点甘蔗汁,亮晶晶的。
他说那都是应该的,来者是客。
她没再说话。两个人走到车站,她说那我就上车了。他说嗯。她弯腰上了那辆中巴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车窗玻璃冲他摆了摆手。他也摆了摆手。车发动了,灰扑扑的车屁股卷起一溜尘土,顺着公路开走了,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点。
阿宁站在车站门口把那截甘蔗啃完了。渣子吐在手心里,找了个垃圾桶扔了。然后他骑上电动车回了修车铺。
春节那几天他妈又问,那个姑娘怎么样。阿宁说还行。妈说还行是行还是不行。阿宁想了想说人挺好的,就是没那个意思。妈叹了口气,又念叨开了。
正月十五的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号码不熟,接了那头说我是小韦。他愣了一下,她说上次老友粉那家店,你还记得不。他说记得。她说我调回镇上上班了,在镇上那个小学当文员。她说你要是路过小学门口,来看看我。
阿宁说好。
他挂了电话之后在修车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正月十五的太阳比腊月暖和多了,照在水泥地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隔壁小卖部的电视在放元宵晚会,唱歌的声音远远飘过来。
他转身回了铺子,把工具箱收拾了一下,然后骑上电动车。往镇上的方向。
路两边的田里油菜花还没开,但麦苗已经绿了。风吹过来带了点暖意,不像腊月那么凉了。他骑得比平时慢了一些,电动车后视镜里映着他自己的脸,嘴角翘着。
老友粉那家店他经过了,没停。
他往小学那边骑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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