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定在"福满楼",二楼牡丹厅,十桌。
我婆婆朱秀兰提前三天就开始打电话,一个一个通知亲戚,嗓门大得我隔着两间房都能听清:"对对对,周六中午,别带东西啊人来了就行,我们家大宝的儿子,金贵着呢!"
大宝是我小叔子,公婆的心尖肉。他媳妇林娟去年进门,今年生了个七斤六两的男娃,婆婆当场在医院走廊里拍大腿哭了一场,说是老朱家有后了。
我老公周成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保温桶,笑得很淡。
我们结婚八年,没有孩子。查过,是我的问题。婆婆知道的那天,把正在喝的稀饭碗顿在桌上,溅出来的米汤烫了手背,她愣是没吭一声,从此再没主动给我盛过一碗饭。
周六十一点,我跟着周成到福满楼的时候,牡丹厅已经坐了大半。婆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新棉袄,头发烫了卷,抱着孙子在席间转悠,逢人就掀开包被一角:"看看这鼻子,跟大宝小时候一模一样。"亲戚们围上来啧啧称奇,有人问起孩子的名字,婆婆说还没定,要等满月再取。
她看见我进来,笑容收了半寸,点了下头说"来了啊",转头继续逗孩子。周成拉我在角落那桌坐下,桌上有瓜子花生和红鸡蛋,我剥了一个,蛋白噎在嗓子里没咽下去。
宴席十二点开。菜是婆婆亲自订的,一桌一千六百八,一共十桌,外加烟酒饮料,我大概算了算,小两万跑不掉。席间推杯换盏,公公站起来举杯敬了一圈,话说得很场面:感谢各位亲朋赏光,咱老朱家添丁进口,往后日子更有奔头。说到"添丁"两个字时,婆婆在旁边响亮地"哎"了一声。
吃到一半,林娟抱着孩子去里间喂奶,婆婆跟进去之前扭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没说啥。
我继续吃菜。那条清蒸鲈鱼还不错。
一点过十分,宾客开始陆续起身。有人拍着公公肩膀说"老朱好福气",有人围着孩子又看了一轮。婆婆这时候从里间出来了,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我身上。
"周成媳妇,"她喊了一声,满屋都能听见,"去把账结了。"
我正夹一块排骨,筷子悬在半空。我老公周成也一愣,他放下杯子说:"妈,这宴席钱……"
"你哥该出,"婆婆截断他的话,声音理直气壮,"长兄如父,弟弟生孩子,当哥哥嫂子的出个满月酒钱不是应该的?再说了,他俩又没孩子,钱攒着干啥?"
整个牡丹厅安静了两秒。亲戚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有的低头嗑瓜子假装没听见,有的光明正大扭头看热闹。周成的脸涨红了,他站起来要说话,我按住了他胳膊。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看向婆婆。她站在两桌之外,手里还抱着孙子,红棉袄衬得她气色很好,就是嘴角往下撇着,眉梢眼角都是"你敢不去我就跟你没完"的意思。
"妈,"我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足够安静里每个人都能听见,"这满月宴,我又不是孩子妈,我结的什么账?"
婆婆的脸霎时像被人掐了一把,红从脖子根往上窜。她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说话呢你?你作为嫂子……"
"嫂子该出的是红包。"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走过去搁在收礼台那桌上,里面是两千块钱。然后我转身,对着满屋亲戚笑得更开了:"各位吃好喝好啊,礼金我随了,账我就不结了。谁生的孩子,谁摆的酒,谁掏钱。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明白吧?"
公公在旁边拽婆婆袖子。我那小叔子大宝从酒桌上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里还嚼着四喜丸子。
婆婆急了。她是真急了,胸口起伏着,抱着孩子的手都在抖。她把孙子往旁边亲戚手里一塞,冲到收礼台那,拿起账单拍在桌面上:"一万八千六!你不结谁结?你嫁进我们周家就是周家的人,周家的大事小事你不出钱谁出钱?"
我看着那张账单,又看了看她。
"妈,"我声音放平了,"我嫁进周家八年,您给我盛过一碗饭吗?您在我生日那天说过一句生日快乐吗?我去年住院做手术,您来看过我吗?"
婆婆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没有孩子是我的问题,我认。但我不欠您的。"我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今天这顿饭,是我小叔子儿子满月,大宝一个月的工资八千,林娟在家带孩子没收入。您让他们两口子自己结,结不起就少摆两桌,结得起就欢欢喜喜地结。您让我这个做嫂子的掏钱——"
我顿了顿,扫了一眼满屋子鸦雀无声的亲戚。
"——那我成什么了?冤大头?还是您给孙子找的第二台提款机?"
周成这时候走到我身边,他手心全是汗,但攥住了我的手。他看着婆婆,叫了一声"妈",声音不重但很稳:"这钱我来出。"
婆婆眼睛一亮。
"从我借给大宝那五万块钱里扣。"周成补了一句,"去年他说做生意周转,还没还。"
婆婆的眼神又暗下去了,暗得像灶膛里最后一撮灰。
满月宴最后的结局是,我公公站出来打了圆场,掏出银行卡结了账。他付钱的时候手有点抖,刷完卡对婆婆说了一句话:"秀兰,你少说两句吧,孩子们都不容易。"婆婆抱着孙子坐在椅子上,脸朝着窗户,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气。
我跟我老公先走了。出了福满楼的门,三月的风吹过来,我深吸一口气,眼眶有点热。周成揽着我的肩说老婆对不起,我说你不用对不起,你又没做错。
他低头说:"那五万块钱大宝还了,昨晚上转给我的,我没告诉你。"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周成搓了搓后脑勺,"妈她……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但我会跟你站一边的。生孩子这事,咱再试试别的办法,试管也行,领养也行,你要是不想了咱俩就这么过也挺好。"
我笑了,眼泪和笑一起出来。阳光照在福满楼的招牌上,金灿灿的。我说走吧回家,晚上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周成说好,加两个荷包蛋。
后来婆婆有三个月没跟我说话。第四个月的时候,她拎了一兜苹果来我们家,搁门口就走了,没进门。苹果底下压了张纸条,歪歪扭扭一行字:那天是妈不对。
我把纸条夹进了书里。
至于那个满月宴的账,最后还是大宝自己补上了公公垫的钱,分四个月还的。林娟后来私下跟我说谢谢嫂子,说那天要不是你闹那一出,我都不知道我老公原来花起钱来这么没数。
我说我没闹,我就是讲了个道理。
林娟笑了,怀里孩子咿咿呀呀,小拳头攥着空气。窗外槐树发了新叶,绿得透光。我忽然觉得,有没有自己的孩子可能也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站在我身边的这个人,他的手握得紧,他的面煮得香,他的"站你一边"从来不只是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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